《大学语文》为何编入一首潮语歌？答案在一杯工夫茶里

2026年6月，复旦大学出版社的《大学语文》第二版在第五单元“宋代文学”的“传承与比较”板块做了一件事：把易白用潮汕话唱的《黑夜里的太阳》和苏轼、辛弃疾、柳永、李清照等词人的作品放在了一起。这本教材的定位是“国家级一流本科课程”教学用书。一首方言歌进了国家级教材，和宋词经典并列。教材修订前言里提到“破圈效应”。可破圈之后，真正值得追问的是：这首歌凭什么和宋词站在一起？

▲ 大学语文（第二版）复旦大学出版社

▲ 《大学语文》课本里的潮语歌曲

答案不在歌词里，在一杯茶里。

易白写这首歌的那个夜晚，创作手记里记得清清楚楚：2013年夏夜，云南大理，刚站完岗，用保温杯泡茶。望见圆圆的月亮爬上红土高原，像一杯橙黄茶汤，又像一块潮汕月饼。那一刻他想起，参军多年，因驻训、集训、学习、借调等任务，已经很久没回过潮汕老家。战友问他：“这么晚还喝茶？放这么多茶叶，你不怕失眠吗？”他答：“浓缩才是精华，我以茶代水多年，习惯了。”

“以茶代水”四个字，潮汕人听了会心一笑，外地人听了不明所以。在潮汕，茶不是饮品，是水本身。潮汕人不把茶叶当“叶”，而是当“米”，把茶叶叫“茶米”。一个人把茶当水喝，不是“爱喝茶”，是他的身体里流的不是水，是茶汤。潮州有句俗语——“茶铺加过米铺”，茶铺比粮店还多。

▲ 粤港澳大湾区之声采访易白

工夫茶的底子，不只是一套冲泡技艺，它是一套被身体记住的生存方式。易白在创作手记里写：“在我记忆中，潮汕人每天喝工夫茶，就像是生活中的修行，茶仿佛贯穿了潮汕人的一生，无论‘喜怒哀乐’或‘生老病死’，似乎都离不开工夫茶，各种节日祭拜，供台上也少不了工夫茶。”你不需要背《茶经》，不需要懂“关公巡城”“韩信点兵”，你只要在潮汕长大，那些动作就在你的手指上。不是你在泡茶，是茶在泡你。

▲ 易白在录音棚

这套“泡”的过程，有它自己的语法。国家级非遗项目潮州工夫茶艺代表性传承人叶汉钟这样概括工夫茶的精神内涵：“一盏工夫茶，处处皆茶道。潮州人化解矛盾先喝茶，这是以和为贵；邀请长辈、宾客先喝茶，这是长幼有序、礼敬宾客；泡茶时遵循程序，这是精益求精、一丝不苟。”潮汕人的“敬”不是嘴上说的，是杯子里让出来的。三只茶杯摆成“品”字，有“品茶、品德、品人生”之意。四五个人围坐，杯子只有三个，大家相互谦让，你请我，我请你，敬意就在这一来一往里长出来了。这套规矩不是谁定的，是几百年里一代代人喝出来的。

所以工夫茶是什么？是一套潮汕人用几百年时间训练出来的身体本能。它不在博物馆里，不在非遗名录上。它在每个潮汕人的手指尖上。你问一个潮汕人“你会不会泡工夫茶”，他会觉得这个问题很怪。就像问一个人“你会不会呼吸”。

2022年11月29日，“中国传统制茶技艺及其相关习俗”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潮州工夫茶艺是其重要组成部分。这个身份很重要，但它容易让人误会：以为工夫茶是一件“被保护的东西”。其实反过来才对。工夫茶不需要被“供起来”，它需要的是被继续“喝”。只要还有潮汕人在每天泡茶，它就不会死。

而它确实没死。它跟着潮汕人下了南洋。据中国茶叶流通协会的资料记载，自20世纪初，潮州籍华侨就开始将凤凰镇的茶叶销往东南亚地区。1915年，开设在柬埔寨的凤凰春茂茶行负责人选送了两市斤凤凰水仙茶至巴拿马世博会参展，并获得了银奖。被誉为“茶叶大王”的陈传治在18岁时陆续外出采购茶叶，将茶叶转运越南、泰国及潮安各地销售。1930年，凤凰茶叶在东南亚地区占据风头，仅在金边市就有凤凰镇人开设的茶铺和茶行20余家。到了今天，泰国的一些学校也会邀请华侨华人进行潮州工夫茶冲泡技艺的讲座，向当地的年轻人介绍这一中国传统文化。

