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为丈夫背上80万网贷后,我苦等一张法院传票 | 人间

0
分享至



我想,大抵是老天爷看不过去了,通过这种方式,让我离开这段吃人不吐骨头的婚姻。

配图 | 《心居》


“你忙不忙?跟你说个事儿。”2026年的元宵节晚上,我正忙着收拾餐桌,半月没说过话的丈夫突然开腔了。我的心脏瞬时抖落了一下,狠狠攥紧手里的抹布,面上一派风轻云淡:“又有什么事儿,关于钱吗?”一个“嗯”字从嗓子眼儿里飘出,炸弹一般将我击得七零八落。

我盘腿坐在沙发旁的地垫上,紧紧抱住女儿那只粉色大玩偶玲娜贝儿,好像这样我就可以抵御住接下来的惊涛骇浪。

“腊月,我借了一笔高利贷,现在还有15万还不上了,每天都在利滚利,你能不能先借点网贷,帮我把这笔钱还上?年前,我把一个欠我钱的合作方起诉了,一共38万,法院已经冻结了对方的账面资金,很快就划转给我了。”

如果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说,我就信以为真了,可是,听懂他那句“帮我把这笔钱还上”,我用了整整20年。


2007年,是我们大学恋爱的第一年。那时候,我们的生活费是每人每个月500块钱,都是很普通的水平。他花钱大手大脚,请人吃喝,借钱给同学,经常一个周便花光了整月的生活费。然后我们两个人靠我自己的500块钱,精打细算,勉强度日。我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从小到大,家里缺钱了,爸爸只要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妈妈也都会出面去想办法。

当他花光了钱,我就把自己的饭卡推过去,好像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存在的价值。那个夏日的傍晚,我们花掉身上仅剩的一块五,买了一张饼,两个人对半分。他信誓旦旦地说:“放心吧,我妈明天一早准能打钱。”

八九点的风黏腻地拂在身上,我们却如沐春风,盼望着银行一上班,取出钱,就能直奔餐厅填饱肚子了。十点过去,十一点过去,十二点过去,随着银行卡一次次插入、吐出,那台机器像在故意戏弄我们,吞掉希望,吐出一张“余额不足”的鬼脸。我们继续满怀希望地等待着,站累了,就靠在取款机上歇一歇,蹲在地上画会儿圈圈。

肚子像闹腾的娃娃,一开始还咿咿呀呀地挣扎,后来索性麻木了。等到太阳西斜,取款机的屏幕上才显示出一个5和两个0,晚饭总算有了着落,他拉我去山下,点了俩小炒饱餐一顿。


2011年,我参加工作的第一年,也是他毕业的第二个年头。他毕业后去了学校推荐的影视制作单位,但是单位经营不善,他最终失业回到当地。他在宿舍其他三个男生租住的一套三居室里,蹭了半张床位。舍友匀给他的一张军绿色床垫子,既是褥子,也是被子,把一角折过来鼓出一块,又兼做枕头。床的一边是靠墙的,另一边直至窗前,是一座巨大的垃圾山。

矿泉水瓶、饮料瓶像横七竖八的尸体,泡得浮肿的方便面飘在红色的油污里,他就缩在角落的电脑桌上疯狂地打着CS,好像那里面才是他的真实世界。我站在那个房间门口,拼命压住胃里的翻江倒海,忽然意识到,如果我不把他从这堆垃圾里拽出来,他可能就烂在这里了。

于是,我用一下午的时间租到一个十几平的北向小阁楼,这也是我们后来蜗居了好几年的地方。一张床孤零零地贴在墙边,床头挨着一张小单柜,窗户边一个立式衣柜静静耸立着,这就是我们这个家的全部配置。每个季度1500元房租,押一付三,而我的月工资只有1800元。交完房租,口袋里就只剩300块钱,撑不过半个月。

所以我去公司附近的一家台湾茶餐厅兼职,迎宾、奉茶、点单、上菜、撤桌、洗碗,每晚四个小时,周末八小时,时薪9块。那时候,每天早上7点,我把饭摆在床头柜上,然后出发去上班;17:00下班后,马不停蹄地赶到茶餐厅兼职;晚上22:00打卡下班,坐末班公交车回家。

