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吕志明又在翻床头柜。手电筒光晃来晃去,影子在墙上跳。我装睡,听他拉开第三个抽屉。
他窸窸窣窣钻进被窝,从背后搂住我。结婚十八年,他很少这样。我脸一热,手碰到他掌心里攥着个硬东西。
一枚旧银戒指,磨得发亮。内圈刻着三个字:肖之桃。
我猛地一把将他推翻在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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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冯翠芳,四十二岁,在万家福超市理货。吕志明是我男人,开货车跑长途。
以前他回来,脏衣服一扔就瘫沙发上看电视。这半年变了,人回来魂没回来,手机不离手,连上厕所都攥着。
那天他洗澡,手机搁茶几上亮了。我瞄了一眼,备注就一个字:肖。内容仨字:钱到了。
他出来看了一眼手机,手指从上往下一划拉,删了。我看见了,没吭声。
第二天翻存折,五万没了。那是给儿子俊驰攒的研究生学费。我攥着存折本,指头捏得发白。
晚上吃饭,我问他钱去哪了。
他扒拉米饭的动作顿了一下,说借给工友老周了,闺女住院急用。
我问哪个老周,他说我不认识。
端着碗去了厨房,锅底刮得吱吱响。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睡得很沉,打着轻鼾。我侧过身看他,鬓角白了不少,眼角褶子比去年深了。
第二天中午,在蒋玉兰的小卖部门口,我忍不住念叨了两句。蒋玉兰比我大两岁,在这片开小卖部十几年,什么消息都瞒不过她。
“翠芳,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她压低声音,“上礼拜天,我在市肿瘤医院门口看见志明了。扶着一个戴帽子的年轻姑娘,挺亲热的。”
我手里的酱油瓶差点没拿住。
“那姑娘瘦得跟竹竿似的,帽子压得低,没看清脸。但志明我还能认错?”
我付了钱往家走,脑子里翻江倒海。肿瘤医院?年轻姑娘?五万块钱?
晚上他没回来,说跑夜车。我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很静,不像在路上。
“在哪呢?”
“服务区,歇会儿。”
“服务区怎么没动静?”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我开车呢。”他挂了。
我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演的什么完全不知道。钟表嘀嗒响,一声一声敲在心口上。
那个周末俊驰打电话回来要学费。我捏着话筒半天没说出话。去银行查余额,又少了两万。
我得弄清楚。那个姓肖的姑娘到底是谁,钱到底去哪了。
02
我跟超市请了半天假。早上六点起来,吕志明还在睡。我轻手轻脚换了衣服出门。
小区门口早餐店,我买了两个包子坐在靠窗位置。等了四十分钟,吕志明出来了。白衬衫,头发梳过了。跑车他从来不穿白衬衫。
他没去停车场,拦了辆出租车。我赶紧拦了后面一辆。
“跟着前面那辆。”
车停在市肿瘤医院门口。吕志明快步走进去。我没敢跟进去,站在马路对面公交站牌后面。
十几分钟后他出来了,身边跟着个年轻姑娘。
瘦,真瘦,宽大的灰色外套挂在身上像借来的。
米色棒球帽压得低,走路很慢。
吕志明扶着她的胳膊,动作很轻。
他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姑娘说了句什么。吕志明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离得远看不清,但能看到姑娘接过去时手在抖。
然后他们拐进了一栋楼,看不见了。我攥着站牌铁杆,手心发麻。
回家我翻了他手机。密码还是俊驰生日。微信里那个“肖”的对话框是空的,全删了。朋友圈没发过东西,头像一片空白。
通话记录有几个没存名字的号码。我拨了一个,响两声挂了。一会儿短信过来:阿姨,您找谁?
她知道我是谁。她的号码在吕志明手机里,她叫我阿姨。
我回:你是谁?
没回复。等了半个钟头,手机安安静静。我又打过去,这次她接了。
“阿姨。”声音很轻,带着喘,像刚走过路。
“你是谁?”
“我叫肖贝拉。”
“你跟吕志明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到她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重。
“阿姨,您别怪舅舅。”
舅舅。这两个字像针扎在耳朵里。吕志明什么时候有了外甥女?
