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手从我手里滑出去,咣当一声砸在瓷砖上。
声音不大,却像锤子敲在我后脑勺。
曾佳琪缩在洗手台和墙的夹角里,胳膊肘撞翻了漱口杯,玻璃碴子溅到我裤腿上。
她没喊疼,也没去扶杯子,只是死死攥着自己右胳膊,指节发白。
我往前迈了半步,想说对不住。
她整个人又往后缩了一下。
那种缩法,像见了蛇。
我僵在原地,水龙头还在哗哗淌水,淌得我心慌。
我四十多了,被人嫌弃过,被人骂过,可从来没被人这么怕过。
![]()
01
公司那台财务服务器最近总在半夜三点多被人访问,系统日志隔天就报错。
我是技术主管,查了两天,发现异常IP指向行政办公区。
曾佳琪的工位就在那一片。
她来公司不到半年,平时话少,做事利索,团建从不参加。
叶春芳私下跟我提过一嘴,说曾佳琪的前男友来公司闹过,在楼下堵她,被保安架走了。
我没太往心里去。直到那天下午,曾佳琪敲我办公室的门。
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物业群的消息。
她说家里水管爆了,物业师傅排期排到后天,问我认不认识靠谱的水工。
我看了看她。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大热天也没挽起来。
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疤。
“我下班去看看。”我说。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道谢的时候,她往后退了半步,才转身走。那个退半步的动作,我当时没多想。
晚上回家,朱娥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轰隆隆响着,她背对着我,问今天怎么回来晚了。我说帮同事修水管。她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男同事女同事?”
“女的,行政那边的。”
朱娥没接话。
油锅滋啦一声,她把火关小,盖上锅盖。
吃饭的时候她没怎么动筷子,只喝了半碗粥。
儿子晓东在屋里写作业,门关着。
我洗完碗出来,看见朱娥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药瓶,没开灯。
电视里放着综艺,嘻嘻哈哈的,没人看。
“又睡不着?”我问。
她把药瓶塞进茶几抽屉,站起来说去洗澡。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我站在客厅里,闻见厨房飘来一股焦糊味。锅里的菜糊了,她忘了关火。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见朱娥翻来覆去。
凌晨两点多,她轻手轻脚去了客厅。
我眯着眼,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用手机照着一本册子看。
册子封面上印着“妇联义工服务记录”。
她翻了几页,又合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上班,我查了财务系统的访问记录。
曾佳琪工位的IP在凌晨三点十七分访问过凭证数据库,下载了一份报销明细。
我没声张。
午休的时候,叶春芳端着饭盒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韩主管,你知道不,萧副总昨天把曾佳琪叫办公室去了,关着门说了半小时,出来的时候她眼睛红的。”
萧成功是财务副总,管着所有项目款。
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人说话滴水不漏,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上个月他找我调过项目权限,说是“优化流程”。
我查了日志,他调权限的时间,跟异常访问的时间对得上。
下班前,我给曾佳琪发了条消息:水管的事,今晚七点。
她回了个“好”,隔了半分钟又发来一条:韩主管,麻烦你了。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两个管件,顺便给朱娥打了个电话。
响了五声她才接,背景里有人说话,像是在开会。
我说晚上去同事家修水管,可能回来晚点。
她嗯了一声,说知道了,语气平平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
朱娥以前不这样。
刚结婚那几年,我加班到几点她都等,锅里温着饭。
后来她去了妇联做义工,接触了些受家暴的妇女,整个人慢慢变了。
晚上睡觉背对着我,碰她肩膀她会一激灵。
我以为是更年期,催她去看医生,她总说没事。
烟抽到一半,叶春芳又发来消息:萧副总今天下午去了趟行政部,把曾佳琪的考勤记录调走了。
我把烟掐灭,心里那点模糊的不安,开始聚成一个疙瘩。
02
曾佳琪住的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两层。我打着手电爬上去,六楼,门虚掩着。敲了两下,她开了门,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摆着一张单人床,床上被子叠成方块。