我推门的刹那,等待我的永远是这样一幅画面:人半倚着床头,被子耷拉在腰际,小桌子横跨在身体两侧,笔记本屏幕上不是游戏画面就是电影镜头。屏幕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我甚至分不清自己在镜头里还是镜头外。

我不言不语,挂好外套,去厨房热了剩饭,一个人吃完,洗漱,躺在他旁边。屏幕的光还亮着,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我以为生活已经够难了,但就在那一年,我爸查出肝癌晚期。手术、介入治疗、靶向药,治了不到一年,花了几十万,年末,我爸便匆匆地走了,父母的家底也差不多掏空了。走的时候我爸一直睁着眼,我用手抚下他的眼皮,告诉他:放心地去吧,家里有我。我会替你孝敬爷爷,照顾妈妈,帮弟弟买房结婚,一切有我。

2012年,我亲手给他修改了简历,拜托同学递进她所在的房地产代理公司。他的工作开始有起色。那年初冬,我妈因为一个很大的肌瘤,摘除了整个子宫。我害怕妈妈也会像爸爸一样带着遗憾离开,我跟他商量登记结婚,他同意了。因为还在我爸的孝期,没办婚礼,只是在我妈手术第二天默默地领了证。他全程没怎么说话,像个配合我完成任务的机器人。


2014年年初,我们买了第一套房子,在我的名下。首付约40万,我妈支援了8万,婆婆和大姑姐支援了10万,我们自己攒了20万,家里的软装、家具、家电,全由妈妈一手置办。

前面两年,他工作相对稳定,收入也可观。2016年年初,我们在他的老家补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算是向所有人有个交代。也是2016年,我妈做了甲状腺切除手术,我一边跑医院照顾她,一边上班。2017年,我原来的公司倒闭了,我也因为纤维腺肌瘤做了手术,休整了三个月。养好身体后,我转型去开发商做渠道销售,收入有了质的飞跃,月薪经常一两万,多的时候能拿到6万。

2018年,我们靠自己的努力还完了所有房贷。紧接着,他就辞职创业了。创业初期,他很难。我每个月发完工资,都会先转给他一部分,让他给员工发工资。那时候我总觉得,熬过去就好了。

他的手机一向不落单,永远紧紧攥在自己手里。那天,他去洗手间,竟然将手机落在床上。我看见屏幕上弹出一串消息,顺手拿起来瞧了一眼,显示的内容大概是:“我妈妈给姐姐找的离婚律师很厉害,让姐夫净身出户了,已经咨询过了,律师表示你们这个情况,不难操作。”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屏幕朝上,像从没被动过一样。

我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卧室,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那一次,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莫大的孤独,我做了个决定:我要留一个孩子,哪怕离婚了,至少有一个人陪我。于是我着手备孕,2019年初,我将前一年以个人名义在项目上投资的一套房子转手卖掉,净赚48万。加上工资,我手里攒下了90万现金。也就在这个时候,我怀孕了。


怀孕的那一年,他的公司有了一点起色,规模从两个人变成了六个人,接手的活动也越来越多。孩子还有一个月出生,我挺着肚子下班的路上,接到他的电话:“那个,公司最近接了一个大活动,前期得30万垫款,能不能先挪用你的钱,我保证,回款第一时间就还你。”我妈妈敲打我:“你跟孩子的钱,最好不要混进他的公司里啊。”

我嘴上说着知道了,心里想的是:那是我孩子的爸爸,我有钱,还能不帮他嘛!从那时候起,要钱就成了我们之间最频繁的对话。五千,一万,几万,十几万,陆陆续续从我手机里划出去。我已经记不清每笔具体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了。

只记得他每次都说是“最后一次”。而我呢,总在心里想:这些都只是暂时的。他正在搭他的商业帝国,我手里的钱就是帝国的第一块砖。砖铺进去了,楼起来了,我们的日子就好了。所以哪怕后来我开始睡不着觉,手指却还是会在他的催促下点开转账页面。