“你妈是谁?”
又是沉默。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我妈叫肖之桃。”
手机砸在地板上,屏幕裂了一道纹。我没捡,就那么站着。肖之桃。又是这个名字。
那天晚上吕志明回来,我把手机扔到他面前。
“肖贝拉是谁?”
他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
“你翻我手机?”
“你存折上少了七万,你半夜不睡觉翻东西,你陪一个姑娘去医院。吕志明,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他站起来去了阳台,点了根烟。戒烟三年了,又抽上了。背弓着,烟头火光一明一灭。
“你别问了。”他掐了烟,“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跟你说。”
“什么叫没法说?我是你老婆。”
“我知道。”他低下头,“你再给我点时间。”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结婚十八年,我第一次觉得,我一点都不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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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之后吕志明更沉默了。不看手机了,但也不看我。吃完饭就坐阳台上发呆,一坐一两个钟头。
我开始留意他。他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装睡。他起来上厕所,我听见客厅抽屉拉开又合上,合上又拉开。
有天半夜,我被他翻东西的声音吵醒。他在床头柜那边蹲着,手电筒光从指缝里漏出来。翻了一个抽屉,又翻一个。动作很轻,但越翻越急。
最后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件旧棉袄。那棉袄我认得,从老家带来的,从来没穿过。他把手伸进内兜摸了好一会儿,摸出个什么东西攥在手心里。
然后关了手电筒,钻进被窝,从背后搂住我。
我心跳得厉害。他的手有点凉,搭在我腰上,动作笨得很。我脸一热,推了他一把。
“你干嘛?”
“没干嘛。睡不着。”
他手往下滑,碰到我的时候,我感觉到掌心里攥着个硬东西硌人。我抓住他的手翻过来,借着窗帘缝漏进来的路灯光,看清了。
一枚银戒指,旧的,磨得发亮。内圈刻着三个字,很小,但我看清楚了。
肖之桃。
脑子里所有的血往上涌。他半夜翻箱倒柜就为了找这个?找到了就来搂我?拿我当什么?
我猛地一把将他推翻在床。他猝不及防,整个人翻下去,后背撞在床头柜上,闷哼一声。
“冯翠芳!”
“你告诉我,肖之桃到底是谁!”我站在床上,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灯亮了。
他坐在地上,戒指攥在手里,脸色白得像墙。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说话啊!你搂我就为了掩饰这个?吕志明,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声音很哑。
“那是哪样?你说啊。”
他低下头看着戒指,过了很久说:“我现在不能说。”
“不能说?你是我老公,你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
他站起来把戒指揣进兜里,去了客厅。我听见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下。
我坐在床上,浑身力气像被抽走了。窗帘外天还黑着,钟表嘀嗒响,一声一声特别清楚。
那枚戒指刻着一个女人的名字。他半夜翻箱倒柜地找,找到了就来搂我。肖贝拉喊他舅舅。可他从没提过自己有姐妹。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回娘家。我得把这事想清楚。
04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吕志明坐在沙发上,看我拎包出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我摔门出去的时候他喊了声“翠芳”,我没回头。
我妈住城西老小区。她在阳台上看见我拎包从车上下来,脸色就变了。
“跟志明吵架了?”
我没说话,进门把包往沙发上一扔。
我妈倒了杯水坐旁边,也不催我。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把事情说了。
从存折少钱到肿瘤医院,从肖贝拉喊舅舅到那枚戒指。
说到戒指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我妈听完半天没说话。七十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手上的皮松松的搭在我胳膊上。
“翠芳,你先别急。志明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不是乱来的人。”
“那他为什么瞒着我?”
“瞒着你肯定有原因。你想想,他平时对你怎么样?”
我想了想。
吕志明嘴笨,不会说话,但工资卡一直交给我,家里大事小事都是我拿主意。
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跑完车就待在家里。
要说对不起我的地方,还真想不出来。
“可那个肖之桃……”
“你听过他提家里的事吗?”
“就提过他爹走得早,有个妹妹,小时候没了。我问过一次,他脸沉下来了,我就没再问。”
我妈叹了口气。“那你婆婆呢?你问过你婆婆吗?”