厨房门口的地上汪着水,水管接口在洗菜盆底下,锈得不成样子。
我蹲下去看了看,是阀门老化,得整个换掉。
“有扳手吗?”我问。
她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递过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工具箱里还有把锤子和一盒螺丝刀,摆放得整整齐齐。
她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不说话,也不走开。
我关了总阀,开始拆旧阀门。
锈死的螺丝拧起来费劲,我使了把力气,手背在管壁上蹭了一下,破了点皮。
她看见了,转身去拿创可贴。
回来的时候,她蹲下来递给我,袖子往上滑了一截。
手腕内侧露出一块淤青,青中带黄,是旧伤。
我没问。
贴了创可贴继续干活。
她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扶管子,动作很轻。
水管修好了,我打开总阀试水,接口没漏。
她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
“多少钱?”她问。
“管件十几块,算了。”
她坚持要给,从包里翻出一张五十的。我摆手不要,她往前递,我抬手挡了一下。手背蹭到了她的胳膊。
就这么一下。
她猛地往后缩,像被火燎了似的。
后腰撞在洗手台边沿,漱口杯翻倒,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她整个人缩在墙角,右手死死攥着左胳膊,脸色刷白。
胸口一起一伏,喘得厉害。
我僵住了。
扳手还攥在手里,指头却没了知觉。
我想说对不起,嗓子发干,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低着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听了好几秒才听清,她在说“对不起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往后退了一步,弯腰去捡扳手。手抖,捡了两次才拿起来。她还在抖,像风里的树叶。
“水管修好了。”我尽量让声音稳一点,“我先走了。”
她没抬头。我走到门口换鞋,余光扫到洗手台下面。那根下水管的弯头处,缠着黑色胶布,胶布底下有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反着光。
是个摄像头。
我蹲下去看了一眼。镜头对着淋浴区。胶布缠得很草率,像是匆忙粘上去的。曾佳琪还在墙角蹲着,没注意我。
我犹豫了两秒,伸手把摄像头扯下来,揣进口袋。胶布留在管子上,黑乎乎的一团。
“走了。”我说。
她嗯了一声,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我扶着墙一步步往下挪。走到三楼,手机震了一下。朱娥发来消息:几点回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三个字:马上到。
出了小区门,我把摄像头掏出来看了看。
存储卡是插进去的,指甲盖大小。
谁装的?
什么时候装的?
拍了多少天?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事跟水管没关系。
走到公交站,我把摄像头塞进包最里面的夹层。
车来了,我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我想起曾佳琪那个躲闪的动作。
那个动作我见过。
朱娥睡觉的时候,我一碰她肩膀,她就是这个反应。
![]()
03
第二天到公司,我把摄像头插在电脑上。
存储卡有密码,试了几次没打开。
我把它锁进抽屉,先去查了财务日志。
萧成功昨天调走了曾佳琪的考勤记录,还改了报销系统的审批流。
他把五百块以上的报销权限收到自己名下,以前是三千。
这意味着曾佳琪经手的每一笔报销,现在都要经过萧成功。
我调出前三个月的报销单。
曾佳琪处理过一笔三万八的“市场推广费”,收款方是个没听说过的文化公司。
我搜了一下,这家公司注册地址跟萧成功家的地址只隔一条街。
法人姓罗。
罗正豪。
曾佳琪那个来公司闹过的前男友,姓罗。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吹得我后脖颈发凉。
叶春芳端着茶杯路过,敲了敲我的隔断板:“韩主管,萧副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萧成功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百叶窗拉着。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笑着摆手让我坐。
挂了电话,他给我倒了杯茶,问项目进度怎么样,系统还稳不稳定。
我说都正常。
他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行政部提了个建议,要把技术支持和财务系统的对接权限重新梳理一下。你这边配合一下,把日志导出给财务部审计用。”
那张纸上是权限变更申请,底下已经签了他的名。
“审计?”我问。
“例行审计,每年都有的。”他笑了一下,眼睛眯成一条缝,“韩主管,你最近挺忙啊,听说还帮同事修水管?”
