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岭风 轩辕阁：智道和合论

深哉，智之为德也！自伏羲观象画卦，人禀天地灵明之气，智遂为五德之眼目、百行之南针。智道者，内修五德之智、外应五要之谋也。《字典》释曰：“智，聪明，见识。道，道路；道理，事物的规律；主张与行事准则。”天悬日月，遍照无隐；人具是非，剖判不淆，智即法天之明、格物知本之德，非权术机变之私智，乃辨邪正、明义利之关键。无智则忠流于愚，勇流于莽，信流于泥，仁流于柔；智明则四德咸得其正。五德发用，智居中枢，明方向而衡轻重。《中庸》不云乎：“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言：“智慧是关于最高尚事物的知识，实践智慧是关于人自身利益的思虑。”西塞罗《论义务》言：“智慧是一切美德之母，它教人明辨利害、择善固执。”中西论说，其归则一：皆以格物致知、明辨是非为智道根本。方今世道衰微，私智泛滥：或以权谋为智，或以记诵为学，或以顿悟为高。寻其病根，实在智之真义未明、公私之界未辨，遂致各是其非、世无公论。今作《智道和合论》，以和合为宗，明辨为用，内具知、明、变、行四柱，外发博学、深思、胸襟、笃行四维，阐公智之正，为世人立格物致知之良法，为世代立智道之恒径。

世之言智者，如盲人摸象，各得一偏而未睹全形，三伪横于中，真智隐而不彰。所谓三伪智者：一者权术机变之私智，持“智为权诈”之曲说，以智为欺世盗名、损人利己之具，如小人怀术以欺人，是以私害公之邪道；二者寻章摘句之腐智，守“智为记诵”之陋见，以智为寻行数墨、琐碎考据之资，如书虫食字终无心得，于世无补，于民无益，是胶柱鼓瑟之迂儒；三者空谈心性之虚智，奉“智为顿悟”之谬论，以智为机巧公案、玄谈妙理之柄，如浮萍无根随风飘荡，遇事束手，临难苟免，是无用之空言。破三伪而后立三真义：一者智者天下之公器，非私门之利器；二者智者事物之实理，非虚浮之游谈；三者智者通变之达道，非记诵之博杂。以和为体，以合为用，智以明辨公义、利济生民，非以谋私、非以炫才，方为智道正途。

智脉之传，历四期而损益不同，与治道升降相为表里。上古之世，智在顺天，观天文、察地理、制农具、教耕种，智以利生，无有私曲，是智道之元始，然智在王官，未及庶民，民但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中古之世，智在经世，周公制礼，孔子立教，诸子百家各明其道，智以安民济事，是智道之正宗，然百家往而不返，各得一察，道术将为天下裂；宋明诸儒，智在明心，高谈性命，反观内省，其初本欲明善诚身，末流至于束书不观、游谈无根，是智道之流弊；近世以降，智在谋利，以机巧为能，以欺诳为智，私智横流，公义不彰，是智道之厄运。四期沿革，形制虽异，智以公为贵之旨，万代不移，凡言智者所当深察也。

智之为德，果何自而来乎？非圣人强立之名相，实本于天地之常道，为人性所固有。《易》曰：“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天道之智，在于日月代明、四时不差，照临万物而无偏私，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各得其序；地道之智，在于高下相因、生克有序，因物赋形而无成心，山陵川泽草木鸟兽，各遂其生；人性之智，在于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见善则知善，见恶则知恶，即智之端也，待学以充之，如金在冶、玉在琢，磨之砺之而后成器。验诸载籍，智用于公则世治，智用于私则世乱：上古典章皆圣人之智以利生，故治；秦任私智以愚百姓，焚书坑儒，故乱。三者具征，知智为吾性所固有，其本在去私存公、明辨是非而已，非由外铄我也，可不励诸。

