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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闺蜜同一天查出有孕,孩子爹全不认账,闺蜜拉着我的手咬牙切齿:干脆去父留子,咱俩一块把娃拉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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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那股消毒水味儿,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B超单上“宫内早孕”四个字还发着热,我捏着手机给吕俊茂打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挂断。

再打,关机。

隔壁诊室的门被推开,沈晓雪冲出来,脸白得像那张单子。

她手里的报告上,孩子爹写着邓高雅,一个有老婆孩子的男人。

两个男人像约好了似的,微信不回,电话拉黑,出租屋连夜搬空。

沈晓雪攥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咬着牙说:“干脆去父留子,咱俩一块把娃拉扯大。”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因为昨天晚上,我收到一条匿名短信:吕俊茂和邓高雅,上周三晚上一起吃过饭。



01

健身房的更衣室暖气开得太足,我对着镜子换衣服,手里的验孕棒攥出了汗。

两道杠,红得扎眼。

我算了算日子,跟吕俊茂上次同房正好对得上。

心里先是慌,然后竟有一丝说不清的踏实。

三十二了,跟吕俊茂同居三年,他从没提过结婚。

但孩子有了,总该有个说法。

我掏出手机,犹豫了半天,拨了过去。响了四声,接了。

“俊茂,我有个事跟你说。”我压着嗓子,更衣室里还有人。

“什么事?我这边赶片子呢。”他语气有点急,背景里是键盘噼里啪啦的响。

我吸了口气:“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键盘声也停了。

“你确定?”他的声音一下子沉了。

“确定了,刚测的。”

“你先别急,我这边项目正在关键期,等我忙完这阵再说。”他顿了顿,“你先别跟别人说。”

然后挂了。我盯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间停在四十七秒。四十七秒,换了一个孩子。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去医院做血检。

等结果的空档,在走廊里碰见了沈晓雪。

她坐在妇产科门口的塑料椅上,手里也攥着一张单子,看见我,眼睛瞪得溜圆。

“你怎么在这?”她先开口。

我扬了扬手里的化验单。“你呢?”

她把单子翻过来给我看。宫内早孕,六周。我的单子上写的是五周加三天。我们俩对视了一眼,谁也没笑。

沈晓雪跟邓高雅的事,我知道一些。

两年前她跟我提过,说认识了一个做投资的,离异,有个孩子跟着前妻。

那时候她眼睛里有光,说这个男人跟以前那些不一样,有担当。

后来我才知道,邓高雅根本没离婚。

我问过她一次,她沉默了很久,说“他在办了,财产分割复杂”。

我没再追问。

有些事,女人自己心里有数,只是不想戳破。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医院旁边的咖啡店坐了很久。我点了杯热牛奶,她喝美式,喝到一半想起来怀孕不能喝,又推开了。

“你跟吕俊茂说了?”她问。

我点头。

“他怎么说?”

“让我等他忙完。”

沈晓雪哼了一声,没接话。

她掏出手机,给邓高雅发了条微信:我怀孕了。

消息发出去,她就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就听着咖啡机嗡嗡响。

十分钟后,她翻开手机。

消息已读,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谈谈。

这次直接弹出来一个红色感叹号,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

沈晓雪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伸手去够她的手,她反手把我攥住了。

“你呢,你那个呢?”她问。

我打开微信,给吕俊茂发了个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消息发出去,也是一片沉默。

晚上十点,我又给吕俊茂打了个电话。

这次直接提示关机。

我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完全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他为什么关机?

是不想要这个孩子,还是出了什么事?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翻出他工作室合伙人的电话,打过去,对方接得很快。

“嫂子?吕哥没跟你说?他下午把工作室的东西都搬走了,说要去外地跟个项目。”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发麻。“去哪了?”

“没说,就说挺急的。”

挂了电话,我愣了好一会儿。

搬走了?

去外地?

下午通电话的时候他还在赶片子,怎么突然就搬走了?

我给他发了一长串微信,从“你在哪”到“孩子的事我们可以商量”,全部石沉大海。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迷迷糊糊到天亮,手机响了一声。我猛地抓起来,是沈晓雪发来的:邓高雅公司说他休长假了,联系不上。

我们俩又约在了那家咖啡店。这次沈晓雪带来了一台旧平板,邓高雅之前落在她家的。

“我在他相册回收站里翻到一张照片。”她把屏幕转过来。

照片上是两个男人在酒桌上碰杯,一个是邓高雅,另一个是吕俊茂。

拍摄日期是上周三,也就是我们查出怀孕的两天前。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模糊的聊天记录截图,是邓高雅发给吕俊茂的:“两个都怀了,得赶紧处理。”吕俊茂回了一个字:“嗯。”

我盯着那个“嗯”字,喉咙发紧。沈晓雪把平板锁了屏。

“你那个借款合同,签了没有?”她问。

我一愣。“什么借款合同?”

“吕俊茂有没有让你签过什么文件?说是工作室周转用的。”

我想起来了。

上个月吕俊茂拿回来一沓文件,说工作室要换设备,走个贷款流程,让我签个字就行,钱不用我管。

我当时没细看,翻到最后一页就签了名。

“签了。”我说。

沈晓雪的脸色更难看了。“我查了,邓高雅的公司是那个贷款的出借方,金额八十万。”

我的手开始抖。八十万。我一个培训机构的老师,一个月到手六千多,不吃不喝也得还十几年。沈晓雪把平板收进包里,站起来。

“走,先去报警。”

派出所的接待室里,值班民警听完,翻着我们的材料,表情没什么变化。“成年人自愿失联,不构成案件。你们这个属于民事纠纷,建议走法院。”

沈晓雪急了:“他们这是诈骗!”