他知道了。我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回工位的路上,手机震了。朱娥发来一张照片,是我昨天出门时穿的那件外套。口袋翻在外面,旁边放着那个摄像头。
配文只有四个字:这是什么?
我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旁边人来人往,有人跟我打招呼,我嗯了一声没抬头。该怎么回?说是同事家的?她信吗?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打了删,删了打。最后我回了一句:回家再说。
她没再回。
下午曾佳琪没来上班。
行政部说她请了病假。
我给她发消息问怎么样,她没回。
下班的时候,叶春芳凑过来小声说:“萧副总下午把曾佳琪的工位翻了一遍,抽屉都打开看了。”
我往行政办公区看了一眼。曾佳琪的桌上乱七八糟,文件夹摊着,笔筒倒了,椅子歪在一边。
走出公司大门,我给朱娥打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了。再打,占线。打了第三遍,她接了,没说话,背景里有晓东在问“妈你跟谁打电话”。
“我马上到家。”我说。
她没应声,挂了。
到家的时候门反锁着。我敲了半天,晓东来开的门,脸色不对,小声说:“爸,妈把你东西收拾了。”
客厅茶几上放着那个摄像头,旁边是一个行李箱。朱娥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本妇联的册子,翻到某一页,页脚折着。
“韩高逸。”她抬起头,眼圈是红的,但没哭,“我问你,你在外面到底有没有事?”
“没有。”
“那这个摄像头哪来的?”
我张了张嘴。说曾佳琪被人监视?说公司有财务问题?说我怀疑萧成功?哪个都像借口。哪个都解释不了我为什么把一个摄像头揣在口袋里带回家。
“同事家的。”我说,“她被人装了监控,我帮她拆了。”
朱娥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册子合上,声音很平:“你帮同事,我不拦你。可你最近三个月,回家越来越晚,手机不离手,半夜起来看电脑。你当我是瞎的?”
她指了指行李箱。“你去单位住几天吧。我想静静。”
晓东站在卧室门口,看看他妈,又看看我。
我走过去拿起箱子,轮子在地板上滚了两圈。
临出门,我回头看了朱娥一眼。
她坐在沙发上,肩膀绷着,手攥着膝盖,攥得指头都白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哭了一声,很短,像是把什么咬碎了。
04
单位宿舍在办公楼后面,一间十平米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我把箱子放下,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
手机响了,是曾佳琪。
“韩主管。”她声音哑着,“你是不是拿了什么东西?”
“摄像头。”我直说,“在你家洗手台下面粘着。”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我听见她在吸气,吸得很深。“我……我不知道有那个。”
“你知道谁装的吗?”
又是沉默。然后她说了一个名字:“罗正豪。肯定是他。他有我家钥匙,之前没还。”
“他来你家干什么?”
“要钱。”她的声音开始抖,“我不给,他就打。打了三年。我跑出来换了三个城市,他都能找到。这次他说我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让我交出来。我不知道他说的什么。”
我想起报销单上那个文化公司,法人罗正豪。
“曾佳琪。”我压低声音,“你跟罗正豪在一起的时候,见过他跟萧成功来往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短促的吸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萧……萧副总?”
“对。”
她不说话了。我等了十几秒,听见她在哭,但压着声音,像是捂着嘴。
“明天到公司,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说,“这事可能不只是你和他之间的事。”
“韩主管。”她叫住我,“你家里……是不是因为这事闹了?”
我没回答。她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不怪你。”我说完就挂了。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
翻来覆去想着朱娥攥着膝盖的样子,想着曾佳琪缩在墙角的样子,想着萧成功笑成一条缝的眼睛。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朱娥发来的:晓东明天要交补习费,你转我。
我转了钱,她秒收,没有别的话。
早上到公司,曾佳琪已经在工位上了。
她换了件长袖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
眼睛肿着,粉底盖不住。
我路过她工位的时候,她没抬头,但我看见她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屏幕上是一个加密文件夹。
上午十点,萧成功把我叫去,递给我一份调岗通知。技术主管的岗位暂由别人代理,我去档案室“协助整理历史项目文档”。明升暗降。
“你最近家里事多,缓缓。”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容很亲切。
我没争辩。抱着箱子去档案室的路上,曾佳琪在走廊拐角截住我。她往我箱子里塞了个东西,硬邦邦的,用纸巾包着。
“U盘。”她声音压得很低,“我备份的。他一直在找这个。”
“你为什么不交出来?”