智公则国治，智私则国乱，此理之常，不可不辨。为智之衡，必立三端以定高下。举义有三：首务天下为公，智之所向为生民公利，非一己私便；次在格物穷理，智之所存为事物实理，非虚浮空谈；终归利济生民，智之所归为万事实效，非记诵炫博。评判衡尺有三：其始为根本尺，守“贡献恒逾索取”之则，以智利人者为贤，以智愚人者为不肖；其中为公私尺，以公私分四境：最下者假智营私，欺世愚人，方为邪智；次者先计身家，后及公义，方为俗智；又次者先公后私，智以济众，是为贤智；最上者大公无私，智周万物，是为圣智；其极为行为尺，格物致知当守天人共生之则，不党同伐异，不刚愎自用，不以智开山竭泽。公生明，私生暗，历久弥新。四境非一成之局，随念转徙，公则升而贤，私则降而不肖。准此以观，智之贤不肖，朗如列眉矣。

由体而及用，由内而及外，智德之妙，本自圆融，明其关系方不执一废百。其理有四：一曰四柱辩证，智德内蕴知、明、变、行四柱：知为智之根基，格物博学，无知识则智无所起，空疏无据；明为智之核心，明辨邪正，无明则所知驳杂，无有统绪；变为智之运用，通达权变，无变则所知泥古，不能应事；行为智之归宿，学以致用，无行则所知沦为空谈，不见实效。四柱相济相成，缺一则智德不全。二曰体用关系，和为智之体，知明不昧，如明镜止水，物来则照；合为智之用，明辨是非，利济生民，如衡之称物，轻重不爽。内以五德为体，忠定向、勇担当、信持恒、仁存心，智居中枢；外以五要为用，智发为谋，谋定而后动，体用不二。三曰同争之义，智道非盲从苟同之谓，必辨公私、明是非：同者天下公理为立基，异者事物殊致为进路，同中存异，异中求同，以斗争去私智之蔽，以明辨求公理之正，辨明而后和洽。所患者是非不分、随声附和之暗；所贵者破私智之巧、去腐智之迂、针虚智之妄，归于格物穷理之公。四曰五德相资，智与四德相生相制：无智则忠为愚忠、勇为蛮勇、信为迂信、仁为姑息；智而无忠则奸、无勇则怯、无信则诈、无仁则刻，适得其中方为大智。明此四者，方知智道全体大用，本末具备。

观智德之兴，公私之分，系世之治乱，凿凿可鉴。正例皎然，堪为世法：刘徽注《九章算术》，析理至毫厘，立割圆之术，探算学本源，为中国古典算学之宗；祖冲之推圆周率，修《大明历》，通权达变，以实测验天法，成千古绝艺；宋慈断狱验伤，著《洗冤集录》，明辨是非，平冤救生，为后世法医学之祖；徐光启会通中西，译《几何原本》、修《农政全书》，博学纳新，以实学济世，利济生民。四贤者，皆智德四柱兼备，格物致知，知行合一，故能成其绝学，泽被后世。智用于公则世治，智用于私则世乱，载在简册，可为永鉴。

至于智道之败，与兴者对观，咸违智道之正，执一失和，以私害公、以术愚人，未有不身名俱裂、为世所弃者。邓析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辞，乱郑国之法，挑讼构怨，终致被执政戮于市，是巧智乱法之戒；梁元帝萧绎，藏书十四万卷，性好读书，然有学无行，国破之时尽焚典籍，身死国灭，是有学无行之戒；淳于长以佞巧得幸，恃宠骄恣，赂遗公行，乱汉家朝政，终下狱死，是恃智妄为之戒；近人康生，以诡诈之术待人，罗织罪名、陷害忠良，一生玩弄权谋，背弃公义，死后被开除党籍，亦是现代私智乱国之鉴。此数者皆背公道、用私智，或巧言乱法，或有才无行，或恃智弄权，终致身名俱败，凡言智立事者当深戒之也。智之公私，判若云泥，为治道之分水岭，可不察诸？