2019年年底,孩子出生了。羊水破了的时候,他正在谈所谓的大项目,我自己叫了出租车,在我妈的陪同下去了医院。整个月子里,他都住在公司,只隔三差五回来抱抱孩子。

出了月子,更是忙得不见人影,孩子百天前几乎没怎么见着爸爸,但大礼却来得比爸爸早得多。2020年初,他没跟我打招呼,贷款买了一套700多万的大平层,写在他个人名下,说将来留给孩子。也是那一年,公司业务越来越多,他忙得甚至连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其实,也只是不太想把时间浪费在我们身上而已。

2020年6月,我休完产假回去上班,却被公司施压调岗,如果想坚持喂奶,每天通勤要200公里。撑到年底,哪怕孩子断奶了,我也决定不再窝囊地呆下去了。辞职之前,我正式约他在星巴克谈了一次。

我们谈了很多,我跟他说起我的童年,我从小背负了太多父母的压力,六岁就活得像一个大人,很累,因而,我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我想亲手带她,而不是交给老人。所以接下来的五六年,我可能没有收入,他是否可以承担家里的生活开支。他说,没问题。就这样,2020年底,我正式辞职。


2021年开始,家里的生活开销,吃饭、穿衣、孩子的早教、培训班,都是我先刷自己的信用卡,他每个月再还款。虽然他没有给我一分现金,但我也觉得可以接受,毕竟我不工作,自己理亏。

但同时,他找我要钱的速度没有停下来,反而更快了。有一回,他的声音发狠:“多少公司都关门了你知道吗?我还能接到业务,我容易吗?你是不是想看我死?”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按钮,手在发抖。那是我最后的30万。按下按钮的那一刻,我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下我没钱了,全部支持你了,你该好了吧。将来你凭借良心,也不会抛下我和孩子吧!

我至今记得,那时我带孩子去商场,孩子突然指着一个玩偶说:“妈妈,要!”我偷偷看了一眼吊牌,269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甚至露出几分鄙夷。我手里没有一分现金,能用的只有信用卡。买吗?我犹豫了很久。最后,我还是把它买了下来。我想的是:趁现在能给孩子一点是一点。我怕有一天,我连这269的东西都买不起了。


2022年,他的事业迎来新的转机。疫情对房地产冲击太大,他把原来的业务都砍了,经前领导引荐,接手了一家五星级酒店的配套服务。客房的日常维护、酒店的花房、还有婚庆业务,全由他包了下来。他在金融区CBD租了一间办公室,光装修就花了四十多万,每年房租又是四十万,而且一签就是四年,人员也扩到八个。

他觉得自己从此便平步青云了,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这都是没有成本,稳赚不赔的生意,未来每年都会有持续不断的现金流。每次带孩子去他的办公室,我都无尽唏嘘。进门前台要登记,电话报备了,会有专门的管家刷卡送我们上去。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整片海都在脚下。旁边就是一家顶级豪华酒店。我们似乎实现了阶层跨越。

一个静谧的晌午,客厅里,两岁多的女儿正在桌子上涂鸦,我安静地坐在一旁,享受这难得的安宁。微信上突然弹出一张弟妹发过来的照片,是一个女人坐在我的车上的照片,原来,他所谓的把我的车借给了公司,其实是借给了另一个女人。可为了这个家的稳定,为了两边老人的脸面,我只能选择惯性沉默。

这个时候,有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那个不到深夜不着家的人竟然回来了。

“我最近中了一个标,挺大的。今年装修公司,拓展业务规模,钱都砸进去了。那个,你能不能,先以你的名义帮我从银行贷点儿款?我很快给你还上,真的很快。”我的心已经一滴水都挤不出来了。

激烈的争吵随之爆发,他随手一挥,孩子最心爱的旋转木马撞在墙上四分五裂,孩子“哇”地大哭起来,那一瞬间,我想和他同归于尽,但我还是放弃了,孩子还小。

最终,我同意了贷款。他是我从大学就认定要过一辈子的人啊,我怎么忍心看他步入绝境呢。事后,他跟我说:“谢谢你,在我快死了的时候,是你用20万贷款救了我,我永远不会忘记。”


2023年,他的公司看起来运营相当好,业务不断拓展,员工也在不断增加。同时,他跟我提出他的伟大构想,如何用经营贷撬动银行的钱,扩张自己的版图。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我鬼使神差地跟着他去了银行,将我们的第一套房产做了抵押。签字那一刻,心情就像六月的滨海城市,雨雾缭绕。