我愣了一下。
梁秀芹,我婆婆,六十八了,一个人住城北老房子。
我跟她关系一般,逢年过节见个面,平时不怎么走动。
她话不多,每次去就是做饭洗碗,然后坐窗边发呆。
正说着手机响了。蒋玉兰打来的。
“翠芳,你在哪呢?”
“在我妈这。”
“我跟你说个事。今天早上我又看见志明了,还是肿瘤医院门口。那姑娘喊他舅舅,喊得可亲了。”
“你确定是喊舅舅?”
“确定。我假装路过走近了听了一耳朵。那姑娘说‘舅舅你回去吧,别耽误跑车’,志明说‘没事,下午的车’。我看得真真儿的。”
挂了电话,我妈看着我。
“那个姑娘喊他舅舅。”我抬起头,“妈,志明有个妹妹,小时候没了。这姑娘喊他舅舅,那她妈……”
我没往下说。肖之桃。戒指上刻着的名字。
我妈脸色也变了。“你是说,志明那个妹妹……”
“没死。”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脑子里。
如果肖之桃是他妹妹,如果她没死,如果肖贝拉是她的女儿,那肿瘤医院里的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可为什么瞒着我?
为什么十八年从来不提?
“妈,我得去医院。”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自己去问清楚。”
我拿起包往外走。我妈在后面喊:“有话好好说,别吵架。”
出了小区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肿瘤医院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我靠着后座,手一直在抖。
四十分钟的路程,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肖之桃,他妹妹,他瞒了我十八年的妹妹。
车停在医院门口。楼很高,灰白色的,窗户一排一排像无数只眼睛。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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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二楼血液科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病房。走到病区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走廊尽头有间病房门开着。我看见了吕志明的背影。
他坐在床边弯着腰,像在给谁削苹果。我推门进去。
三张床,靠窗那张躺着个年轻姑娘,就是医院门口那个。
帽子摘了,头上光光的,一根头发都没有。
脸上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但眼睛很大很亮。
床边坐着个老头,七十来岁,头发花白,正给姑娘掖被角。吕志明坐另一边,手里苹果削了一半,刀停在那里,人僵住了。
“翠芳……”
姑娘转过头来看我,愣了一下,轻轻叫了声:“舅妈。”
这一声叫得我眼眶一热,但我忍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
“肖贝拉。”
“你妈呢?”
肖贝拉低下头看着被子。老头开口了:“她妈没了。我是她外公,肖德威。”
肖德威。姓肖。我看着吕志明,他站起来,苹果和刀都掉在地上。嘴唇发白。
“翠芳,你听我说。”
“你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肖德威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
“志明,瞒不住了。你跟她说吧。”
吕志明看了我一眼,走到病房外面的走廊上。我跟了出去。消毒水味道很重,他靠着墙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肖之桃是我妹妹。亲妹妹。”
“你不是说她小时候没了吗?”
“那是说给别人听的。”声音很低,“她没死。三岁那年家里揭不开锅,我妈把她送给了城北肖家。肖德威是她养父。”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响。
“我那时候五岁。有天邻居问我家里几口人,我说四口,我爹我娘我妹还有我。邻居说你们家都揭不开锅了还养四口人。我就说了一句,我妹吃得少。”
他停住了,手撑着墙,指关节发白。
“就因为我那一句话,我妈第二天就把我妹送走了。我记了四十年。”
“那你为什么瞒着我?”
“我怎么跟你说?说我五岁的时候嘴欠把我妹害了?说我找了她四十年?我连她在哪都不知道,我怎么跟你说?”
声音哑得厉害。我看着他弓着的背,心里堵得慌。
“那肖贝拉呢?”
“之桃的女儿。之桃三年前没了,难产。她男人早就不在了。贝拉跟着她外公过。去年查出来白血病,要骨髓移植。配型配上了,钱不够。”
“所以你取了家里的钱。”
“七万。我本来想跟你说的,可那钱是给俊驰攒的学费。我开不了口。”
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走廊里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吱吱响。消毒水味道呛得眼睛发酸。
“那个戒指呢?”
