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银行大厅挤满了人。
我揣着存折排了二十分钟队,终于轮到三号窗口。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胸牌上写着邓碧萱。
她接过存折刷了一下,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突然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
“老先生,您账上刚转进200多万。”我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地上。
后面排队的人全伸长了脖子。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
这不可能。
我儿子程俊达出国15年,连他妈走都没回来。
谁会给我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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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在钢厂干了四十年。
最后一天,车间主任让我提前两小时走。
我没走,把工具箱擦了三遍。
铁锈味混着机油味,这味道我闻了四十年,今天闻着有点呛鼻子。
郭广泽拎着两瓶啤酒过来,往我工具箱上一放。“老程,明天就享福了,晚上喝点?”
我没吭声,把扳手一把把码进帆布袋里。
郭广泽是我老搭档,比我小两岁,头发白了大半。
他靠着操作台,突然冒出一句:“你儿子那边,通知了没?”
我手一停。
“我没儿子。”我说。
郭广泽啧了一声。“都十五年了,还犟呢?俊达那孩子……”
“别提他。”我把帆布袋拉链拉上,声音有点冲。
郭广泽举了举啤酒瓶,没再说话。
车间顶上的天窗透进来一束光,灰尘在光里飘。
我拎起帆布袋往外走,背后传来郭广泽的叹气声。
回家的路走了四十分钟。
老钢厂宿舍在城北,六楼,没电梯。
我爬到四楼歇了歇,扶着栏杆喘气。
楼道里有人在炒辣椒,呛得我咳了两声。
进门后我把帆布袋扔在鞋柜上,先去给老伴上香。
蒋惠英的遗像摆在电视柜上,前面放着她爱吃的橘子。
我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
香灰落下来,我拿抹布擦了擦柜面。
抹布蹭到遗像下面一个信封角。
我抽出来,是一张汇款单。
五年前的。收款人是蒋惠英,汇款人程俊达。金额一万二。
我捏着那张纸,指头有点抖。五年前,惠英刚查出病那会儿。这钱我没见过。我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两个字:救命。
字是打印的,但汇款人签名是俊达的笔迹。
我认得,他从小写“达”字最后一笔总往上勾。
我把汇款单折好,塞进抽屉最底下。
抽屉里还压着俊达出国前扔下的旧钥匙。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程为邦”。我接起来,弟弟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哥,老宅有人想买,出价不低。你明天退休了,要不咱把字签了?”
“不卖。”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一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就一行字:退休日有惊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最后删了。诈骗短信,我见多了。可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我把电视打开,新闻联播的声音填满屋子。我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屏幕,啥也没看进去。那张汇款单上的“救命”两个字,老在眼前晃。
02
第二天一早,程为邦又打电话来,说炖了排骨,让我过去吃饭。我本来不想去,但他连着打了三个,我烦了,换了件干净衬衫出了门。
程为邦住老宅。
老宅在城南,是父母留下的,两间正房带一个厢房。
程为邦离婚后一直住厢房,正房空着。
我进院子时,他正蹲在廊下剥蒜。
地上散着几头蒜皮,被风吹得打着旋。
“哥来了。”他站起来,围裙上沾着油渍,“排骨炖上了,先坐。”
正屋的八仙桌上摆着碗筷。墙上挂着父母的遗像,像框边角裂了缝,用透明胶粘着。我坐下来,程为邦给我倒茶。茶是陈茶,喝着发涩。
“老宅的事,你再想想。”程为邦坐在对面,筷子在桌上顿了顿,“开发商给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
“两百万。”
我放下茶杯。老宅是父母留下的,两间正房加厢房,满打满算六十平。两百万,在城南这个地段,离谱。
“你信?”我问。
程为邦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人家急着要,说是看中这块地皮。哥,你退休金才多少?这钱到手,咱俩一人一半。”
我没接话。程为邦这几年赌得厉害,欠了一屁股债。他突然这么热心卖房,我心里犯嘀咕。
吃完饭,我翻了翻电视柜下面的旧相册。
程为邦坐在旁边剔牙,嘴里念叨着侄子在国外多风光。
相册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程俊达出国前照的,穿着白衬衫,笑得露出虎牙。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爸,等我站稳脚跟接你和妈过去。