但只要不离婚,起码外界看起来我们还是幸福的一家人啊。不管怎样,他一定会为孩子兜底的吧。签完字走出银行,我站在台阶上,感觉像是大梦了一场。

2025年,公司遭遇重大危机,他一次又一次让我以自己的名义从银行贷款给他渡过难关,银行贷不出款了,就胁迫我申请网贷,欠款一度达到80万。当我表示,我不能再网贷了,冷暴力也随之升级,离婚成了威胁我的筹码。“明天再拿不出钱,公司就死了,我们这个家,完了,你懂吗?”他顿了顿,又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指望不上。你不想活,孩子也不想活吗?你想让孩子没有未来是不是?”

我还没开口,他又说:“我跟我妈商量过了,也已经决定了,离婚吧。”说完,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自己看着办。”

他的勒索像一条铁链,每个月数不清的还款日,不安如影随形,日子就像暗夜上随波逐流的扁舟,浮浮沉沉,时刻恐惧着一个巨浪被掀翻。

后来,我听到他的声音,就下意识地低头转身闪躲,我怕一个眼神接触,就是以又一笔巨额网贷为代价。 我坚守着不再贷款的底线,年底的时候,贷款由他陆续还清40万,总算是轻松地过了一个年。


我以为2026年会是充满希望的。可元宵节的晚上,伴随着窗外偶尔炸开的烟花,我却像是在渡劫,感觉自己整个人飘飘忽忽的,好像在半空似的。

“那是高利贷啊,你怎么敢的!”我脑袋空空的,甚至不知道我说这话的意义是什么,他选择性沉默,让我自己决定。十几分钟的沉默后,我问借了多少高利贷,他低声回15万。

我当下甚至是庆幸的,还好不多,要是几十万,我只能带着孩子一起跳楼了。

“我说过,我不会再帮你贷款了。”其实我心底已经打算帮他了,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他不会在半个月的冷战后先向我低头,但我还是象征性地拒绝了一下。

他突然就急了,脖子伸着,脸涨得通红:“高利贷!利息一星期七千!你算过没有?你那个网贷才多少?你要是不管,行啊,你不管,就让它利滚利,滚死我算了!”

我心底跳出一个声音:帮他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他能跟你好好过日子,倒贴了20年,他给过你好脸吗?


一夜未眠,我通过律师朋友,结合自己目前的债务情况、自己的诉求、恐惧的点,形成了一份债务协议。

“我可以去贷款给你,希望你能给我一个保障。”我平静地告诉他。

“可以,没问题。”看到我有所松动,他态度积极起来,回答得很是干脆。

“签协议,我名下的借款,都是你个人的,跟家里没关系;还有,你名下的那套大平层房产,抵押给我。”

他的神情似六月的天,先是晴空万里,倏忽又阴云密布,迟疑了半晌,他回复道:“第一条可以,第二条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不舍得?”我追问道,心底在给自己设限,他不同意,这个款坚决不能贷。

他大概是知道瞒不住了,沉默了几秒,突然吼出来:“办不了,没有房本,抵押给高利贷了!”

那一刻,我竟然平静到像是与自己无关一样。

几小时后,他主动联系我,说已经找高利贷要回房本,可以让我去做抵押,等贷款出来把高利贷还上,高利贷就可以撤押了。

于是,我开始着手咨询房产交易中心,如何办理抵押手续,在我提出要求他配合我去做产调的时候,他再次暴跳如雷,甩出跟高利贷的全部聊天信息,表示不用那么麻烦,这里清清楚楚。这时候我才知道,高利贷他不是借了15万,而是借了35万,只是已经还上了20万。

有了这一层,我开始更加谨慎,要求他在协议里确认自己的债务,包括亲戚、朋友、网贷、银行贷款等项目,他冷笑一声,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颓势,索性一次性给我交代了个清楚:亲戚,六十万;朋友,记不清了;网贷,三十五万;银行贷款……他的个人欠债竟然有100多万。

