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梁陈之际,江南诗人沈炯写过一首《六甲诗》,十句诗文分别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开头。这里的“六甲”,并不是孕妇的代称,却说明这两个字在古代早已不只一种含义。
人们今天说“身怀六甲”,往往把它理解为女子有孕。这个说法典雅含蓄,既没有直白谈及生育,又能让听者立即明白意思。可若追问“六甲”究竟指什么,答案并不简单,古籍、术数和民间传说中都有各自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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较早能够联系到孕育含义的材料,见于《隋书·经籍志》。书目中有《六甲贯胎书》,名称本身就和胎孕、妇人生育有关。它说明在古人的知识体系里,“六甲”曾与胎儿形成、孕育规律联系在一起,并非后人凭空附会。
古代术数常用天干地支推算时间。所谓六甲,通常指甲子、甲寅、甲辰、甲午、甲申、甲戌六个日子。六十甲子由十天干和十二地支组合而成,每隔十天便会出现一个“甲”日,其中与子、寅、辰、午、申、戌相配的六日,便被合称为六甲。
为什么偏偏是这六个日子?这要放回古人的宇宙观中理解。甲在十天干里排在第一位,常被视作开端、生发和阳气初动的象征。六个甲日带有“起始”的意味,于是又被拿来解释生命萌发、胎儿成形等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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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还流传着一种说法:天地开辟以后,神灵在若干特定日子创造禽兽和人类,甲日因此被看作适合创生的时间。不同地区的传说并不一致,有的讲女娲造人,有的讲天帝造物,也有的把它和阴阳五行联系起来。它们属于神话和民俗,不能当作真实历史,却反映了古人对生命来源的想象。
“身怀六甲”由此形成了一层象征意味:女子腹中孕育着新的生命,正如天地之间万物从无到有。六甲未必单纯指六个日子,更像是借助天干之首,表达生命初始、阴阳交感和生生不息。
值得一提的是,六甲在道教传统中还有另一套含义。道教常说“六丁六甲”,六丁为阴神,六甲为阳神,合计十二位神灵。民间信仰里,他们承担护卫、巡察等职能;古典小说又进一步把他们写成暗中保护取经人的神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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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中,观音安排在唐僧师徒身边的护卫力量,就包括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和护教伽蓝。这些人物不常直接现身,却被设定为一路观察、照应师徒的人。小说借此把道教神灵和佛教取经故事揉合在一起,形成了复杂的神话世界。
在术数领域,“六甲”还与遁甲有关。古人认为天干具有代表时间、方位和阴阳变化的作用,围绕六甲形成了遁甲、符箓等方术。葛洪《神仙传》写左慈“尤明六甲”,这里的六甲显然不是怀孕,而是指一种道法和术数本领。
这类记载带有浓厚的宗教色彩。所谓役使鬼神,是古人对符箓、禁咒和方术的解释,属于当时的信仰体系。后世小说把这些内容进一步夸张,写成隐身、疾行、借法等奇异本领,读者不能把文学描写和现实知识混为一谈。
六甲甚至进入了诗歌和文字游戏。沈炯《六甲诗》以十天干依次领起诗句,形式整齐,带有明显的文字结构意识。由此可见,天干不仅用于纪日、纪年,也能成为诗人组织篇章、制造格律趣味的工具。
古籍中还有“藏六甲”的说法,用来形容乌龟缩入甲壳。龟有四肢、首、尾,合起来正好是六个外露部位,所谓“不藏六甲”,就是头尾四足没有缩进壳中。这个解释看似冷僻,却说明古人常把熟悉的事物拆开观察,再赋予专门名称。
所以,“身怀六甲”中的六甲,不能机械地只解释成六个甲日。它背后叠合了天干观念、胎孕知识、民间神话和道教术数。一个含蓄的成语,连接着古人对时间、生命与天地秩序的多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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