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堂讲完后全场鼓掌的复旦通识课，是什么样的？

（来源：上观新闻）

下午四点，光华楼西辅楼的走廊里，智能机器人与先进制造创新学院26级本科生冯晨烨刚从“程序设计”专业课下课。他原本要直接去吃饭，但路过一间教室时，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教室里传来一阵笑声。他探头看了看，黑板上写着“古典诗词导读”。

犹豫了一下，他去后排拖了把椅子，坐到了教室最后面。

虽然刚读大一，但冯晨烨的专业课压力不小。那天他本来只是想“放松一下”，结果一节课下来，没有看过一眼手机。下课时，全场突然爆发出掌声。他坐在后排，也跟着鼓掌，心里想“下周还要来”。

后来，他把这段经历发在了小红书上。帖子开头写道：“在复旦一场讲完后全场鼓掌的课是什么样的？”

方言、入声与笑声

课堂里的“常识”

教室里正在上的是通识核心课“古典诗词导读”，上课的老师是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侯体健。冯晨烨走进教室时，侯体健正在讲解一个关于竹林七贤的文学常识：“我们知道阮籍对人有青白眼，青眼对嵇康，白眼对嵇喜。”

这个典故让冯晨烨印象很深：

“老师在课上插入了很多有趣的故事，也补充了很多文学常识，哪怕作为缺乏文学鉴赏基础的理工科学生，来听课也不会产生障碍。”

那节课讲宋诗，也讲苏轼。

侯体健先讲苏轼画像，他颧骨高耸，影子投在墙上特别明显。台下笑成一片。接着讲乌台诗案：苏轼在狱中，和儿子苏迈约好暗号，送鱼来就是事情不妙。结果苏迈出差，托人送饭，那人不知情，送了一条鱼。苏轼以为自己死定了。

笑声落下去，教室安静了一瞬。然后他讲“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引缪钺、钱锺书对唐诗宋诗的不同看法，讲“博喻”这一修辞手法。

他也讲诗与词的区别。晏几道“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原是晚唐翁宏的诗句，放在诗里并不出彩，放进词里却当行本色；“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同样原本首先出现在诗里，入词则变得精妙。他说，古人讲“文要得体”，诗文各自有体，体的繁体是“體”，礼的繁体是“禮”，《礼记》说礼也者，犹体也。诗文之体也如礼一般，礼就是有等级、有秩序，有内在要求。

他讲苏轼“大江东去”。当时有人批评这首词“虽极天下之工，要非本色”，“本色”就是得体。幕士说，柳永的词是十七八岁女孩儿执红牙板唱“杨柳岸晓风残月”，苏轼的词须关西大汉执铁绰板唱“大江东去”。骆玉明教授曾打过一个比方：这首词的情绪表达就像一个人穿着冲锋衣、带着冲锋枪跑到街上，买了一包烟就回来了——情绪从高处一路落到低处。

他还讲秦观“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晚枝”，元好问批评这是“女郎诗”；韩愈“芭蕉叶大栀子肥”虽朴拙，却有力。古人说“宁拙勿巧”，巧了就没有了力量。

侯体健引用赵元任先生的《施氏食狮史》来解释汉语文字书写的重要性；为了展示“入”声调的记忆方法，更是现场来了一段网友集成的全篇入声文章，引得台下笑声不断。在提到方言保留入声的作用时，侯体健说道：“我发现，即便上海的学生也有很多不会说上海话了”。像这样的“段子”在课堂上频频炸响，课堂气氛轻松而活跃。

国际金融学院25级本科生封云笑将这段“报菜名”称为选课以来印象最深的一次“名场面”：“原本以为古诗词离当下很远，可当语音、语调与今天的生活经验接上，反而有了亲切感。”上完课之后，她希望从应试式的赏析走向更通识的理解，真正提升文学素养。

“中国古代的文人有两种性格，一种是屈原式的，如春蚕作茧愈缚愈深，一种是庄子式的，像蜻蜓点水旋点旋飞；两种人生取向迥异，但若结合在一个人身上，就成了李白”……诗词之外，课程中还常常穿插着文史常识，这正是侯体健特别的课程设计：