当他同意将房子抵押给我时,我对自己和孩子的未来是充满希望的,但是随着这些债务数字浮出水面,我的心是沉了又一沉,直至沉入谷底,再也翻不出半点儿浪花儿。

我发现,最惨的结局,无非是两套房产全部处置掉,也不够覆盖目前家里的负债。我一直坚信,他会为孩子保留一套房产的,甚至在冷酷的现实面前,我都不愿意去相信,他像一个赌徒一样,拉着我跟孩子一起跳进了这个可能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放心,我们一家三口就像在一个大盘上,只要它没有裂缝,我们就一直是安全的,我会把它撑得稳稳的,法院那38万很快就到账了。”在去办理抵押的路上,他还在试图对我画大饼,我沉默不语,望向窗外,脑海里不断回荡着他20年前那句:“放心吧,我妈明天一早准能打钱。”我听了20年,到现在,我才听懂。

路旁的树木飞速闪过,模糊了我的双眼,我哽咽着问道:“20年了,为什么每次没钱你就来逼我,你怎么从来不舍得找你妈?找你姐?”他不说话。

他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盯着我,冷笑一声,道:“你知道什么啊。我妈后来借过我二十万。”我愣住了,“我姐也说,以前欠的,不着急还。”他看着我,那种眼神,像是在等着我羞愧:“你看,这一下就看出来了。谁远谁近。血浓于水,还是家里人靠得住。”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说家里人。那我是谁?2007年,取款机前饿了一天等他妈打钱的那个人,是谁?2011年,白天上班晚上刷盘子养他的那个人,是谁?2020年,把90万一笔一笔转给他的那个人,是谁?2022年,决定为他贷款的人,是谁?

我默默付出的20年,像一滴一滴清水,被他轻轻抹去。这20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家里人”,可他从来没把我当成“家里人”,我只是一个取款机。

办完抵押手续,签好债务确认协议,我还是将20万贷款转给他:“如果再有下一次,不要再告诉我,就让我们整个家一起垮掉。”

接下来的两周,我又陆续帮他还了银行贷款和保险,加起来有2万多,我在心里暗暗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绝对不会再有了。其实,我下意识地想:说不定,就差这一点点,他就起死回生了呢?

我以为得到的是回应,其实只是虚假的回声而已。


4月,他口中那笔法院早就要执行的款项还是没能见着,他的资金再次出现严重缺口。

“你能不能找你朋友借25万,保证下个月,法院执行款一到,我立刻就还。”他不经意地提起,可我分明感觉到,有人举起沉重的棒子,从我后背,狠狠地闷了我一棍子。

我在心里盘算着,明知他这种情况,我难道要把朋友也拖进这粪坑吗?如果他撂挑子了,这25万的债务是肯定要落在我跟孩子身上的。思索再三,我搪塞他:“我朋友说,现在诈骗的太多了,轻易不借钱,没有安全感。”

“没关系,我可以把公司的U盾抵押给他,你问他行不行,要行的话,我下午直接拿着U盾去找他,一手交钱一手交盾!”他像一条急不可耐地要咬钩儿的鱼,他越是这幅样子,我越是害怕,最终,我是没有跟朋友提起这一茬。

他愈发冷漠,早上,我做的饭晾在桌子上,黄瓜被酱油浸到皱皱巴巴,馒头风干到自己掉落满桌子渣渣,日复一日地做了倒掉,再做再倒掉,晚饭亦是如此。每晚进门,对上女儿的小脸,笑得满面春风,乍一抬眼与我目光交汇,脸色如六月里的天,阴云密布。

随着“砰”的一声响,卧室的门关得死死的,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


我努力过一次,我去公司找到他:“我们坐下来,把你的财务叫过来,我们一起梳理一下公司的账目,有哪些外债,还有哪些应收,我们来算清楚,如果账都对得起来,我知道借了钱给你是能回转的,而不是填了无底洞,我马上就去借。”

听完我的话,他暴跳如雷,不顾办公室的员工在场,扯着嗓子喊:“你就有病,你从来不相信我,我不用你,我自己借,不用你管!”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去忙工作。徒留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接受玻璃门外一双双好奇打探的目光,好像被扒光了衣服似的。我挎起包,低着头缩着膀子,三步并作两步,逃离出去。