“之桃被送走的时候,我妈在她衣服里塞了枚银戒指,刻了她的名字。想着以后要是能找回来,好歹有个信物。后来我妈把戒指给了我,让我保管。我一直藏在棉袄里。贝拉住院以后,我怕丢,翻出来想找个地方放好。”
“你半夜翻箱倒柜就为了这个?”
他点点头。“那天晚上你醒了,我慌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
“就拿我当挡箭牌?”
他没说话。我站起来看着他。结婚十八年,我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这么陌生,又这么可怜。
病房里传来肖贝拉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听着揪心。肖德威在里面喊:“贝拉,喝口水。”
我推门进去。肖贝拉靠在床头,脸上咳得发红。我走过去拿起杯子递给她。
“慢点喝。”
她接过杯子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舅妈,你别怪舅舅。都是因为我。”
我摸了摸她的头,光头,滑滑的有点扎手。
“不怪你。”
我转过头看着吕志明。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手术费还差多少?”
“二十万。”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想想办法。”
吕志明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06
那天晚上我没回娘家也没回自己家,在医院陪了肖贝拉一夜。吕志明在走廊椅子上坐着,一宿没合眼。
肖贝拉睡着的时候我坐在床边看她。
她长得不像吕志明,眉眼细细的像她妈。
我想象肖之桃的样子,一个三岁就被送走的姑娘,长到四十多岁,生了孩子,然后没了。
她这辈子跟吕志明就见过三岁之前那几年。
第二天早上我跟吕志明说:“带我去看看之桃留下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你不是说有个遗物箱吗?戒指是钥匙。”
他犹豫了一下看看肖贝拉。肖贝拉说:“舅妈去吧。在我外公家,我带你们去。”
肖德威家在城北老巷子里,一间平房,门口种着棵石榴树。老头把我们让进去,从床底下拖出个木头箱子,上面挂着把老式铜锁。
“之桃走的时候留下的。她说等贝拉长大了给她。贝拉病了以后志明说要打开看看,可钥匙一直没找到。”
吕志明从兜里掏出那枚银戒指。内圈刻着“肖之桃”,外圈有个小小凸起,正好能卡进锁眼。他把戒指塞进去一拧,锁开了。
箱子里没有钱。只有一封信和一张照片。
信是肖之桃写的,纸都发黄了。我展开来看,字迹娟秀,一笔一划的。
“哥,我知道你在找我。养父母跟我说了,你一直在找。我不敢认你,我怕养父母伤心。他们对我很好,把我当亲闺女。我结婚的时候养父牵着我的手走红毯,跟我说你哥要是来了就告诉他,你过得很好。”
“贝拉是我的女儿。我生她的时候难产,我知道自己不行了。贝拉她爸早就走了,孩子生下来就没见过爹。我把她留给我养父让他带大。哥,你要是能看到这封信,帮我照看贝拉。她是个好孩子。”
我读完信递给吕志明。他看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慢慢蹲下去蹲在箱子旁边抱着头,不出声。
肖德威站在旁边抹了一把眼睛。
“之桃是我从小带大的。她知道自己是被送养的,但从来没怨过谁。她说她命好,有两个爹两个娘。后来查出病来,她说最对不起的就是贝拉,孩子跟着她没享过一天福。”
吕志明蹲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
我手里攥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笑得很淡。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瘦高个,戴着眼镜看着镜头。
“这是贝拉她爸?”