我把照片抽出来,揣进兜里。程为邦看见了,撇撇嘴。“都十五年了,人家在国外娶了媳妇生了娃,早把你忘了。”
我没理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听见程为邦手机响。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再宽限几天……我知道,我知道……”
我回头看了一眼。程为邦背对着我,肩膀缩着,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回家的路上,我觉得有人跟着。回头看了两次,路上就几个遛弯的老太太,没别人。可能是我想多了。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惠英走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天,闷热,没风。
她拉着我的手,嘴里念叨俊达的名字。
我给她擦汗,说明天就给俊达打电话。
第二天她就走了。
电话终究没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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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退休金是每月十五号到账。
我十四号下午去了银行,想着提前查一下。
银行在人民路上,三层楼,门口台阶铺着大理石。
我推门进去,空调冷气扑面而来。
排队的人不多,我拿了个号,坐在椅子上等。前面一个老太太在跟柜员吵架,说少了五十块钱利息。吵了十几分钟,保安过去劝,老太太才走。
轮到我的时候,三号窗口的柜员换了人。是个年轻姑娘,头发扎得紧紧的,胸牌上写着邓碧萱。我把存折和身份证递进去。
她接过存折,刷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信息,她盯着看了好几秒。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我问。
她没说话,又刷了一次。然后她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怪。“大爷,您稍等一下。”
她起身去了后面的办公室。过了几分钟,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跟着她出来。男人四十来岁,戴眼镜,胸牌上写着“孙伟”。
孙伟走到窗口,朝我点了点头。“程先生是吧?麻烦您到贵宾室坐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跟着他进了旁边一间小屋子。屋里摆着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放着矿泉水。孙伟让我坐下,邓碧萱端了杯水过来。
“程先生,您的账户有些异常。”孙伟坐在对面,翻开一个文件夹,“系统显示,从十五年前开始,有海外外汇汇入您的账户,但都被退回了。”
我愣住了。“什么外汇?”
“汇款人叫程俊达。”孙伟看了我一眼,“十五年前开始,每月一笔,持续了大概两年。后来停了。”
我攥着水杯,塑料杯壁被我捏得咔咔响。
程俊达。
每个月。
两年。
那是他刚出国那会儿。
我确实退过一笔钱,惠英让我退的。
她说儿子刚出去不容易,别要他的钱。
我退了那一笔,没想到后面还有。
“后来呢?”我嗓子发紧。
“后来就没有外汇进来了。”孙伟说,“但系统里有些备注,显示有过挂号汇票的记录。不过那些不是通过我们行汇的,是邮政那边。”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挂号汇票。邮政。我从来没收到过什么汇票。
“能打流水吗?”我问。
孙伟点点头,让邓碧萱去打印。我坐在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窗外有辆车按喇叭,声音刺耳。
流水打出来,三页纸。我一行行看,前面两年每月一笔,备注栏里写着“退回”。后面就空白了。一直空到三年前。
三年前,有一笔汇款记录,但状态显示“未入账”。
“这笔怎么回事?”我指着那行问。
孙伟凑过来看了看。“这笔是汇到老宅地址的,邮政挂号。签收人……程为邦。”
我的手抖了一下。程为邦。老宅。签收人。
“程为邦是我弟弟。”我说。
孙伟和邓碧萱对视了一眼。
孙伟合上文件夹,声音放轻了。
“程先生,您方便的话,明天退休手续办完再来一趟。有些情况,我们可能需要跟您详细核对。”
我站起来,把流水单折好塞进口袋。走到银行门口,太阳明晃晃的。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没接。紧接着来了一条短信,还是那个号码:明天您会收到一笔钱。请务必查收。
我盯着短信,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最后没删。
04
第二天我没去银行。
我先去找了孙伟。
孙伟是我老同事的儿子,以前在钢厂一起干过几年,后来考了银行。
我给他打了电话,约在银行旁边的茶馆见面。
茶馆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银行大门。孙伟来得很快,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他坐下来,要了壶龙井。
“程叔,昨天的事我查了一下。”他给我倒茶,声音压得很低,“那笔汇到老宅的挂号汇票,金额不小。具体数目我得再核实,但肯定超过十万。”
我端着茶杯,没喝。“签收人是我弟?”