她抬起头,眼圈红着。“交出来我就完了。他拿我爸妈威胁我。可你昨天那个电话……我想了一夜。如果萧成功拿这个钱,罗正豪就打我一辈子。”
她把纸巾往箱子深处塞了塞。“密码是我生日。”
说完她就走了,脚步很快。我抱着箱子站在走廊里,纸巾包硌着掌心,硬得像块石头。
档案室在地下二层,没有窗户。
我把U盘插上,输了她的生日,屏幕跳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扫描件,还有一段录音。
录音是罗正豪跟萧成功在车里的对话,提到一个项目编号和“三七分”。
表格显示,那个项目的推广费分了七次打给罗正豪的文化公司,每次三万多,加起来二十几万。
我拔了U盘,心跳得厉害。
![]()
05
那天下午,曾佳琪家的水管又爆了。
物业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工位上。
她接完电话脸就白了,跑到档案室找我,声音发颤:“物业说我家漏水漏到楼下了,让我回去开门。我不敢一个人回去。”
我把U盘塞进内衣口袋,跟她出了公司。
打车到小区楼下,物业的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上楼开门,厨房地上积了两指深的水,比上次严重得多。
物业师傅进去检查,曾佳琪站在门口不敢进。
“韩主管。”她拉住我袖子,又赶紧松开,“罗正豪肯定来过了。水阀是被人拧坏的,我出门的时候关了的。”
我走进去看了一眼。总阀确实被拧到最大,接头处被扳手敲过,有新鲜的划痕。厨房窗户开着,窗台上有半个鞋印,泥还没干透。
物业师傅在修管子,我和曾佳琪站在客厅里。她抱着胳膊,一直在抖。我正要开口说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重的脚步,一步一拖。
曾佳琪整个人僵住了。她看着我,嘴唇发白。我往门口走了一步,门被从外面踹开了。
罗正豪站在门口。三十来岁,精瘦,眼眶凹陷,右手攥着一把螺丝刀。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又是你。”他往屋里走,脚上的泥踩了一地,“韩主管是吧?修水管修出感情了?”
“你来干什么?”我挡在曾佳琪前面。
“来拿我的东西。”他盯着曾佳琪,“佳琪,U盘呢?给我,我马上走。不给我,今天谁都别想走。”
曾佳琪在我身后喘着粗气。我听见她哆嗦着说:“没……没有U盘。”
罗正豪往前逼了一步。我伸手拦住他。他拿螺丝刀指着我:“老东西,我劝你别管闲事。萧总说了,只要你不管,档案室那个位置你能坐到退休。”
“萧成功让你来的?”
“他让我来拿东西。”罗正豪咧了咧嘴,“顺便告诉你一声,你老婆收到照片了吧?拍得不错。”
照片。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什么照片?谁拍的?
罗正豪趁我愣神,一把推开我,冲过去抓曾佳琪。
曾佳琪往后躲,后腰撞在餐桌上,桌上的碗筷哗啦掉了一地。
罗正豪抓住她胳膊往两边扯,袖子撕开了。
胳膊上全是伤。新的旧的,紫的黄的,一道叠一道。
“U盘在哪?”罗正豪吼。
曾佳琪咬着嘴唇不吭声。
罗正豪扬起螺丝刀,我冲上去从后面勒住他脖子。
他挣扎,螺丝刀在我小臂上划了一道。
物业师傅从厨房跑出来,三个人扭成一团。
不知道谁报了警。警察到的时候,罗正豪被按在地上,嘴里还在骂。曾佳琪蹲在墙角,用撕破的袖子盖着胳膊,肩膀一抽一抽的。
派出所里,民警让我和曾佳琪分别做笔录。
曾佳琪撸起袖子给女警看伤的时候,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对面墙上贴着反家暴的宣传画,红底白字。
罗正豪被拘留了。他交代了萧成功指使他来抢U盘的事,但一口咬定是“经济纠纷”。民警说U盘里的东西得交给经侦。
我给朱娥打电话。响了很久,她接了。
“我在派出所。”我说,“罗正豪来曾佳琪家闹事,我跟他打起来了。”
朱娥沉默了几秒。“伤着没?”