民警把材料推回来:“证据呢?聊天记录截图不算直接证据,借款合同是你本人签的字,你当时没看内容,法律上很难认定诈骗。”

从派出所出来,风挺大,吹得我眼睛发酸。沈晓雪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又掐了。

“不能就这么算了。”她说。

那天晚上,我妈打来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本来想瞒着,但一张嘴就没绷住,哭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爸当年也是这样,说去买包烟,人就没了。我怀你七个月的时候,他走的。”

我擦了把脸,说:“妈,我不会走你的路。”

挂了电话,我给沈晓雪发了条消息:明天去找律师。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吕俊茂的工作室。

门锁着,玻璃门上贴了一张物业的通知单,说租期已到,请尽快清场。

我透过玻璃往里看,里面空了,电脑没了,摄影器材没了,只剩墙角一盆绿萝,叶子黄了大半,盆里的土裂得像龟壳。

我站了一会儿,想起去年冬天,吕俊茂在这间屋里给我拍了一组照片,说以后办展要用。

那时候他摸着我的头发说,等工作室做起来了,就娶我。

我推了推门,锁得很结实。

楼下保安认得我,递过来一把钥匙。“吕老师前天晚上来搬的东西,说钥匙放我这,让你来取。”

我接过钥匙,手心冰凉。

打开门,空气里一股灰尘味。

我翻了翻抽屉,里面只剩几张废纸和一支没水的笔。

柜子全空了,连他常用的那个马克杯都没留下。

我蹲在地上,看到墙角有个纸团,捡起来展开,是一张照片,被撕成几片又用胶带粘上了。

照片上是吕俊茂和邓高雅,在一家酒吧门口,两个人勾肩搭背,笑得挺开心。

背面有一行字,是吕俊茂的笔迹:项目成了,各取所需。

我把照片收进包里,给沈晓雪打电话。她那边正吵。

“邓高雅公司的人说他请假了,我问什么时候回来,前台说不知道。”她压低声音,“我在楼下看到邓高雅老婆了,她带着孩子来送饭,跟没事人一样。”

我让她别冲动,先回来。

挂了电话,又翻了翻吕俊茂的社交账号。

最新一条更新是三天前,定位在海南,配图是一片海,文字是“重新开始”。

评论里有人问“嫂子呢”,他没回。

下午我们去了律师事务所。律师姓陈,四十来岁,听完我们的情况,翻了翻借款合同,眉头皱起来。

“这个合同有问题。出借人是邓高雅的公司,但钱是打到吕俊茂工作室账户上的,你只是签字担保人。如果吕俊茂还不上,你要承担连带责任。”

我问:“那如果证明他们合谋呢?”

陈律师摇摇头:“你得有证据证明他们恶意串通,光凭一张照片和聊天记录,不够。”

沈晓雪把平板拿出来,陈律师看了那段录音转文字,说:“这个可以作为辅助证据,但还达不到立案标准。你们最好找到更直接的东西。”

从律所出来,天阴着,像要下雨。沈晓雪接了个电话,是她爸打来的。她走到旁边去接,说了没两句,声音就高了。

“我丢人?你当年把我妈甩了的时候怎么不说丢人?”

挂了电话,她站在路边,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过去,她把头靠在我肩上,没哭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她直起身。

“我爸让我别回家了。说沈家丢不起这个人。”她擦了把脸,“行,不回去就不回去。”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沈晓雪租的房子里收拾东西。

她把邓高雅留下的衣服全塞进垃圾袋,鞋子、剃须刀、打火机,一股脑扔了。

我帮她拎垃圾下楼,扔进垃圾桶的时候,看见袋口露出一截衬衫袖子,是她去年生日给邓高雅买的那件。

回到屋里,沈晓雪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台旧平板发呆。

“你说,他们现在在哪儿?”她问。

我坐到她旁边。“不知道。但肯定没干好事。”

沈晓雪打开平板,又翻了翻。这次她在备忘录里找到一条隐藏记录,标题是“项目备用金”,里面是一串银行账号和金额,备注写着“封口费”

“律师费”

“紧急转移”。最后一行是一个电话号码,备注只有两个字:老吕。

沈晓雪把那个号码复制下来,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对方接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高雅?你换号了?”沈晓雪没出声。对方又说:“钱我收到了,你放心,那两个女的搞不出什么名堂。”

沈晓雪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我说:“是老吕。吕俊茂。”

我的手攥紧了沙发扶手。八十万的债、两个男人的合谋、一个孩子,还有一句“搞不出什么名堂”。



03

那个电话之后,沈晓雪把录音存了三份,一份在手机里,一份在平板里,一份传给了我。我存到云盘上,又拷了一份到U盘,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第二天上班,我一直在走神。

培训机构里全是孩子,吵吵闹闹的,平时我挺喜欢这种热闹,那天只觉得头疼。

中午休息的时候,校长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给我倒了杯水。

她犹豫了半天。

“晨曦,有家长在群里说了一些不太好的话。你看,你要不要先休息一段时间?”