“对。邮政那边的记录显示,签收人程为邦,关系栏填的是‘兄弟’。”孙伟顿了顿,“而且不止一笔。三年前还有一笔,五年前有一笔。都是汇到老宅,都被同一个人签收。”
五年前。惠英查出病的那年。那张一万二的汇款单,收款人是惠英,但地址写的是老宅。我没收到。程为邦也没提过。
“程叔,还有件事。”孙伟放下茶杯,“昨天系统里显示的那笔海外信托,明天到期。按照信托文件,明天会自动转入您的账户。金额很大。”
“多大?”
孙伟伸出两根手指。
我手里的茶杯盖掉在桌上,转了两圈。茶馆里有人在打牌,哗啦哗啦的洗牌声。我靠在椅背上,觉得胸口堵得慌。
“谁设的信托?”
“文件上写的委托人叫程俊达。受托方是海外一家律所。具体细节,明天会有律师跟您联系。”孙伟看着我,“程叔,俊达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没回答。我站起来,把茶钱拍在桌上,往外走。孙伟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
回家的路上,我绕到老宅去了一趟。
院门锁着,程为邦不在。
我趴在门缝往里看,厢房的窗户开着,里面堆着些纸箱子。
正屋的门锁是新换的,挂着一把大铜锁。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隔壁王婶出来倒垃圾,看见我,凑过来。“为民啊,你弟这几天不对劲,前天晚上有人来砸门,骂骂咧咧的。”
“什么人?”
“不知道,两个男的,胳膊上纹着东西。”王婶压低声音,“你弟欠人钱了?”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里面坐着个戴墨镜的男人,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加快脚步,拐进另一条巷子。
到家后我把门反锁,给程为邦打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
“哥,啥事?”
“你在哪?”
“在外头办点事。咋了?”
“老宅的汇票,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程为邦笑了,笑得有点干。“什么汇票?哥你说啥呢?”
“程为邦,你最好跟我说实话。”
“哥,我真不知道你说啥。我这忙着呢,回头再说。”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天慢慢黑了。我没开灯。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我接了。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普通话带着点南方口音。
“程叔叔吗?我叫张靖琪,是程俊达先生委托的律师。明天您退休手续办完后,能来银行一趟吗?有些事情,需要当面跟您说。”
“俊达怎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明天见面再说吧。您保重。”
她挂了。我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惠英的遗像在黑暗里看着我,嘴角还是那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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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退休手续办得很快。人事科的小姑娘递给我一个红本,说了句“恭喜”。我揣着红本出了厂门,直接去了银行。
银行刚开门,人不多。邓碧萱站在三号窗口,看见我,点了点头。我还没走到窗口,她突然站了起来。
她朝我鞠了一躬。
“老先生,您账上刚转进200多万。”
大厅里本来有几个人在填单子,全抬起了头。一个保安往这边走了两步。我手里的保温杯没拿稳,咣当掉在地上,盖子摔开了,热水淌了一地。
邓碧萱绕过柜台出来,扶住我胳膊。“大爷您坐,先坐。”
我被她扶着坐到椅子上,脑子里嗡嗡响。200多万。我干了一辈子,存折上从来没超过五位数。200多万,这数字像块砖头砸在我脑门上。
孙伟从办公室出来,把我请进贵宾室。
贵宾室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女的,三十来岁,穿深色西装,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她站起来,朝我微微弯腰。
“程叔叔,我是张靖琪。程俊达先生的委托律师。”
我坐下来,手还在抖。孙伟给我倒了杯温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张靖琪打开电脑,屏幕转向我。
上面是一份英文文件,密密麻麻的条款。
她指着其中一行。
“这是程俊达先生三年前设立的信托。信托金额是230万人民币,指定受益人是您。今天到期,自动转入您的账户。”
“三年前?”我抓住这个词。
张靖琪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她合上电脑。“程叔叔,程俊达先生已经去世了。三年前,在海外。”
我盯着她的脸。她的嘴唇在动,但我好像听不见声音了。贵宾室的空调开得很足,我背上却在冒汗。孙伟在旁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不可能。”我说,“他每个月都给我打钱。上个月还……”
我说到一半停住了。上个月没有。上上个月也没有。三年前就停了。
张靖琪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这是程先生留给您的信。还有一些文件。您可以先看,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我没接那个信封。我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问她:“他什么时候走的?”