“胳膊划了一下,没事。”
“照片的事,是不是真的?”她声音很平,平得让我发慌。
“什么照片?”
“你跟那个曾佳琪的照片。有人发我邮箱了。你帮她擦汗,你扶她胳膊,拍得清清楚楚。”
我闭上眼。萧成功。他让人跟拍,挑角度拍,发给朱娥。
“朱娥,那是断章取义。我在帮她……”
“我知道你在帮她。”她打断我,“可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为什么瞒着我?你帮一个年轻女的,帮到派出所去了,我最后一个知道。韩高逸,你把我当什么?”
她挂了。我攥着手机坐在派出所的塑料椅上,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照得人发晕。
06
罗正豪被拘的第三天,公司炸了。
有人把韩高逸和曾佳琪的照片群发到公司邮箱。
照片一共七张,都是跟拍视角。
有一张是修水管时我低头看她递来的扳手,有一张是曾佳琪在走廊跟我说话时抹眼泪,还有一张是派出所门口我胳膊缠着纱布她扶了我一把。
配文写着:技术主管韩高逸与行政专员曾佳琪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利用职务之便包庇其财务问题。
邮件是凌晨发的。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叶春芳端着茶杯站在茶水间门口,看见我就把脸转开了。
人力资源部把我叫去,让我“暂停工作配合调查”。
萧成功亲自来宣布的,还是那副笑脸,说“老韩你先休息几天,等调查清楚再说”。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笑容纹丝不动。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震了。朱娥发来一张照片,是离婚协议书。她已经签了字,日期是三天前。
“晓东我先带着。你什么时候有空,去把手续办了。”
我站在工位前,抱着一个纸箱。
箱子里是U盘,是摄像头,是曾佳琪给我的备份材料。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照片里有一张是在曾佳琪家客厅拍的,从窗外拍进去的。
那天罗正豪还没来,屋里就我和曾佳琪两个人。
谁拍的?
只能是萧成功提前安排的人。
他早就在监视曾佳琪了。摄像头是他装的,照片是他拍的,罗正豪是他放出来的。他要U盘,更要我闭嘴。
我给曾佳琪打电话。她没接。打了三遍,第四遍她接了,声音很轻:“韩主管,我在医院。”
“怎么了?”
“胳膊骨裂。罗正豪那天推的。”她停了一下,“萧成功来医院找过我。他说只要我把U盘给他,他帮我出医药费,还给我换个城市安排工作。”
“你怎么说的?”
“我说U盘不在我这。”她顿了一下,“韩主管,U盘你收好了。别给他。”
我攥着手机,站在公司楼下。下班的人流从我身边涌过去,有人回头看我,有人交头接耳。我把纸箱往垃圾桶上一放,从里面掏出U盘塞进口袋。
“你在哪个医院?我去找你。”
“你别来了。”她声音急了,“他们盯着你呢。萧成功说照片只是第一步,你要是再管,他让你在这个行业待不下去。”
“曾佳琪。”我叫她名字,“你胳膊上的伤,是罗正豪打的。他打你的时候,萧成功给他钱。萧成功拿公司的钱,让罗正豪替他做事,然后用你当挡箭牌。你觉得你把U盘给他,他就会放过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她哭了,哭得跟那天在墙角一样,喘不上气。
“那怎么办?”她问。
“U盘交给经侦。现在就交。”
![]()
07
经侦支队在城东,我打车过去四十分钟。
曾佳琪在医院没来,让我把U盘直接交。
接待我的警官姓吕,四十来岁,看了材料之后脸色沉下来。
他让我做了详细笔录,把U盘里的表格、扫描件、录音全部拷贝存档。
“这个案子我们其实在查了。”吕警官说,“萧成功,我们盯了两个月。你提供的这个U盘,补齐了资金流向的关键证据。”
他看着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处境?萧成功已经发现U盘不在曾佳琪手里,他肯定怀疑你。”
“我知道。”
“你家里人?”