我明白她的意思。

打开家长群,里面果然有人转了一条匿名消息,说“机构里有个老师未婚先孕,被男方甩了,人品有问题”。

底下好几个家长跟帖,说“这种人教孩子不放心”。

我没解释。

收拾了办公桌上的东西,一个马克杯、一盆多肉、几本书,装进一个纸箱里。

走出机构大门的时候,太阳挺大,晒得我眼睛睁不开。

沈晓雪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哪。

我说了情况,她沉默了一下。

“正好,你那点工资也不够还债的。过来帮我。”

她最近在谈盘美容院的事,缺人手。我说好。

下午我去了沈晓雪公司楼下。

她还没下班,让我在旁边的奶茶店等。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无意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邓高雅的老婆,推着婴儿车,在街对面等红绿灯。

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得整齐,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

她过了马路,进了沈晓雪公司的那栋楼。

我犹豫了一下,没告诉沈晓雪。晚上见面的时候,沈晓雪倒是先提了。

“邓高雅老婆今天来公司了,找我们老板。我躲在茶水间没出来。听同事说,她是来要邓高雅的联系方式的,说孩子生病了找不到人。”

沈晓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她不知道邓高雅跟我在一起过?”我问。

沈晓雪摇摇头。“估计不知道。或者装不知道。”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查查你的借款合同,出借人是谁。

我回拨过去,对方已经关机。

我把短信截图发给沈晓雪。

她打电话过来,声音很急。

“我这边也收到一条,说‘邓高雅和吕俊茂上周三一起吃饭,你去查查邓高雅的旧手机’。”

我们俩核对了一下号码,不是同一个,但都是虚拟号段,查不到实名。

沈晓雪把邓高雅的旧平板翻出来,仔细翻了一遍。

这次她在文件管理器的深处找到一个隐藏文件夹,名字是一串乱码。

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段录音,时间戳是上周三晚上。

点开,是邓高雅和吕俊茂的声音,背景很吵,像是在饭店包厢里。

“两个都怀了,你打算怎么办?”邓高雅的声音。

“能怎么办,让她们处理掉。现在项目正在关键期,不能出岔子。”吕俊茂的声音。

“合同的事呢?孙晨曦签了没有?”

“签了。她没看内容,就翻到最后一页签的。”

“那就好。只要她不闹,这笔钱就挂在她头上。等投资款到了,我们再慢慢处理。”

“邓哥,你那个沈晓雪呢?她不好对付。”

“我给她点钱就行。她那种女人,给点甜头就找不着北了。”

录音到这里断了。沈晓雪把平板放下,手在发抖。我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手心全是汗。

“我不是找不着北。”她突然说,声音哑了,“我是傻。”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她转回来,眼睛红着,但没掉眼泪。

“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们想把脏水全泼你身上,门都没有。”

我们商量了一夜。

陈律师说,光凭这段录音还不够,最好能找到那笔借款合同的原件,证明孙晨曦签字时不知道内容,而且出借人和借款人是同一伙人。

沈晓雪想起邓高雅有个习惯,重要的文件会备份在公司的保险柜里。

但她进不去。

我说,我试试联系那个投资方代表,上次他让我找律师,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给那个投资方代表打了电话。他姓魏,声音很沉稳。

“你想通了?”他问。

我说我想知道真相。魏总沉默了几秒。

“吕俊茂和邓高雅联手做局,拿了一个空壳项目找我们融资,我们做尽调的时候发现资金去向有问题。他们现在到处堵窟窿,你那份合同就是窟窿之一。我建议你尽快找律师做财产保全,别等他们把钱转光了。”

我问他为什么要帮我。他说:“我不是帮你。我是怕他们跑路,我的钱也打水漂。”

挂了电话,我把情况跟沈晓雪说了。她正在厨房煮面,听完关了火。

“那就干。”她说,“反正咱们现在也没什么可输的了。”

04

魏总的话让我彻底清醒了。

我之前一直抱着一点点幻想,觉得吕俊茂可能是一时糊涂,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

但“做局”这两个字,把所有的幻想都打碎了。

他不是不要孩子,他是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了棋子和挡箭牌。

沈晓雪那边的麻烦来得更快。

她收到了法院的传票,邓高雅的老婆起诉她,要求返还交往期间的“赠与财产”,一共三十七万。

起诉书上列得清清楚楚,从包包到首饰,从转账到代付的房租,一笔一笔,连日期都标着。

沈晓雪拿着传票,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

“她怎么什么都知道?”她翻着起诉书,手指头戳在纸上,“这个包是我自己买的,她凭什么说是邓高雅送的?”

我拿过来看了看,其中有一笔五万块的转账,备注写着“晓雪生日”,是邓高雅转的。

沈晓雪说那笔钱是邓高雅借她的,说公司周转不开,她转手又借给他了,有聊天记录为证。

但起诉书上只截了邓高雅转给她的那一半。

我陪沈晓雪去了趟法院,申请延期审理,又去银行打了流水。柜员把厚厚一沓流水单递出来的时候,沈晓雪翻了翻,手停在一页上。

“你看。”她指着一行。

邓高雅转给她五万的那天,她确实转回给邓高雅四万八,备注是“还借款”。但邓高雅老婆的起诉书里,只字未提这笔回款。

“她是故意的。”沈晓雪把流水单收好,“她想让我身败名裂。”

那几天沈晓雪像变了个人。

白天跑法院、跑银行、跑美容院谈盘店的事,晚上回来对着电脑整理证据。

我妊娠反应重,闻不了油烟味,她就一个人在厨房煮面,煮好了端到卧室给我,自己坐在客厅吃。

有一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阳台上,没开灯,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我走过去,她把烟收起来。

“睡不着,坐会儿。”

我挨着她坐下来。楼下有只猫在叫,一声一声的,听得人心烦。过了好久,她说:“晨曦,我是不是活该?”