“三年前的四月十二号。”
四月十二。惠英的忌日是四月十一。差一天。我儿子和我老伴,忌日就差一天。
我推开门走出去。
大厅里的人都看我,我谁也没看。
推门出去,太阳刺得眼睛疼。
我站在银行台阶上,把红本退休证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兜里。
手机响了。程为邦的电话。我接了。
“哥,听说你发了一笔财?”他的声音有点急,“那个,老宅的地契,我先拿去用一下……”
“什么地契?”
“就老宅的地契啊,放在正屋柜子里的。我急用,回头还你。”
我挂了电话。地契。正屋柜子。我昨天去老宅的时候,正屋的锁是新的。程为邦换了锁,把地契拿走了。
我站在街边,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老宅的地址。车开出去两条街,我又改了主意。
“去城北,钢厂宿舍。”
我得先回家。我得看看惠英的遗像。我得想想。
06
第二天一早,张靖琪来了我家。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身后跟着孙伟。我把他们让进屋,沙发不够坐,孙伟搬了把折叠椅。
张靖琪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一摞文件和一个平板电脑。
“程叔叔,这些是程俊达先生这些年的汇款记录。”她一份份摆出来,“从十五年前他出国开始,每月一笔,前两年汇到您账户,后来改成邮政挂号,寄到老宅。”
我翻着那些单据。每一张都写着“程为邦代收”。字迹是程为邦的,歪歪扭扭,我认得。
“这些挂号汇票,程为邦签收后有没有转交给您?”
“没有。”我说。
张靖琪点了点头,又拿出一封信。“这是程俊达先生十五年前写的信,寄到老宅的。您看过吗?”
信纸已经泛黄,折痕处快断了。我展开来,是俊达的字,蓝色圆珠笔写的。
“爸,妈,我在外面挺好的。找了个装修的活,老板人不错。等攒够钱就接你们过来。爸,您别生我气了,那姑娘的事是我不对,但我真喜欢她。等我站稳脚跟,带她回去给您赔罪。”
落款是十五年前的日期。我从没看过这封信。
“这封信被退回了。”张靖琪说,“退回理由是‘收件人拒收’。”
“我没拒收。”我的声音有点哑。
“退回记录上签收的是程为邦。”
我攥着那封信,指头捏得发白。程为邦。又是程为邦。他不仅截了钱,还截了信。
张靖琪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个视频文件。
屏幕亮了,出现一张脸。
瘦,颧骨高,头发剃得很短。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跟惠英一模一样。
“爸。”屏幕里的人叫了一声。
我往后靠在沙发上,胸口像被人攥住了。
“爸,我是俊达。您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他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笑开。
“我得了病,治不好了。这些年我没脸回去,您肯定还生我气呢。我让为邦叔帮我转交信和钱,他一直说您不收,说您不想认我。”
他停了一下,低下头。再抬头的时候,眼圈红了。
“爸,我不怪您。是我不好,当初不该跟您吵。妈走的时候我没回去,我对不起妈。您要是看到这个视频,别难过。我给您留了点钱,不多,您留着养老。欣悦还小,等她长大了,让她回去看您。”
他伸手擦了擦镜头,画面晃了一下。“爸,我其实挺想您的。”
视频停了。屏幕暗下去。我盯着黑掉的屏幕,半天没动。孙伟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没接。我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把惠英的遗像拿起来擦了擦。
“程为邦在哪?”我问。
张靖琪和孙伟对视了一眼。“程叔叔,您先冷静……”
“我问你们程为邦在哪。”
孙伟站起来。“应该在老宅。我陪您去。”
我穿上外套,把信和汇款单塞进口袋。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惠英的遗像。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好像在说,去吧,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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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出租车停在老宅巷口。
我走在前面,孙伟跟在后面。
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程为邦蹲在院子里抽烟,脚边一地烟头。
看见我,他站起来,脸上挤出笑。
“哥,你咋来了?”
我没说话,把口袋里的汇款单和信掏出来,摔在他面前。纸片散了一地。程为邦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住了。
“十五年的汇款,你全吞了。”我的声音很平,平得我自己都意外,“俊达的信,你截了。他打电话到老宅,你跟他说我不认他。”
程为邦往后退了一步,踩灭烟头。“哥,你听我说……”
“惠英病的时候,俊达汇了一万二,写着救命。那钱呢?”