我没说话。吕警官叹了口气,让我先回去,注意安全。
从经侦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打了辆车回宿舍,路上给曾佳琪发消息:交了。
她回了个“好”,过一会儿又发来一条:韩主管,你家的事,我对不住你。
我没回。车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我想起朱娥签的那份协议书。我到现在都没点开看过。不敢看。
到宿舍楼下,我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经过的时候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有人看了我一眼。
我没停步,直接上楼。
进了屋,反锁门,把桌子推到门后面顶着。
半夜,手机响了。是朱娥。我接起来,她那边很安静,只有呼吸声。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
“有人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外面惹了不该惹的人,让我劝你把东西交出去。”她声音很平,但尾音在抖,“韩高逸,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帮一个被家暴的姑娘。她前男友打她,她公司领导用钱收买那个男的。我手里有证据,交给经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她问,声音有点哑。
“你最近状态不好。我不想让你操心。”
“你不想让我操心,所以把摄像头揣兜里带回家,半夜看电脑,跟个年轻女的跑派出所。”她顿了一下,“韩高逸,你这是把我当外人。”
我攥着手机说不出话。她说得对。我总以为不让她知道就是保护她,可她想的是另一回事。
“协议书我没签。”她说,“但你也别回来。等这事了了,我们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墙。窗外的车还停在路边,车灯灭着,像一只蹲伏的兽。
第二天一早,曾佳琪给我打电话,声音慌得厉害:“韩主管,萧成功来我家了。他带人在门口,敲门敲了十几分钟。我没开。”
“你报警。”
“报了。警察还没到。”
“你家的门能撑多久?”
“我拿柜子顶着了。”她喘着气,“韩主管,水管……水管里有东西。”
“什么?”
“上次修水管的时候,我看到管子里有个防水袋。我没敢跟你说。萧成功可能知道了。”
我脑子转得飞快。
摄像头,U盘,存储卡。
萧成功装了摄像头,一定也藏了别的东西。
防水袋,藏在管道夹层里。
曾佳琪家的水管反复被破坏,是萧成功的人在找东西。
“你撑住,我现在过去。”
我打了车往曾佳琪家赶。路上给吕警官打了电话,他说马上安排人过去。
到楼下的时候,看见萧成功的车停在单元门口。
两个男的站在楼道里,看见我上来,其中一个伸手拦我。
我推开他往楼上跑,他在后面追。
六楼,曾佳琪家的门被撞开了,柜子倒在一边。
萧成功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个黑色的防水袋。
“老韩。”他看见我,笑了一下,“你来得正好。这个东西,你交上去也没用。我已经找了律师,这些证据来路不正,法庭不认。”
“你杀了罗正豪的口供吗?”我说,“他已经在派出所把你交代了。”
萧成功笑容僵了一下。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警笛声。
他往窗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转身往厨房跑,想从窗户翻出去。
我冲上去拽住他,他反手把防水袋砸在我脸上。
塑料袋子散了,里面掉出一张存储卡和几张打印纸。
萧成功推开我往窗外爬。
六楼,他一条腿已经跨出去了。
楼下警察在喊话。
他犹豫了两秒,被我拽住后领拖了回来。
他倒在地上,嘴里骂着,眼睛红得像要杀人。
警察冲进来的时候,萧成功还在挣扎。
我坐在地上,脸上被砸出一道口子,血滴在存储卡上。
曾佳琪从卧室出来,胳膊上缠着绷带,蹲下去把存储卡捡起来,交给警察。
那里面是萧成功和罗正豪的交易记录,比U盘更全。
08
萧成功被刑拘了。经侦从他家和办公室搜出大量伪造合同和转账记录,涉案金额两百多万。罗正豪因为暴力伤害和敲诈勒索,被批捕。
公司发了通告,恢复我的技术主管职务。
但我没回去。
我递了辞呈。
人力资源部打电话挽留,说萧成功的事跟我无关,我是“有功人员”。
我说算了。
曾佳琪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胳膊上还挂着绷带,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她说准备回老家,她爸身体不好,她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U盘的事,谢谢你。”她站在医院门口,太阳照在她脸上,眼睛眯起来。
“应该的。”
“你家的事……”
“在处理。”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问。我们站在医院门口等车,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她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又慢慢放松了。
车来了,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韩主管,你是个好人。”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好人。这两个字最近听了很多遍,每听一次,心里就沉一分。
回宿舍的路上,我给朱娥发消息:萧成功的事结了。我辞职了。