整个4月,我的心被积雪压的密密实实,透不过一丝气来。我咬紧牙关,拼命地喘息,我告诉自己:过完这个月。过完这个月再说。

我找了个中介的工作,每个月有些收入,但杯水车薪。我像个鸵鸟一样,将脑袋深深地埋进沙子里,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5月4日开始,还款提醒像提前埋好的连环地雷,一个接一个引爆。

招商银行的APP整齐地排布着三笔欠贷提醒,自上而下分别是7154.30、9995.25、4342.88,数字顶端都带着一顶红色的小帽子,是三个字“已逾期”。中信银行的APP公告栏,淡蓝色的代办提醒“您有一笔信用卡还款待处理”,打开后,那串数字刺得我睁不开眼66871.73。

花呗温馨的蓝底变成亮眼的黑,白色加粗的数字,在红色的“逾期影响信用”的衬托下,倒显得没那么可怕了。还有交通银行、平安保险,共计108635.33元。数字每滚动一下,就像有一把铲子,在我心口狠狠地挖了一块。

与此同时,我每天被各银行和贷款平台的催款电话轮番轰炸。有温和而坚定地:“女士,我理解您的难处,但您的信用卡已经逾期,为了不影响您的个人征信,请先找身边人周转一下,尽快把钱还上好吧?祝您生活愉快,再见。”

也有带着恐吓意味的:“怎么着,是不是之前每个月让你还少了,这个月突然多了,你XX(脏话)没数了,臭不要脸了是不,你自己不怕,你妈怕不怕,你女儿怕不怕,告诉你啊,今天最后期限,明天我爆你通讯录。”

工作中,电话一响,我抓起来就往外跑,跑得远远的,才敢接起。明明谁也听不到,我却要拼命按几下,将听筒声音调到尽可能小,用手挡住嘴巴才勉强放心。跟孩子在一起,我尽量把手机调静音,放到一边去,不让孩子听到那些污言秽语,是我最后的倔强。

那段时间,我比星星月亮都更加盼望黑夜的到来,催债的下班了,我才能在这一天里,将被铁丝紧紧缠住的心,稍微松开一点点,让空气透进来。

我把账单发给他,问他怎么办,他永远都只有一句:“这些债务,我都会负责到底,但是,我现在手头没钱,等有钱了我就给你还上。”

我追问:“你没钱,这些债务就不管了吗?”他就开始大骂我有病,听不懂人话,他再次强调他会负责,只是现在没钱,等有钱了就给我还。他丝毫不考虑我的征信黑掉了,我和女儿以后的生活会受到怎样的影响。

这场拉扯持续到5月中旬,他给出最终建议,让我把他名下的房子撤押,他再次拿房子去抵押借高利贷,他名下的房子处置后,还有一点价值,这是还我名下债务最后的希望。


我在债务、工作、女儿不想上学的泥潭里挣扎,满身泥泞时,手机弹出一个他发给我的截图,我打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民事起诉状(离婚纠纷),原告主张拿回自己名下房产,以及承担全部债务。

有一瞬间,我的眼睛是花的,好像聚焦不起来,再怎么用力,眼前也是一团模糊。看清楚后,每一个字都认识,可是连起来说的是什么,怎么都理解不了。我一遍接一遍地反复看,直到“起诉”、“离婚”这些字眼刻在了我的心脏上,我终于不得不接受了这个现实。

图片之后,还跟了一串威胁性的消息。我读懂了,我不撤押房子,他借不到高利贷,决定起诉离婚拿回房子。我想,大抵是老天爷看不过去了,通过这种方式,让我离开这段吃人不吐骨头的婚姻。

日子像瓦罐里的中药,小火慢煎着,我大概是被催债的电话浸入味儿了,开始跟那头对骂起来。我像祥林嫂一样,对着电话那头威胁我的人,滔滔不绝地诉苦,说完了骂,骂累了,哭,对方什么时候挂了电话,我都不知道。

最后,在5月中下旬,我求着妈妈跟亲戚借了3万块钱,将最低还款还上。妈妈要求他手写一个借款条,他不肯。妈妈说:“既然你只负责刷她的信用卡不负责还,那我们就去银行挂失,冻结这张卡。”他还急需我的信用卡来回套现周转,于是答应写下借条。