肖德威点点头。“叫刘高澹,也是个苦命人。跟之桃结婚没两年出车祸走了。那时候贝拉还在之桃肚子里。”
刘高澹。肖贝拉的亲生父亲。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贝拉百日,摄于老屋。
吕志明慢慢站起来从我手里接过照片。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贴在胸口,像是要把它捂热。
“翠芳,”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看着那个木头箱子,看着那封信,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很淡的女人。
她这辈子跟吕志明就见过三岁之前那几年,可她一直知道哥哥在找她。
她知道,却不敢认。
“哥,我知道你在找我。”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心口上。
我走到吕志明面前把他手里的照片拿过来放回箱子里,然后把箱子盖上锁好。
“走,回医院。贝拉还等着呢。”
吕志明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
“翠芳,你……”
“我什么我。你妹妹让你照看贝拉,你就是砸锅卖铁也得照看。我是你老婆,我跟你一起。”
他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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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钱成了最大的问题。
家里存款取空了,能借的亲戚都借了,还差二十万。
吕志明把货车卖了,那是他吃饭的家伙,卖了六万。
蒋玉兰在社区里发动捐款,街坊邻居你一百我两百凑了两万多。
可还是差得远。
我打电话给俊驰让他回来一趟。
他第二天就坐高铁到了家。
一进门看见我就问出什么事了。
我把事情说了,从戒指说到肖之桃,从肖贝拉说到手术费。
俊驰听完脸涨得通红。
“所以你们要把房子卖了?”
“抵押。不是卖。”
“有什么区别?抵押了还不上房子还是人家的。”
他站在客厅里两只手攥着拳头。俊驰像他爸,个子高脾气也像,认死理。
“妈,那是咱家唯一的房子。你跟我爸老了住哪?”
“你贝拉妹妹才十八,不治就没命了。”
“我不认识什么贝拉妹妹!”他吼了一声,“我姓吕她姓肖,跟咱家有什么关系?”
吕志明从房间里走出来。这几天瘦了一圈,眼眶凹进去,颧骨突出来。
“俊驰,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爸我问你,”俊驰转过身盯着他,“你为了那个肖之桃把家里掏空了。你跟她到底什么关系?”
“啪”的一声。吕志明一巴掌打在俊驰脸上。俊驰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立刻浮起五个指头印。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钟表嘀嗒响。
俊驰慢慢转过头看着他爸,眼睛红了。
“你打我?你为了外人打我?”
“她不是外人!她是我妹妹!”
“你妹妹?你什么时候有过妹妹?你瞒了我们二十年,现在冒出来一个妹妹还带着个拖油瓶女儿,你就把家都搭进去?”
吕志明扬起手又要打,我上去拦住了。
“够了!都给我住嘴!”
俊驰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二十岁的大小伙子站在那儿哭得像个孩子。
“妈,我不是不同情那个姑娘。可咱家就这点底子全搭进去,你跟我爸以后怎么办?”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刀割。
他说得对,房子抵押了万一还不上我们老两口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可肖贝拉那张脸在脑子里晃来晃去,十八岁的姑娘光着头瘦得脱了相。
“俊驰,”我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你听妈说。你爸瞒了我十八年我生气我委屈。可你贝拉妹妹什么错都没有。她妈没了她爸也没了她外公七十岁了靠退休金过日子。你爸是她唯一的亲人。咱们要是不管她就真的没命了。”
俊驰低着头不说话。
“房子抵押了咱们还能租房子住。你爸还能跑车我还能上班。可贝拉要是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俊驰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来擦了把脸。
“抵押房子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让她认祖归宗。姓吕不姓肖。”
吕志明站在旁边听到这话身子一震。
“她姓肖是随她养外公的姓,之桃的养父把她带大的。改姓的事得她自己愿意。”
“那就等她好了再说。”
那天晚上俊驰没走在家里住了一夜。他跟吕志明一个睡沙发一个睡床,父子俩一晚上没说话。可第二天早上俊驰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我攒的奖学金,两万。不多。”
吕志明看着那张卡眼圈红了。他伸手拍了拍俊驰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那天下午高利贷的人找上门了。
吕志明之前借了三万说好一个月还,拖了两个月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叼着烟说话不干不净的。
吕志明把我推进屋里自己站在门口跟他们说话。
我隔着门听见他低声下气地求人家宽限几天。