末造私智横流，如洪水漫堤，四弊交侵，其源皆起于智德不明、公私不分。一是异说纷纭，人各以私智自是，骄傲自满，拒纳善言，心无定守，神无所归，即精神无归之病；二是守旧泥古，拘于章句，不知通变，遇事束手，临事仓皇，即因循守旧之病；三是非混淆，以术愚人，邪正不分，黑白莫辨，即是非颠倒之病；四是空谈无实，知而不行，言而无信，取用无度，暴殄天物，即知而不行之病。智道之明，无分中西，各有体致，融贯方能成其大全。中学言智，重明心见性、格物致知，以德御智，长在根脉深固、重道轻器，其失在末流束书不观、空疏无实；西学言智，重格物穷理、征实考信，长于制器算度、迭代日新，其失在末流逐物丧己、以智谋私。和合新论论智道，立中华格物致知、明辨是非之传统为体，取西方实证求真、逻辑严密之法为用，补传统空疏迂阔、规则粗疏之短，成德术兼备、中西贯通之现代智道范式。其旨在智以明道、知以济世，使为智者不为迂腐空谈之腐儒，不为逐利弄权之奸邪，恒以格物为根、以致用为务。其要在立勤学穷理之志、守明辨是非之则、求知行合一之效，终致智明俗厚、邦兴国治。

智道下手，果从何处入？首务明辨是非，此日用常行之境，即物穷理，人人可至。智非高不可攀之圣境，非莫测之机权，下手处只在“不惑”二字：利欲当前不迷，异说纷起不惑，流俗所尚不随，一事到手，先辨是非，再明邪正，不人云亦云，不随波逐流。居家则辨亲疏之宜，处友则辨交游之正，从业则辨义利之界，在朝则辨忠奸之分，言必当理，事必当务。虽一言之微、一事之细，皆当以理衡之，不以私意害公，不以爱憎乱真。遇大事则观其远，遇小事则察其微，不忽于细，不蔽于近。凡事问心无愧，不损人利己，便是智之初阶。虽寻常百姓，随事体察，亦可格物明理，人能不惑，便是智德初基，由此日进，可入圣贤之域，不必求之高远也。

空谈与实行，犹冰炭之不相容也。智之发用，要在经世致用，此济世安民之境，群伦皆可与能。智非空谈玄理，必见于事功：为士者明辨道谊，著书立说，传道授业，以智启民；为农者辨土性、察时节，精耕细作，以智养民；为工者辨材性、精技艺，制器利用，以智便民；为商者辨货殖、通有无，货真价实，以智利民；为吏者辨是非、察民隐，平冤狱，兴利除害，以智安民。在其位明其智，任其职尽其谋，不迂腐，不机巧，不谋私，不欺民。此阶士君子皆可勉力而至，不必天资聪颖，不必过目成诵，只要事事求实、处处明理，尽己之智、利济生民，便是智之实功。《荀子》曰：“知明而行无过矣。”正谓此也。

智道三功，体用相维，内外一贯。格物致知为基，博学广识、审问慎思，知识既广则心有定主；明辨笃行为干，是非真伪、不偏不倚，辨明邪正则行有准绳；经世济民为归，学以致用、利物济人，知行合一则道有实功。三者由本及末、相须而成，如木有根干、水有源流，不可偏废。格物立其基，明辨立其干，济民极其用，根深则干壮，干壮则果繁，德业相济，破空疏迂腐之弊，成明体达用之学，上承圣贤格致之传，下开生民利济之途。

由明辨而经世，由经世而道通，逐级递进，智之极则，终归道通为一，此万物一体之境，人人可积善而至。到此境界，非徒明一理、精一艺，更当以天下生民为念，智周万物，道济天下，不以一己之智为智，而以天下之明为明。居上位则以公智治天下，选贤与能，讲信修睦，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居下位则以公智论世事，明辨是非，直言敢谏，不附权要，不随波流。克一己之私智，破世间之偏见，以明辨求和，渐至人己两忘、物我同源。智道之要，全在格物致知、去私存公。冀人人去其私、明其理、力其行，以公心处事，以明辨应物，行大智之道。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五者循序，智德自成，由一身而家而乡而国而天下，众人去私智、明公心，自能明辨笃行、通达权变矣。

编辑：李海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