我没回答。她又说:“我明知道他有老婆,还是跟他在一起了。现在他老婆来告我,我有什么脸喊冤?”

我握住她的手。“你是错了,但错不至此。他们设局害你,跟你插足是两码事。”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攥得很紧。

第二天,沈晓雪做了个决定。

她把邓高雅送的所有东西,包包、首饰、衣服,全部打包,寄到了邓高雅公司。

里面附了一张清单,每一件都标着日期和当时的市场价。

快递寄出去之后,她给邓高雅老婆发了条短信,说:“东西都还了,折价一共十二万,剩下的二十五万是你老公借我的钱,我有转账记录为证。你要打官司,我奉陪。”

短信发出去,对方没有回复。

同一天,我收到了吕俊茂的微信。

只有一句话:把合同还给我,钱的事好商量。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孩子想。

我看着这句话,觉得可笑。

他拿孩子来威胁我,可他连孩子是不是他的都没问过。

我把手机拿给沈晓雪看。

她扫了一眼。

“别理他。他在试探你手里有多少东西。”然后她想了想,“要不,咱们试试他?”

她拿过我的手机,回了一条:合同在律师那里。你要谈,就出来见面。对方过了十分钟才回:明天下午三点,上岛咖啡。

第二天下午,沈晓雪陪我去了上岛咖啡。

我们提前半小时到,选了个靠里的位置。

沈晓雪让我坐在背对门口的一侧,她坐在对面,能看到整个大厅。

三点整,吕俊茂推门进来了。

他瘦了一圈,胡子没刮,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跟以前那个精致讲究的摄影师判若两人。

他扫了一圈,看到我,走过来坐下。

看到沈晓雪,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也来了?”

沈晓雪没理他,低头搅咖啡。吕俊茂转向我,压低声音:“晨曦,咱们单独谈谈。”

我说:“不用,晓雪不是外人。”

他抿了抿嘴,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推到我面前。“五十万。你把合同原件给我,再签一份声明,说孩子不是我的,这钱就是你的。”

我看着那张卡,没动。“孩子不是你的?”

他避开我的目光。“是不是我的,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项目不能黄。你拿着钱,把孩子处理掉,以后各走各的路。”

沈晓雪把咖啡杯往桌上一顿。“吕俊茂,你还是人吗?”

她的声音不小,旁边桌的人看过来。吕俊茂脸色变了。“你小点声。”

“我凭什么小声?”沈晓雪站起来,“你搞大她肚子,让她签八十万的债,现在拿五十万就想打发?你算盘打得挺响啊。”

吕俊茂也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沈晓雪你别血口喷人,那合同是她自己签的,跟我没关系。”

我看着他俩对峙,心里反而平静了。我拿起那张卡,在手里翻了一下,又放回桌上。

“合同我不会给你。钱你拿回去。孩子我会生下来,跟你没关系。但八十万的债,你得给我一个说法。”

吕俊茂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孙晨曦,你拿什么跟我斗?你一个培训老师,连律师费都付不起。”他拿起卡,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你最好想清楚,别到时候连孩子都养不起。”

他走了之后,沈晓雪坐下来,气得手还在抖。我把咖啡喝完。

“他急了。”

沈晓雪看我一眼。“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稳操胜券,不会亲自来。他应该让律师来。”我顿了顿,“他怕我手里的东西。”

沈晓雪想了想,点点头。“那咱们就让他更怕一点。”



05

我妈是周三来的。

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拎着一个编织袋站在门口,里面装着两件孕妇装和一兜子土鸡蛋。

进门看见沈晓雪,愣了一下。

我之前跟她提过沈晓雪,但没说我们住在一起。

我妈放下袋子,在屋里转了一圈,看到卧室里并排放着两张单人床,阳台上晾着两排孕妇内衣,厨房里贴着轮流做饭的值日表。

她没说什么,走进厨房,把鸡蛋一个个码进冰箱。

码完了,她坐在餐桌旁,看着我说:“去医院约时间吧。”

我装糊涂。“约什么?”

“流产。趁现在月份小。”

我放下手里的水杯。“妈,我不打。”

“你不打?你不打怎么养?你连工作都没了。”她的声音高起来,“我当年就是不听劝,把你生下来,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

沈晓雪从卧室出来,站在我旁边。“阿姨,孩子我们俩养。不靠男人。”

我妈看了沈晓雪一眼。

“你们俩?你们俩拿什么养?你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她指着沈晓雪,“你的事我也听说了,你那个男人有老婆,你掺和什么?”

沈晓雪的脸一下子白了。我拉住我妈的胳膊。“妈,你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我妈甩开我的手,“一个被甩了,一个当第三者,你们俩凑一块能教出什么好来?”

沈晓雪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我妈坐在椅子上喘气,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拿起包。

“你自己想清楚。你要是执意生,以后别找我。”

她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响。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里沈晓雪压着声音在哭。

我走过去,推开门,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看到我进来,她擦了把脸。

“你妈说得对。”她说,“我是第三者。我没资格说养孩子。”

我坐到她旁边。“你是错了。但孩子没错。”

她抬头看我。

我说:“我妈当年也是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她吃了多少苦我知道。但她说到底还是把我养大了。我恨过我爸,但我没恨过我妈。她选了一条难走的路,但她走过来了。”

沈晓雪擦了擦鼻子。“那咱俩呢?咱俩能走下来吗?”