程为邦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问你那钱呢!”
“还债了。”他的声音跟蚊子叫似的,“哥,我当时实在没办法,那些人追得紧……”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声音很脆,程为邦的脸歪到一边,嘴角渗出血丝。他捂着脸,没躲。
“哥,我错了。我真错了。”他蹲下去,抱着头,“后来我想还的,可是利滚利,越欠越多。俊达那边,我本来只想周转一下,后来……”
“后来你就一直骗。”我替他说完,“骗了俊达十五年,骗了我十五年。惠英到死都在念儿子,你听见了吗?你住在这个院子里,你听见她念了吗?”
程为邦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低头看着他。
他比我小两岁,头发全白了,后脖子上的皮皱得像干树皮。
小时候他跟在我后面跑,摔了跤是我背他回家的。
我掏出手机,拨了110。接通后我说了三句话,挂了。
“警察一会儿来。”我说。
程为邦抬起头,脸上全是鼻涕眼泪。“哥,你报警?”
“你该还的。”
孙伟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我走出院子,在巷口等警察。
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老宅院里那棵枣树的花香。
小时候俊达最爱爬那棵树,有一回摔下来,惠英抱着他哭了一下午。
警车来了。我做了笔录,签了字。程为邦被带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没说话。警车开走,巷子里安静下来。
我回到老宅院里,把散在地上的信和汇款单一张张捡起来。枣树底下掉了几颗青枣,我捡了一颗在手里搓了搓,咬了一口。涩。
惠英的遗像还在正屋的柜子里。我把遗像擦干净,把信和汇款单收进一个塑料袋,夹在遗像后面。锁上门,把钥匙揣进兜里。
孙伟在巷口等我。“程叔,张律师说还有些文件需要您签。”
“明天吧。”我说,“今天累了。”
他点点头,拦了辆车走了。
我站在老宅门口,看着巷子尽头。
天快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掏出手机,翻出程为邦的号码,看了半天,最后删了。
08
程为邦在看守所待了三天。第四天,我去撤了案。孙伟陪着我去的,出来的时候他问我为什么。
“他是我弟。”我说。
孙伟没再问。
程为邦从看守所出来那天,我没去接他。
张靖琪帮我联系了唐婉清。
电话是视频通话,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脸瘦瘦的,头发扎在脑后。
她身后站着一个姑娘,十六七岁,扎马尾辫,眼睛像俊达。
“爸。”唐婉清叫了一声,眼圈就红了,“对不起,俊达不让我说……”
“不怪你。”我说。
程欣悦凑到镜头前,叫了声“爷爷”。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外国腔。我应了一声,嗓子眼发紧,说不出别的话。
唐婉清说俊达的骨灰一直放在海外,她想带欣悦回来,把骨灰安在老家。我说好。
挂了视频,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惠英的遗像在旁边看着我,嘴角那抹笑像是在说,你看,儿子还是你的儿子。
张靖琪把信托文件拿过来让我签字。
我翻了翻,看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俊达和唐婉清的结婚照,两个人站在一间小店门口,招牌上写着“俊达装修”。
俊达穿着西装,瘦,但笑得露出虎牙。
唐婉清穿着红裙子,靠在他肩上。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爸,这是我们的店。等您来了,我带您看看。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好几遍。然后我签了字。张靖琪说钱已经到账,问我要不要做些安排。
“先放着。”我说,“等我孙女回来再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喝了半斤白酒。喝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
“程为邦的哥是吧?你弟欠我们二十万,什么时候还?”
“他欠的,找他要。”
“他没钱。你是他哥,你得管。”
“我不管。”
那边骂了一句,挂了。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继续喝酒。
喝完了,我把酒瓶收好,把桌子擦了。
惠英活着的时候最烦家里乱,我这么多年也养成了习惯。
躺在床上,我想起俊达小时候。他五岁那年发烧,我背着他跑了三里地去医院。路上他烧得说胡话,叫爸爸。我一边跑一边应,说爸在呢,爸在呢。
那时候我背得动他。后来他长大了,我背不动了。再后来他出了国,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窗外的风刮了一夜,天亮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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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唐婉清带着欣悦回来的那天,下着小雨。
我去机场接她们,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接程欣悦”。
牌子是孙伟帮我做的,字打得很大。
我站在出口,看着人来人往。
有个姑娘拖着行李箱走过来,马尾辫,牛仔裤,白色T恤。
她站在我面前,歪着头看我。
“爷爷?”