“回到了传统文化的土壤，或许大家理解起诗词来会更容易一点。”而也正是这一点，成为了许多同学爱上这门课的起点。

冯晨烨举了上课时讲过的“努力加餐饭”的例子：“努力”在平常生活中极其常用，以至于我们很难想到，郭在贻先生解释“努力”在这里其实是“珍重”的意思。

从永明声律到《春江花月夜》

一堂课如何搭起盛唐

第三周的课从永明新体开始。侯体健把四声八病拆开来讲，平头、上尾、蜂腰、鹤膝这些名词一一出现。空海留学中国后写下的《文镜秘府论》被引入，陈寅恪关于佛经翻译与四声发现的说法也被提及。课堂随后转入唐代。《全唐诗》所收第一首作品是唐太宗的，侯体健提醒学生，一个新时代的皇帝，写出来的诗的风格却仍属于六朝，文学与政治并不完全同步。《两仪殿赋柏梁体》每句押韵，群臣跟着皇帝写诗。

宇文所安的《初唐诗》随后出现。侯体健说，初唐诗人整天围绕在皇帝身边，紧张中创作，从而形成套路，启发了后来律诗起承转合的框架。王绩《野望》出现时，课堂气氛一变。“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侯体健把“归”字拎出来，与陶渊明联系起来。初唐四杰接着登场。“王杨卢骆”的排序，杨炯“耻居王后”的抗议，都被讲得有声有色。

刘希夷《代悲白头翁》把时间主题推得更深。“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据笔记记载，宋之问夺诗杀外甥的传说，曹雪芹《葬花吟》《秋窗风雨夕》的化用，都被一一串起……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最后登场，“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中秋将近，这两句让教室里格外安静。

高中时，冯晨烨就已经听过骆玉明对《春江花月夜》的解读。同样因为《春江花月夜》“入坑”的还有新闻学院25级本科生杨乔乔。她高中语文老师也在中秋前后讲过这首诗。“如今又在侯老师课堂上听到‘宫体诗的自赎’，听到程千帆那篇《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的被理解与被误解》有种奇妙的共鸣，非常感动。”她说，“侯老师将故事、科普和知识点讲解串联得行云流水，一节课听下来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杨乔乔一直对古诗词感兴趣，上学期旁听了“宋词导读”课。后来，她又听好几位同学推荐“古典诗词导读”，便选了这门课。“每周能听到这样一门课，好像所有的疲惫都已经被洗去了。”

计算与智能创新学院25级本科生陈元锞在第一排低头手写笔记。他在笔记里记下闻一多关于《春江花月夜》“宇宙意识”的说法，准备课后继续查考。他说，侯老师不是只盯着某一首诗解释，而是把诗人的生平、背景、故事和文学风貌形成的原因一起铺开，还延伸到训诂学、音韵学等其他知识。他喜欢手写，觉得这样一门古典诗词课，手写更符合它的气质。

一门通识课的二十多年

读古典书，做现代人

在课程评价平台上，能看到历届的同学们对这门课毫不吝惜的赞美之词。

“本科四年最爱的一节通识课的含金量。”

“每次课上完后全班同学都会自发鼓掌的课。”

“窗外阴雨，窗里暖黄色的灯光里，侯老师不紧不慢地谈说着律诗。很多时候，轻飘飘的一句话说过去，都足以震撼你的内心。”

“初来复旦的第一学期就选上了侯哥的‘古典诗词导读’，真是小生缘福不浅。一堂课下来，有趣好玩又有真材实料，匆匆间不觉得时间流逝。下课后去图书馆偶然碰见老师推荐的书，那种瞬间的惊喜与雀跃，似‘久有耳闻今日得见’。”

也有通过同济—复旦互选课参与到课程学习的外校学生，因为这门课改变了对复旦的印象：“这是我听过最好的文科课，老师的温文尔雅和丰厚底蕴让人格魅力具象化了。”

“古典诗词导读”并不是一门新开的课。这门课原来由中文系骆玉明教授开设，是复旦大学书院制改革后首批模块课之一，属于“文史经典与文化传承”模块。二十多年来，它几乎与复旦通识教育的探索历程同步展开，相伴成长。