我想了想。“不知道。但总比跟那两个男人绑在一起强。”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餐桌旁,把所有的钱算了一遍。

我的存款四万二,沈晓雪六万八,加起来十一万。

美容院盘下来需要十五万,她跟老板谈了分期付款,先付八万。

剩下的三万,够撑三四个月。

我的借款合同那八十万,陈律师说可以做财产保全,把吕俊茂工作室的账户冻住,但需要时间。

沈晓雪说,她可以接一些线上销售的活,在家就能做。

我说我可以帮培训机构编教材,不用坐班。

我们算到半夜,列了一张表,贴在冰箱上。

最后一行写着:每月固定开支六千,目标收入八千。

第二天,我妈又来了。

这次她没提流产的事,拎了一兜子菜,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做了四个菜一个汤,装在饭盒里码进冰箱。

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说:“那个沈晓雪,让她别哭了。哭多了对孩子不好。”

然后关上门走了。

沈晓雪从卧室探出头来,眼睛还有点肿。“你妈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暂时不管了。”

沈晓雪哦了一声,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两件她改过的孕妇装。“给你妈也改了一件,下次她来你给她。”

我接过来,衣服改得挺合身,针脚细密。我看了她一眼。她摆摆手。“别煽情,做饭去。”

那天晚上,沈晓雪在手机上建了一个群,群里只有我们俩。

她把群名改成“去父留子互助组”。

然后发了一条消息: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她又在群里发了一条:明天去医院建档,你早上别吃饭,要抽血。

我回了个OK的表情。

她发了个菜刀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光晕一圈一圈的。

隔壁卧室传来沈晓雪翻身的声响,床板咯吱了一下。

我摸了摸肚子,小声说:“别怕,你妈有伴儿了。”

06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我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走路要用手托着腰,晚上睡觉只能侧躺,翻个身得先撑起来。

沈晓雪的肚子比我小一些,但她个子高,穿宽松衣服还看不太出来。

我们俩每天早上一起出门,她去美容院,我去图书馆编教材,中午在美容院后面的小厨房凑合一顿。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心里踏实。

吕俊茂找上门那天,是个周六下午。

我从图书馆回来,走到小区门口,看见他靠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抽烟。

他换了身像样的衣服,头发也收拾过,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精神多了。

看到我,他把烟掐了,迎上来。

“晨曦,我们谈谈。”

我往后退了一步。“没什么好谈的。”

“你听我说完。”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亲子鉴定。孩子不是我的。你签个字,这八十万的债我替你还了,另外再给你二十万。”

我看着他手里的文件,觉得好笑。“你什么时候做的亲子鉴定?”

“我有我的办法。”他把文件塞过来,“你看看,白纸黑字。”

我没接。“吕俊茂,孩子还没生,你拿什么做鉴定?”

他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笃定的表情。“你别管我怎么做的,反正结果就是这样。你签不签?”

我绕过他往小区里走。他跟上来,拽住我的胳膊。

“孙晨曦,你别给脸不要脸。”他的声音变了,“你以为你手里那点东西能把我怎么样?我告诉你,邓高雅已经准备出国了,你那个闺蜜找不到人的。”

我甩开他的手。“你放手。”

他不但没放,反而攥得更紧了。“你今天不签,就别想走。”

我挣了两下没挣开,肚子突然一阵发紧。我弯下腰,额头冒汗。吕俊茂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装。”

我扶着旁边的灯柱,喘着气,拿出手机打给沈晓雪。她接得很快。“我在楼下,你快下来。”

沈晓雪下来的时候,吕俊茂还没走。他站在车旁边,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沈晓雪挺着肚子走过来,直接挡在我前面。

“吕俊茂,你干什么?”

吕俊茂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让她签字,签完我就走。”

沈晓雪拿过那份文件,翻了两页,突然笑了。

“你这鉴定报告,日期是上周五。孙晨曦末次月经是三月十二号,你上周五做鉴定,孩子才四个月零几天,你鉴定的什么?羊水穿刺也得十六周以后才能做,你糊弄鬼呢?”

吕俊茂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管得着吗?”

“我管定了。”沈晓雪把文件往他胸口一拍,“你要不要我把这个发到网上去?让大家都看看,吕大摄影师怎么做假鉴定逼前女友签字。”

小区门口已经围了几个邻居。

有人拿手机在拍。

吕俊茂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一把抢过文件,钻进车里,发动引擎走了。

沈晓雪扶着我,问我要不要去医院。

我说不用,歇一会儿就好。

旁边一个大妈凑过来,递了瓶水。

“姑娘,你没事吧?刚才那个是你老公?”

我摇摇头。“不是。”

大妈叹了口气。“我认得他,前几天老在小区门口转悠。这种男人,趁早拉倒。”

沈晓雪接过水,说了声谢谢。

我们俩慢慢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拐角,沈晓雪突然停下来,扶着墙,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以为她哭了,凑过去一看,她在笑。

“你笑什么?”我问。

她直起身,擦了擦眼角。“我在笑他那个假鉴定。你说他是不是傻?连孕周都算不明白。”

我也笑了。笑完了,肚子又紧了一下。沈晓雪赶紧扶住我。“走走走,回家躺着。”

那天晚上,沈晓雪把吕俊茂堵门的视频发到了本地论坛上,标题写的是“渣男现形记:假亲子鉴定逼孕妇签字”。

视频里吕俊茂拽我胳膊的画面清清楚楚。

帖子发出去两个小时,点击量过了两万。

评论区里骂声一片。

有人认出了吕俊茂,说他是某某摄影工作室的,之前还在本地办过展。

第二天,吕俊茂的工作室账号注销了,他的社交账号也清空了。沈晓雪刷着手机,说:“痛快。”我把她手机拿过来。“别看了。睡觉。”

她躺下来,翻了个身。“明天我去趟法院,把那个视频交上去,当证据。”

我说好。黑暗中,她的手伸过来,握了握我的手指。

“晨曦。”

“嗯?”