我的男人这辈子没跟谁低过头,现在站在门口给人说好话。
我站在门后面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08
房子抵押了,贷了二十五万。手续办完那天我拿着那张卡手一直在抖。二十五年了我跟吕志明一块砖一块瓦攒下的家当,现在就剩这张薄薄的卡。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吕志明先做了骨髓采集,打了三天动员针腰酸背痛走路都打晃。
他没吭声咬着牙挺着。
采集那天我在外面等着,出来的时候他脸白得像纸,护士扶着才走得动。
肖贝拉进手术室那天我跟吕志明、肖德威坐在外面。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进进出出。
肖德威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吕志明坐在椅子上手攥着膝盖,指头关节发白。
我坐在他们中间忽然想起肖之桃信里写的那句话:“哥,你要是能看到这封信,帮我照看贝拉。”她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没想到她哥会真的找到贝拉,更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医生出来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同时站起来。医生说手术成功,接下来看排异反应。
肖德威当场就哭了。七十岁的老头站在走廊里呜呜地哭。吕志明扶着他自己的眼泪也往下掉。我站在旁边眼睛酸得厉害但没哭出来。
肖贝拉在无菌仓里待了二十多天。吕志明每天都去隔着玻璃看她。她有时候醒着就朝他挥挥手,有时候睡着他就站在那儿看着一动不动。
可吕志明的身体撑不住了。先是吃不下饭,后来开始吐,再后来连水都喝不下去。我硬拉着他去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把我单独叫进了办公室。
肝癌,早期。医生说跟长期劳累精神压力大有关,好在发现得早可以手术。
我拿着检查报告站在医院走廊里靠着墙站了很久。旁边有人经过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歇会儿。
那天晚上我回家熬了粥带到医院。
吕志明躺在病床上还在问肖贝拉的情况。
我把粥端给他他摆摆手说吃不下。
我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他,喂了三口他吐了两口。
“翠芳,”他靠在床头声音很虚,“我对不起你。”
“别说这些。”
“我瞒了你十八年。”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把碗放下看着他,“你把身体养好把贝拉照顾好,比说一万句对不起都强。”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我转过头去不看他。
那段时间我两头跑。白天在超市上班,下班先去看吕志明,再去无菌仓外面看肖贝拉。晚上回家倒头就睡,累得连梦都做不动。
蒋玉兰隔三差五来家里看我带点吃的坐一会儿就走。有天她拉着我的手说:“翠芳,你这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
我笑了一下。“苦不苦的总得过。”
“你没想过离婚?”
我想过。
那天晚上从医院回来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墙上的结婚照。
照片上我跟吕志明都年轻,他穿着西装我穿着红裙子笑得没心没肺。
我看着那张照片想了很久。
可我想起肖贝拉喊我舅妈的样子,想起吕志明蹲在箱子旁边抱着头的样子,想起肖之桃信上那句话。
我要是离了婚这个家就散了。
肖贝拉刚做完手术吕志明又查出病来,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不离了。”我说。
蒋玉兰叹了口气没再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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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肖贝拉出无菌仓那天我跟吕志明都去了。她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亮亮的。看到我们她笑了。
“舅舅,舅妈。”
吕志明蹲下去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肖贝拉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舅舅你别哭。我妈说男子汉不兴哭。”
吕志明擦了把眼睛站起来推着轮椅往外走。我跟在旁边看着这一老一小,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那天下午我回肖德威家收拾东西。肖贝拉出院以后要住我们那边,肖德威年纪大了照顾不了她。我帮着收拾她的衣服,从床底下翻出那个木头箱子。
箱子没锁。我打开来里面还是那封信和那张照片。我把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上次看得急没看仔细,这次才注意到信纸背面还有几行字。
“哥,还有一件事我没说。贝拉她爸刘高澹家里没人了。他走的时候贝拉还在肚子里。我一直没告诉贝拉她爸是什么样的人。你要是找到贝拉替我跟她说,她爸是个好人就是命短。让她别怨她爸。”
我翻过照片看着那个瘦高个男人。
刘高澹,贝拉的亲爹。
肖之桃在信里两次提到他,一次说他走得早,一次说他是个好人。
她为什么专门叮嘱这件事?