我点点头。她放下箱子,抱了我一下。她身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胳膊细细的,抱得很紧。
唐婉清跟在后面,推着行李车。车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盒子。我看见了,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欣悦坐在我旁边,一直看着窗外。她说她第一次回来,小时候爸爸总跟她说老家有棵大枣树。我说树还在,今年结了不少。
到家后,我把惠英的遗像擦干净,摆在桌上。唐婉清把骨灰盒放在遗像旁边。欣悦点了三炷香,拜了拜。
“奶奶好。”她对着遗像说,“我爸跟我说过您,说您做的枣糕最好吃。”
我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柜子。
晚上欣悦把俊达的旧手机给了我。
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开机。
相册里有几百张照片。
我一张张翻。
有店里的照片,有欣悦从小到大的照片,有唐婉清做饭的照片。
翻到最后,是几张老照片。
我年轻时候的,惠英年轻时候的。
俊达把我俩的照片翻拍了存在手机里。
还有一个文件夹,叫“给爸”。
里面是几百条没发出去的短信。
最早的一条是十五年前:“爸,我错了。您别生气了。”最近的一条是三年前:“爸,我撑不住了。对不起。”
我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欣悦坐在我旁边。她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
第二天早上,有人砸门。我开门一看,两个男人站在门口,一个胖一个瘦,胳膊上纹着东西。胖子往门里瞅了一眼,说:“程为邦呢?”
“不在这。”
“他欠我们二十万。你是他哥,你替他还。”
“他欠的,你们找他去。”
胖子推了我一把。我往后退了一步,欣悦从屋里出来,站在我身后。唐婉清拿着手机在报警。
胖子看见欣悦,愣了一下。瘦子拉了拉他袖子。“哥,别闹大了。”
胖子哼了一声,指着我说:“三天之内,见不到钱,别怪我们不客气。”他们走了。
我关上门,手有点抖。欣悦扶着我坐下。“爷爷,我爸说您脾气倔,让我看着您。”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像俊达,但比俊达亮。我笑了一下。“你爸说得对。”
10
程为邦的高利贷,我用俊达留下的钱还了。
还了二十万,利息算了五万。
我让孙伟去办的,没见程为邦。
孙伟回来说程为邦搬走了,搬到城郊一个出租屋,找了份看仓库的活。
“他说谢谢你。”孙伟说。
我没吭声。
剩下的钱,我分成三份。
欣悦的教育金,我让张靖琪做了个信托,等她十八岁以后每年领一笔。
惠英的墓地,我重新修了,换了块好碑,碑上刻了俊达的名字。
剩下的我自己留着,够养老了。
我又从养老钱里拿了三十万,捐给钢厂子弟学校。
学校在厂区旁边,我小时候在那上的学,俊达也在那上的。
校长说要立个碑,我说不用,就叫“俊达助学金”吧。
办完这些事,我坐在老宅的枣树下。
枣树今年结得稠,枝头压得弯弯的。
欣悦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拿竹竿打枣。
唐婉清在厨房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我掏出手机,翻到程为邦的旧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哥?”
“嗯。”我说,“仓库那边,晚上冷不冷?”
程为邦没说话。过了几秒,他吸了吸鼻子。“还行,有件军大衣。”
“下周欣悦过生日,你来吧。”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好。”
我挂了电话。欣悦捧着一把枣跑过来,往我手里塞。“爷爷,甜的。”
我咬了一口。是挺甜。
晚上欣悦睡了,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在枣树叶上,碎碎的光。我掏出俊达的旧手机,翻到那条没发出去的短信。三年前的那条。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最后我写了一句:俊达,爸不怪你了。
按了发送。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发送失败。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看月亮。
月亮旁边有块云,慢慢移过来,把月亮遮了一半。
院子暗下去,枣树的影子模糊了。
我闭上眼睛,听见惠英在屋里喊我,声音很轻,像很多年前那样。
“为民,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屋里走。屋里灯亮着,欣悦和唐婉清在桌边坐着。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碗筷摆好了,热气腾腾的。
窗外的月亮从云里出来了。院子里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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