“咱们会赢的。”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



07

吕俊茂被曝光之后,消停了几天。

但沈晓雪说,越是安静,越要小心。

她猜得没错。

三天后,我收到法院的传票,吕俊茂以“名誉侵权”起诉了沈晓雪,索赔二十万。

同时,银行打来电话,说我的担保贷款逾期了,第一笔利息没还上。

我查了账户,吕俊茂工作室的账户被魏总的公司申请冻结了,但冻结之前,里面的钱已经被转走了。

陈律师说,现在只能走刑事报案,把录音和视频交到经侦支队。

那天下午,沈晓雪接了个电话。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阳台上接了。说了大概十分钟,她回来,脸色不太对。

“邓高雅老婆打的。”她说,“她约我见面。”

我拉住她。“你别去,万一是圈套呢?”

沈晓雪想了想。“她说她知道邓高雅在哪,想跟我聊聊。还说她手里有东西,对我有用。”

我犹豫了一下。“我陪你去。”

我们约在一家茶楼,靠窗的卡座。

邓高雅老婆比我在街上看到的要憔悴得多,眼下乌青,头发随便扎着,跟前几个月那个推着婴儿车的体面女人判若两人。

她面前摆着一杯柠檬水,杯子外壁的水珠淌下来,在桌面上洇了一圈。

看到我们,她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我们坐。

沈晓雪坐在她对面。我坐在沈晓雪旁边。

“邓高雅跑了。”她开口,声音哑着,“上周三走的,说是去香港谈融资,再没回来。手机关机,微信不回。我去他公司,门锁了,物业说欠了半年房租。”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带着孩子,连下个月的房贷都还不上。”

沈晓雪没说话。

她又说:“我起诉你,是律师的主意。他说能追回多少算多少。但我现在想明白了,那点钱追回来也不够填窟窿的。我要的是他这个人,可他人没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是我在他电脑里找到的。里面有他和吕俊茂的聊天记录,还有一份合同。我看不太懂,但我觉得你们需要。”

沈晓雪拿过U盘,问:“你为什么要给我们?”

邓高雅老婆苦笑了一下。

“我不是帮你们。我是恨他。他拿我的钱去养你,拿你的钱去填他的项目,现在把我和孩子扔下跑了。我不好过,他也别想好过。”她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

“你们要是找到他,告诉我一声。”

说完就走了。

回到住处,我们打开U盘。

里面有一个文件夹,存着邓高雅和吕俊茂的微信聊天记录导出文件,从去年八月到今年三月,几百页。

沈晓雪一页一页翻,我坐在旁边看。

前面大部分是项目推进的内容,到了今年二月,画风变了。

邓高雅问吕俊茂:“孙晨曦那边搞定了没有?”吕俊茂回:“签了。她好糊弄。”邓高雅说:“沈晓雪那边呢?”吕俊茂说:“你那个不好对付,你最好自己摆平。”邓高雅回:“给她点钱。她缺钱。”吕俊茂说:“她缺的是名分。你给她个承诺就行。”后面是邓高雅发的一段话:“等投资款到了,一人一半,然后各自跑路。女人嘛,哭几天就过去了。”

沈晓雪把电脑合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走到第三圈,她停下来,看着我说:“这个U盘,加上之前的录音,够不够送他们进去?”

我说得问律师。

她拿起手机给陈律师打了电话,开了免提。

陈律师听完,说:“聊天记录能证明合谋,录音能证明恶意,但还需要一笔资金流水,证明他们把钱转走了。U盘里有没有转账记录?”

沈晓雪又打开U盘翻了一遍,在一个子文件夹里找到一份Excel表格,列着几笔大额转账,从项目公司账户转到吕俊茂个人账户,再转到海外。

最后一笔是上周转的,金额一百二十万。

陈律师在电话那头说:“够了。你们明天把材料送到经侦支队,我陪你们去。”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经侦支队。

接待的警官看了材料,问了几个问题,让我们回去等消息。

从经侦支队出来,沈晓雪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把邓高雅老婆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

她发了条消息:材料交了。

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我们俩沿着马路慢慢走。路过一家婴儿用品店,沈晓雪停下来,看着橱窗里的一件小连体衣。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熊。

“你说咱们的孩子,以后问爸爸怎么办?”她问。

我想了想。“就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

沈晓雪看了我一眼。“你骗得了三岁,骗不了十三岁。”

“那就到十三岁再说。”

她没再追问,推开婴儿用品店的门。“进去看看,有打折的。”

08

孕晚期比我想象的要难熬。

七个月的时候,我开始水肿,脚踝粗了一圈,以前的鞋全穿不进去。

沈晓雪给我买了一双大两码的布鞋,我穿着在屋里走来走去,像只笨鸭子。

她的情况比我好一些,但美容院刚盘下来,事情多得要命。

她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回来,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我负责在家做饭,但她经常赶不上热乎的。

那天下午,我去社区医院做产检。医生量了血压,眉头皱起来。

“高压一百五,低压一百。你得住院观察。”

我说能不能回家,医生摇头。“妊娠高血压,随时可能子痫。你今天就得办住院。”

我坐在诊室里,手里攥着化验单,给沈晓雪打电话。她那边很吵,像是在跟人谈事。

“你等一下。”她说,然后过了一会儿才回过来。“怎么了?”