我又翻了翻箱子,在最底下摸到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吕志明亲启”。我把信抽出来,是肖之桃的笔迹,但这封信没有寄出,封口是开的。
“哥,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我托养父把箱子给你,可我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让你知道贝拉的事。我怕你找到她又怕你找不到。你小时候对我好我记得。你偷偷给我藏过一块糖,糖纸是红色的我一直记着。”
“贝拉的事你别怪妈。当年是她把我送走的可我不怨她。那时候家里穷养不起我。你更别怪自己。你那时候才五岁什么都不懂。”
“我唯一的遗憾是没能当面叫你一声哥。”
我读完信手抖得厉害。
肖之桃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哥哥在找她,知道哥哥在愧疚,知道当年是怎么回事。
她什么都知道可她选择了不打扰。
她怕养父母伤心怕哥哥难过,就这么一个人扛着扛到死。
那天晚上我把信带回家给吕志明看。他躺在床上看完信,把信纸贴在脸上很久很久没有拿开。
第二天我去找了梁秀芹。婆婆住在城北的老房子里一个人。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发呆。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翠芳?”
“妈,我有话问你。”
我把那封信放在她面前。她看了很久手一直在抖。最后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
“之桃……她真这么写的?”
“她说不怨你。”
梁秀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佝偻着背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那年月家里揭不开锅。志明他爹病着我实在养不起两个孩子。肖家没孩子想要个闺女。我就把之桃给了他们。送走那天她哭得撕心裂肺,我站在门口一步都不敢回头。”
“后来志明问我妹妹呢我说没了。我不敢告诉他真相。他那时候才五岁我怕他恨我。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打听之桃的消息可我不敢认她。”
“妈,”我握住她的手,“之桃不怨你。她让我跟你说她过得很好。”
梁秀芹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我拍着她的背,想起我妈,想起我自己,想起天底下所有的母亲。
10
日子往前走不等人。
肖贝拉出院后住进了我们家。
俊驰回学校之前跟贝拉见了一面。
两个年轻人坐在客厅里一开始都不说话。
后来俊驰说:“你以后就住这别多想。”贝拉点了点头叫了声哥。
俊驰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他回头看了贝拉一眼跟我说:“妈,照顾好她。”
吕志明的手术安排在一个月后。
这段时间他一边养身体一边在家陪着贝拉。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贝拉喊他舅舅他答应得很轻。
我把那枚银戒指戴上了,用红绳穿着挂在脖子上。戒指贴着胸口凉凉的。有时候会摸一摸,摸到内圈那三个字。
有天晚上贝拉问我:“舅妈你为什么戴着那枚戒指?”
我说:“替你妈保管。”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妈长什么样?”
“跟你一样,眼睛大大的笑起来很好看。”
她笑了,光着头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看着她心里酸得厉害可也暖。
梁秀芹搬过来住了。她跟贝拉头一回见面的时候两个人都哭了。贝拉叫了声奶奶,梁秀芹抱着她嘴里念叨着“像真像之桃”。
吕志明手术那天我推着他进手术室。他躺在推车上看着天花板。
“翠芳。”
“嗯。”
“这辈子我对不起你。”
“别说这些了。”
“让我说。”他抓住我的手,“我瞒你十八年你怪我应该的。可你留下来还帮我照顾贝拉,我……”
“你是我男人。”我打断他,“你妹妹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我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推着他进了手术室的门。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医生出来的时候说很顺利。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肖贝拉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从前有力气了。
三个月后吕志明出院了。瘦了很多但精神还好。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定期复查就行。出院那天他站在医院门口眯着眼看太阳看了很久。
日子还是紧巴巴的。
房子抵押了每个月要还贷。
吕志明不能跑长途了在小区里找了个看门的工作。
我在超市上班工资不高但够吃饭。
俊驰在学校做兼职每个月往家里打钱。
贝拉定期复查身体一天天好起来。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看见吕志明又在翻箱倒柜。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蹲在床头柜前手电筒光晃来晃去。
“找什么呢?”
“降压药。我明明放这儿了。”
我走过去从床头柜上拿起药瓶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我一眼。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转身往外走,“吃饭了。”
他跟在我后面出来。客厅里贝拉在摆碗筷,梁秀芹坐在桌边碗里的粥冒着热气。电视开着演着新闻,声音不大。
我坐下来摸了摸胸口的戒指。银戒指贴着皮肤温温的。肖之桃。这个名字跟了我快一年了。从那天半夜翻箱倒柜开始,到现在一桌人围着吃饭。
日子还在过。跟从前不一样了,但也得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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