一杯茶而已。为什么值得一代代人带着它漂洋过海？

因为工夫茶是潮汕人随身携带的故乡。行李可以丢，钱可以散，但这套茶具，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它比任何证件都更能确认身份：一杯茶入口，潮汕人的味蕾认得自己的根。詹氏工夫茶非遗传承人詹冬业说过一句话：“从‘下南洋’的番客，到改革开放后‘闯深圳’的拓荒牛，‘茶’始终是潮汕人背囊里最重的行装，也是生意场上最硬的通货；而薄薄一纸‘侨批’是一张汇款单、一封家书，是漂泊者与故乡之间唯一的‘脐带’。”一纸侨批一盏茶，此心安处是吾乡。

回到易白。他在军营里用保温杯泡茶，是一个潮汕人离开潮汕之后，身体本能做出的妥协。工夫茶的那套仪式被压缩进了一个保温杯：没有炭炉，没有羽扇，没有三个小杯。只有一个人，一个杯子，一把茶叶，一壶开水。战友看见的是一个“喝茶喝得浓得离谱”的怪人。易白自己知道，他在做一件潮汕人每天都在做的事：用茶确认自己是谁。

▲ 《大学语文》课本里的潮语歌曲《黑夜里的太阳》图1

“浓缩才是精华，我以茶代水多年，习惯了。”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没办法用完整的方式做潮汕人，那我就用最浓缩的方式做。一个保温杯，是我能携带的最小单位的故乡。

▲ 《大学语文》课本里的潮语歌曲《黑夜里的太阳》图2

创作手记里还有一个细节。易白给战友科普潮汕，战友才知道“我的家乡竟然还有潮剧、小吃、陶瓷、工夫茶等诸多美好事物”。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隐喻：在“他乡”，潮汕是一个需要被“科普”的存在。而工夫茶是那个科普的入口。你不需要懂潮汕话，不需要听过潮剧，你只需要喝一杯工夫茶。茶入喉的那一刻，你碰到的是潮汕人身体里最坚硬也最柔软的那部分。

潮语版歌词里有一句：“半夜泡杯茶，一人坐过夜，无人来说话，说下家乡话。”“说下家乡话”和“泡杯茶”之间，有一个隐含的并列关系：茶是身体的语言，潮汕话是嘴上的茶。一个人在外地，喝不到正宗的工夫茶，也说不上几句完整的潮汕话。这两件事在易白身上是同一件事：母语就是母茶，母茶就是母语。

▲ 《大学语文》课本里的潮语歌曲《黑夜里的太阳》图3

而潮汕话本身，就是一条活着的古汉语脐带。2025年发表于《日语学习与研究》的一项研究，利用《广韵》《潮州音字典》等工具书对比了中古汉语入声韵尾在日语和潮汕方言中的读音，发现现代潮汕方言基本保存了中古汉语的入声，有-p、-k、-?三套入声韵尾。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易白用潮语唱“半夜泡杯茶”的时候，茶、夜、话的韵母回环，声调的起伏，在口腔里运行着一套比普通话更古老的语音系统。这套系统不是“文化遗产”意义上的标本，是活着的、正在被使用的语音事实。潮汕人今天说话的声音，和中古时期汉语的声音之间，有一条比普通话更粗的脐带。

▲ 复旦大学出版社《大学语文》修订版

所以《黑夜里的太阳》凭什么进宋词单元？

因为宋词也是被日常“唱”出来的。宇文所安在《只是一首歌：中国11世纪至12世纪初的词》中指出，在成为文学体裁之前，词“作为一种表演实践，怎样渗透在普通人的娱乐生活和官场社交中”。柳永的词在汴京的酒肆歌楼里被歌女演绎，听众是消费者，表演是商业活动，唱词场所是瓦市勾栏，是“士庶放荡不羁之所”。词在宋代不是被“供起来”的，是被“唱出来”的、被“用”的。茶在宋词里也一样。据《全宋词》及《全宋词补辑》统计，目前现存的宋词中，共有茶词61首，其中以“茶”为题者42首，有“茶”字者231个。这个数据本身就在说话：茶在宋词里不是“主题”，是“日常”。它不被刻意书写，但它在场。

只不过宋人的茶后来变成了需要讲解的东西。潮汕人的工夫茶还活着，还在被每天喝，还在被保温杯带着走。

课本把这首歌收进来，不是因为它“变成了宋词”。是因为它让宋词想起了一件事：你原来也是被日常唱出来的，不是被后人供起来的。

大学语文收了首潮语歌，答案在一杯工夫茶里。 一杯茶里，泡着一个族群的迁徙史，泡着一代代人的离散与坚守，泡着一种被身体记住的、不需要翻译的故乡。那首歌的潮语发音里，藏着中古汉语的入声韵尾；那杯茶的香气里，藏着潮汕人走到哪里都带着的根。宋词认出了那个味道。课本认出了那个味道。每一个翻开课本的人，哪怕不懂潮汕话，也能从那句“半夜泡杯茶”里，闻到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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