“医生让我住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现在走不开,店里有个客户在签合同。你自己先办,我结束了就过去。”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办了住院手续,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心里空落落的。

晚上八点多,沈晓雪来了。她拎着一袋水果,头发有点乱,妆也花了。坐在床边,她翻了翻我的病历,又看了看输液瓶。

“医生怎么说?”

“说观察两天,不行就提前剖。”

她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看她累成那样,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手机响了,是美容院的员工打来的。

她走到走廊去接,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那个价格不能再降了,你跟客户说,不行就算了。”

挂了电话回来,她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没事。有个客户临时反悔。”她坐下来,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

削到一半,她忽然说:“我今天在店里吃了个泡面,被员工看见了,她说‘沈姐你怀着孕呢怎么吃这个’。我说我爱吃。”

她笑了一下,但笑得不太自然。

第二天,医生查房,说我血压没降下来,建议住院到生。我打电话跟沈晓雪说了,她在那头嗯了一声。

“那就住着。我晚上给你送饭。”

但那天晚上她没来。

我等到八点,饿得胃疼,自己叫了外卖。

外卖到了,是碗粥,我喝了两口就喝不下了。

九点多,沈晓雪发来微信:今天太晚了,不过去了,你早点睡。

第三天,她来了,带了一保温桶的鸡汤。我坐在床上喝汤,她坐在旁边看手机,一直在回消息。我放下勺子。

“晓雪,你能不能放下手机跟我说会儿话?”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住院三天,你来了两次。每次都在看手机。我知道你忙,但我一个人在医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的脸色变了。“你以为我想这样?美容院刚开张,每天一睁眼就是房租水电员工工资。你躺在这里有医生护士,我那边一个人撑着,谁帮我?”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激动。“我没说你不辛苦,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觉得我不够关心你?”她站起来,保温桶的盖子没盖好,汤洒出来一些,淌在床头柜上。

“我每天忙到半夜,回来还要给你做饭,你知不知道我上次产检是什么时候?我根本没去!我没时间!”

她说完,拎起包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在怀孕?”

病房里安静下来。邻床的孕妇看了我一眼,我低下头,把洒出来的汤擦掉。眼泪掉在手背上,我擦了擦,又擦了擦,没擦干净。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半夜。凌晨两点,手机响了一声,是沈晓雪发来的:我在楼下。

我披了件外套下楼,她坐在住院部大厅的塑料椅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热包子。看到我,她站起来。

“给你带的。医院的饭不好吃。”

我接过来,包子还热着。她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头发乱糟糟的。

“我今天脾气不好。”她说,“对不起。”

我咬了一口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我也有不对。”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叹了口气。“我今天算了一下账,这个月流水比上个月少了一半。我有点慌。”

我把包子递给她一个。“吃吧。吃完回去睡觉。”

她接过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你那个血压,到底怎么样了?”

“医生说再观察两天,不行就剖。”

“那就剖。听医生的。”她三两口把包子吃完,站起来。

“我走了,明天一早还有个客户。”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那个待产包,我明天给你拿来。”

我点点头。看着她走出大厅,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外面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09

我是剖腹产,提前了半个月。

手术那天,沈晓雪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三个小时。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她第一个接过去。

后来她跟我说,孩子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但她觉得挺好看。

我醒来的时候,她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孩子,正在喂奶粉。

看到我睁眼,她把孩子凑过来。

“看看,闺女。”

我看了看那张小脸,鼻子像我,嘴巴像谁看不出来。沈晓雪说:“像你。以后肯定好看。”

我笑了,刀口扯得疼。

住院那几天,沈晓雪白天跑美容院,晚上来医院陪床。

她在病房里支了张折叠床,晚上孩子哭她就起来喂奶,让我睡整觉。

邻床的产妇以为她是我亲姐妹,说“你姐对你真好”。

出院那天,我妈来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大包,里面是给孩子做的小被子小褥子,棉花絮得厚厚的。

她看了一眼沈晓雪,没说什么,走到床边看孩子。

看了一会儿,她伸手把孩子抱起来,动作很轻。

孩子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

我妈的眼圈红了。

“像你小时候。”她说。

然后她把孩子放下,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枕头底下。“给孩子买点东西。”

我拉住她的手。“妈,你搬过来住吧。”

她想了想。“再说吧。你先把自己顾好。”

孩子满月那天,沈晓雪在家里做了一桌菜。

就我们三个人,我、她、孩子。

她炖了锅排骨汤,炒了两个青菜,还买了一个小蛋糕,上面插了一根蜡烛。

她说:“给咱闺女庆祝一下。”孩子躺在摇篮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我们俩坐在餐桌旁,碰了一下杯子,里面是白开水。

吃到一半,沈晓雪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邓高雅老婆。

她接了,开了免提。

“沈晓雪,邓高雅被抓了。”对方的声音很平静,“今天下午经侦支队的通知我,合同诈骗,涉案金额三百多万。他在机场被拦下来的。”

沈晓雪嗯了一声。“吕俊茂呢?”