她过了半个小时才回:知道了。晓东想你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晓东想你了,她没说“我想你”,但说了“晓东想你了”。这大概是她能给的台阶。
晚上我去父母家吃饭。我爸韩水生炖了排骨,我妈于文秀包了饺子。他们没问朱娥的事,只说我瘦了。吃完饭,我爸拉我到阳台抽烟。
“你妈都跟我说了。”他吐了口烟,“你帮人家,我不反对。但你媳妇心里不好受,你得哄。哄不哄得回来,看你本事。”
他把烟头掐灭在花盆里。“我跟你妈吵了三十年,每次都是我先低头。低头不丢人,丢人的是把人弄丢了。”
我看着楼下路灯底下跳广场舞的老头老太太,音乐声隐隐约约传上来。我爸拍了拍我肩膀,进屋了。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用钥匙开的门。朱娥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本妇联的册子。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也没赶我走。
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茶几上放着我的杯子,里面的茶是温的。
“晓东睡了?”我问。
“嗯。”
沉默了一会儿。她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是一张捐款收据,收款方是妇联的受暴妇女救助项目,金额两千,捐款人匿名,日期是三个月前。
“你知道曾佳琪的事,比我告诉你的早?”我问。
“妇联有转介记录。她来咨询过,我接待的。”朱娥声音很轻,“那时候她胳膊上全是伤。我给她做了三次辅导。她不知道我是你老婆。”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捏着收据的边缘。
“后来你跟我说你去帮女同事修水管,我就猜到了。”她抬起眼看我,“可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你把我当什么?”
“我怕你多想。”
“你瞒着我,我才多想。”
她站起来,把收据夹回册子里。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晓东开家长会。你去吧。”
门关上了。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她在屋里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没了动静。茶几上的茶已经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
![]()
09
曾佳琪走的那天,我去火车站送她。
她爸曾志伟来接,一个瘦小的老头,头发花白,见了我一个劲道谢。
曾佳琪在旁边拉她爸袖子,说“爸别说了”。
进站之前,她把我拉到一边,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这个给你。”她说,“我走之前写的,你回去再看。”
“什么东西?”
“给嫂子的。”她笑了一下,胳膊上的绷带还没拆,“我欠她一个道歉。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让你来修水管,把你家搅成这样。”
“不怪你。”
“我知道。但该说的还是要说。”她把包往肩上提了提,“韩主管,我回老家之后,打算考个社工证。妇联的朱姐跟我说,我这经历能帮到别人。”
她转身往进站口走,她爸在后面小跑跟着。检票口的人很多,她的背影混进去,很快看不见了。
回去的路上我打开那张纸。上面只有几行字,写得工工整整:“朱姐,韩主管什么都不知道。是我求他帮忙的。他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请你不要怪他。曾佳琪。”
我把纸折好,放进钱包夹层。
到家的时候,朱娥在阳台上晾衣服。
我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没说话,去厨房倒了杯水。
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捏着那张纸,背对着我。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折起来,放进了那本妇联册子里。
“晓东的家长会你去了吗?”她问,声音正常得听不出情绪。
“去了。老师说他数学退步了。”
“那你多盯着点。”她端起洗衣盆往卫生间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
“那就饺子。”
她嗯了一声,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起来。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我的衬衫和她的外套挨在一起,被风吹得轻轻碰在一起。
那天晚上吃饺子的时候,晓东一直说话,说学校的事,说同学的事,嘴不停。
朱娥给他夹菜,也给我夹了一个。
我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的。
咸淡刚好。
吃完饭我去洗碗。朱娥在客厅辅导晓东写作业,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我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门口。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睡卧室吧。”她说,“沙发太短了。”
我愣了一下。晓东抬起头:“爸你之前睡沙发啊?”