骆玉明从《诗经》讲起，一路讲到明清，授课具有宏通的眼光，临场发挥很精彩，课堂非常叫座。“每个人都是被月亮等待的人”就是他在解读《春江花月夜》时留下的一句警言，成为不少学生走进古典诗词的起点。

后来侯体健也开设了这门课的平行班，2018年开始，两人交替开课，直到骆老师退休。侯体健的研究方向为宋代文学，讲课以唐宋诗词为核心，上探古诗十九首、陶渊明、谢灵运，下引明清乃至近代诗人。

在侯体健看来，通识课不是把专业课降一个档次、讲得简单一点就变成通识课。他说：

“通识课更多是激发人对于自身、对于传统、对于社会的探索兴趣。中国传统文人指向的是立人，通识课也应该帮助学生理解自我、理解社会、理解自然。”

因此，他在课堂上不只讲知识，也讲诗词背后的人和情。他讲杜甫，讲杜甫的博大、均衡、中和与仁爱，讲杜甫笔下不断出现的妻子形象。他说：“中国诗歌因为有杜甫这样的诗人，才能看到儒家温柔敦厚之美如何能够达到打动人心的力量。”

为了让非中文专业学生更真切地贴近传统，侯体健的课件使用繁体字，并且特意选取“康熙字典体”。“我们提倡识繁用简，认识繁体字对于体味传统很重要。”他在课堂上穿插文史常识、音韵训诂、历史背景的同时，也讲AI写诗词。

课上，他演示AI写诗与写词的区别，安排AI鉴定“实验”，让同学们鉴赏不同AI工具创作的同题材作品。

“我从不主张我们学古典文学就不要使用这些新兴的工具；恰恰相反，你更加理解文本的特性，下的指令就会更加精准。精读作品是我们中文系的看家本领，掌握这种能力，我们使用工具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读古典书，是为了做现代人。”

本学期的第一次讨论课就将以AI为话题，探讨如何看待AI诗词创作。在侯体健看来，这是一种“对时代变化的回应”。

这门课的考核并不轻松。侯体健要求背诵，也设置讨论课和中期作业。对此，侯体健先是笑着说“其实我觉得要求已经很低了”，随即正色道：“上课当然很热闹，但你不能只获取瞬间的快感。一首作品的意思很简单，但它是怎么表达这层意思的，语言背后的美怎么体现，怎么用那么少的语言和意象体现那么丰厚的内容，这都需要通过背诵来领会。”

“对于我们当代的大学生来说，不是背得太多，而是背得太少。背诵是潜移默化感受汉语之美的过程。古人写的诗词可谓汗牛充栋，现在才选出来这么一点，真的是精华中的精华。”他坦言，自己所有课都从不放水，要求严格，但学生只要跟着课堂节奏走，每周背一点，期末并不会太吃力。

学生自发鼓掌让他欣慰，任教16年，从第一次上课紧张得提前两天备课，到如今懂得课堂要有张有弛、有紧有松，他越来越感受到，老师和学生之间是一种双向促进。

如今，这门课次次爆满，有同学坐在阶梯教室的台阶上听课。“对‘古典诗词导读’而言，如何激发大家对于从小以考试为目的学习的古典诗词的兴趣、如何激起大家对于美的传统和对当下生活的兴趣，是这门课程最重要的目的。”从“古典诗词导读”到它所属的“文史经典与文化传承”模块，复旦的通识课程都指向一个最终目标：引导学生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一个“立得住”的人。

“读过杜甫、辛弃疾、元好问这些经历过国家动荡的诗人所写出的作品，体味过他们面对国家危亡所表达的心境，相较于大而空的宏大议题，或许更能激起同学们对个人和国家、个人和时代关系的思考。所以其实不管是‘古典诗词导读’这门课，还是中文系的其他许多课程，作为一个建立在母语上的专业，它背后都有一种人文传统与时代精神在支撑；这种精神，我想，对于我们当下青年的成长是很重要的。”

组稿：校融媒体中心

文字：陈闻越、赵天润

摄影：徐晨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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