“一起的,同案犯。两个人打算飞香港,在边检被扣了。”

沈晓雪看了我一眼。我说:“知道了。”

邓高雅老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就是跟你们说一声。没别的事。”然后挂了。

沈晓雪把手机放下,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吃吧,凉了不好吃。”

我低头啃排骨。

孩子醒了,哼哼了两声。

沈晓雪起身去抱,抱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孩子又睡了。

她把孩子放回摇篮,坐下来,给自己盛了碗汤。

喝了两口,她说:“邓高雅老婆刚才哭了。”

我说我听见了。她顿了顿。“她也是个可怜人。”

我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吕俊茂的事,你有什么打算?”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没什么打算。他坐他的牢,我养我的娃。两不相干。”

沈晓雪点点头。“那八十万的债呢?”

陈律师之前说过,吕俊茂的资产被冻结了,等案件审理完,我的担保责任有可能免除,但需要时间。我说:“慢慢来吧。”

她没再问。

晚上收拾完碗筷,沈晓雪坐在阳台上,给孩子织毛衣。

她最近迷上了织毛线,说比刷手机解压。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楼下的路灯亮着,有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

沈晓雪手里的针一上一下,毛线团在篮子里滚来滚去。

“你说,咱闺女以后问起来,咱们怎么说?”她问。

“就说她爸死了。”我说。

她噗嗤笑了。“你这妈当的。”

我也笑了。“那你说怎么说?”

“等她大了,实话实说呗。她妈年轻的时候眼瞎,找了个不靠谱的男人。但她妈后来遇见了你妈。”她把织了一半的小毛衣举起来看了看。

“有点大了,明年穿正好。”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有一户人家的电视开着,飘过来一首老歌,听不清唱的什么。

孩子醒了,在屋里哭了一声。

沈晓雪放下毛衣,站起来。

“我去。”

她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哭声停了。我听见她在里面哼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孩子没再哭。

10

孩子三个月的时候,沈晓雪的美容院开始盈利了。

她脑子活,在朋友圈搞了个“宝妈护肤套餐”,附近小区的年轻妈妈来了一波。

她让我负责管账,每周去店里两天,其他时间在家带孩子。

我编的教材也通过了出版社的审核,拿到了一笔稿费,虽然不多,但够买几个月的奶粉。

我们搬了一次家。

原来沈晓雪租的两居室在六楼没电梯,推婴儿车上下不方便。

新租的房子在一楼,带个小院子。

搬进去那天,我妈来了,带了一盆绿萝,放在客厅的窗台上。

她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说这院子好,能晒太阳。

她在这里住了三天,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中午给我炖汤,晚上帮孩子洗澡。

走的时候,她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冰箱里塞满了包好的饺子和馄饨。

我送她到公交站,她上车前回头说:“下个月我再来。”

车开走了,我站在站台上,鼻子有点酸。

沈洪涛托人送来的那笔钱,沈晓雪退回去了。

她让中间人带了一句话:我不缺钱了,你留着养老吧。

中间人后来跟我妈说,沈洪涛收了退款,坐在家里抽了一下午烟,没说一句话。

沈晓雪听了,哦了一声,继续给孩子织毛衣。

她织完了那件小毛衣,又开始织第二件,说是换着穿。

日子就这么过着。

每天早上六点,孩子准时醒,我起来喂奶,沈晓雪起来做早饭。

七点半她出门去店里,我带着孩子在小院里晒太阳。

中午她回来吃饭,顺便带点菜。

下午我编教材,她在店里远程处理事情。

晚上孩子睡了,我们俩坐在院子里,有时候喝茶,有时候喝点红酒,她喝,我看着。

聊的内容无非是店里的生意、孩子的奶粉、下个月的房租。

有一天晚上,她喝了半杯酒,忽然说:“晨曦,你有没有想过,咱们这样过一辈子?”

我想了想。“这样不好吗?”

“挺好的。就是有点不真实。以前总觉得得找个男人才算有个家。现在发现,没有男人,家也挺完整的。”

我没接话。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孩子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又睡熟了。

那天半夜,孩子突然发烧。

我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给她喂了退烧药,还是哭。

沈晓雪从卧室冲出来,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说去医院。

她披了件外套,抱着孩子往外走,我拎着包跟在后面。

凌晨三点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检查了说是幼儿急疹,没什么大问题,开了点药让回家观察。

从医院出来,天边已经泛白了。

沈晓雪抱着孩子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我挨着她坐下来。

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平稳,小脸还有点红。

沈晓雪低头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我。

“你说,要是当年咱们没查出怀孕,现在在干嘛?”

我想了想。“可能还在跟那两个男人耗着。”

“那还是现在好。”她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虽然累,但踏实。”

我点点头。

远处有一辆洒水车开过来,音乐声响了一路。

天越来越亮了,路边的早餐摊开始支棚子,有人骑着电动车从我们面前经过。

沈晓雪站起来,把孩子递给我。

“走,吃早饭去。我请客。”

我接过孩子,她伸了个懒腰,往早餐摊走过去。我抱着孩子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她回头说:“豆腐脑,加辣。”

我说好。

晨光照在她脸上,黑眼圈挺重的,但眼睛亮着。

孩子在我怀里动了动,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抓。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前面的早餐摊冒着热气,老板娘在吆喝,油条在锅里翻滚着。

我加快步子跟上去。

沈晓雪已经坐在小桌旁,冲我招手。

“快点,趁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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