“写你的作业。”朱娥敲了敲桌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的一侧,朱娥躺在另一侧。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我伸手想碰她,手停在半空,又收回来了。
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面朝着我,但闭着眼。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眉头皱着,嘴唇抿着,跟结婚照上判若两人。
我闭上眼,听着她的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10
周末,家里洗手池下面的水管漏水了。我蹲下去看了看,是垫圈老化。以前这种事都是朱娥打电话找物业,这次她站在厨房门口,递了把扳手过来。
“你自己修吧。物业排队排到下周。”
我接过扳手,蹲在洗手池下面拧螺丝。她没走,站在旁边帮我扶着管子。我伸手够扳手的时候,手背蹭到了她的胳膊。
就那么一下。
她没有躲。
她只是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扶着管子。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低头看着我,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胳膊没往回缩。
我继续拧螺丝。她递来新垫圈,我接过去换上。拧紧,打开总阀,接口没漏。我站起来,膝盖有点响。
“好了。”我说。
她点点头,弯腰把地上的旧垫圈和生料带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我去洗手,她站在旁边看着镜子里的我。
“韩高逸。”
“嗯?”
“以后有事,跟我说。”
我从镜子里看着她。她眼圈没红,表情平静,但手指绞着围裙的带子。我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
“好。”
她没再说话,转身去阳台收衣服。我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从阳台窗户照进来,她的头发在光里泛着白。我们都不年轻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曾佳琪发来的消息:韩主管,我在老家社工站实习了。谢谢你和朱姐。
我回了一个“加油”,然后删掉了对话框。
朱娥抱着叠好的衣服经过我身边,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什么都没说,把衣服放进衣柜。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衣架,帮她一起挂。
水管不滴了。地上的水擦干了。窗外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老长。
日子还得过。有些事没说透,有些话咽回去了。但水龙头不滴了,夜里能听见对方的呼吸了。这可能就够了。
晚上晓东睡了以后,朱娥坐在客厅里翻那本妇联册子。
我坐在旁边看手机,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忽然开口:“下个月妇联有个反家暴的社区活动,你要不要来帮忙?”
“我?”
“你修水管修得挺好的。”她翻了一页,“社区那边好几户老人家里的水管都该换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之前松快了些。
“行。”我说。
她合上册子,站起来去关灯。客厅暗下来,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那盏灯我们一直没修,开关接触不良,有时候闪有时候不闪。但今晚它亮得很稳。
我躺在床上,听着朱娥的呼吸慢慢匀了。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又慢慢露出来。我想起曾佳琪走那天在火车站说的那句话,她说“你是个好人”。
好人不好人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些事做了,有些话没说。说出来的话收不回,没做的事还有机会。
凌晨三点多,我醒了。
身边是空的,朱娥不在床上。
我坐起来,看见客厅灯亮着。
走过去一看,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曾佳琪写的纸条,盯着看。
“怎么了?”我问。
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韩高逸,你跟我说实话,你帮那个姑娘的时候,有没有一点点,是因为我?”
我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她。她问的是“有没有一点点是因为我”,问的是我帮她,是不是因为我在家里碰不到她。
“有。”我说。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好,放回册子里。站起来,关了客厅灯,从我身边走过去,回了卧室。
我站在黑暗的客厅里,听见她在床上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她说了句:“进来睡吧。明天还要去社区。”
我躺回去。这次她没有背对着我。她面朝天花板,手放在被子外面。我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去,碰了碰她的手指。她没有躲。
窗外传来环卫工扫地的声音,天快亮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