5月份征信算是暂时保住了,但高额的逾期利息还在滚。剩下的日子里,等待法院传票这件事犹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我小心翼翼地活着,假装它没有悬在我的头顶,但它的阴影一直在,我等待着被审判的那一刻。

后来,我接到了法院调解电话,双方调解失败,调解员说,等法院排期要等到年底。我们两个就像站在跷跷板的两端,我想保住自己和孩子,不得不选择将他弹飞出去;而他为了保住他的事业、身份、地位,不得不选择将我跟女儿弹飞。

转眼间来到了6月,新一轮的凌迟又开始了,我一张张账单截图发过去,皆石沉大海,我不敢问,明知道答案,不想再自虐了。

7月份,有一次吵架,他说他已经撤销立案,在他老家重新起诉了,为了快一点判决,不用排队。可是一直到8月底都没有收到传票,我打电话去当地问了,法院说没有我被起诉的立案。

我不知道接下来迎接我的又是什么,是又一轮的催款电话轰炸,还是再厚脸皮地求妈妈去找亲戚借钱,又或是等来开庭的通知。我不知道,我只能活一天是一天。就像现在,下班,接孩子回家,做饭、吃饭,她写作业,我也写作业。

现在,我们还住在一个房子里,除了债务,已经没有其他沟通。

编辑丨小满 实习丨赵雅雯


归矣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本文导读:高考成绩公布当天,邹韵筱和母亲黄心兰正在驶往重庆主城的顺风车上,准备去主城咨询志愿填报事宜。从拔山镇到主城,车程大约两个小时。

邹韵筱正在车上打盹时,黄心兰接到学校老师的电话:“可以查分了。”699分。这个数字很快传回位于忠县拔山镇的拔山中学——一所远离县城的农村中学。

今年9月,拔山中学迎来建校100周年。这所已有百年历史的学校,曾是忠县后乡的“求学圣地”,如今却越来越难留住优秀学生。正因如此,699分格外引人注目:邹韵筱为什么留下,他如何在这里考到699分,六年里他身边又发生了什么?带着这些问题,我回到学校。

本文导读:2026年7月底,丈夫的奶奶去世了,100岁。

她的离去并不突然,我看着她一年年衰弱,看着公公日复一日地照料,有时觉得,这一天的到来,对母子俩或许都是一种解脱。

奶奶喜欢自己的五个女儿和外孙们,她曾扬言身后事要女儿们来料理。可后来,因为老宅的拆迁分配,她住进了公公家里,女儿们开始不再看望她。再后来,她的生活因为老年痴呆变得粗糙和糊里糊涂,分不清白天黑夜,也记不清女儿们了。


  • 本文头图选自电视剧《心居》,图片与文章内容无关,特此声明。

  • 本文系网易人间工作室独家约稿,并享有独家版权。如需转载请在后台回复【转载】。

  • 投稿给网易人间工作室,可致信:thelivings@vip.163.com,稿件一经刊用,将根据文章质量,提供不少于千字100元的稿酬或不设上限的分成收益。

  • 投稿人间栏目(非虚构文章)需保证内容及全部内容信息(包括但不限于人物关系、事件经过、细节发展等所有元素)的真实性,保证作品不存在任何虚构内容。

  • 投稿戏局栏目(虚构文章)除文章正文外,需提供作品大纲及人物小传,便于编辑更快明白你想表达的内容。

  • 其他合作、建议、故事线索,欢迎于微信后台(或邮件)联系我们。

文章由 网易丨人间工作室 出品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最年轻男单世一”败给豆汁!松岛辉空回应“臭吐”

“最年轻男单世一”败给豆汁!松岛辉空回应“臭吐”

看看新闻Knews
2026-10-08 16:45:03
景甜胸前“两团微簇”,或惹孙宇晨“欲罢不能”?

景甜胸前“两团微簇”,或惹孙宇晨“欲罢不能”?

默默有话说
2026-10-08 13:01:55
王皓报警不到24小时,大半个饭圈被拉下水,王楚钦成众矢之的

王皓报警不到24小时,大半个饭圈被拉下水,王楚钦成众矢之的

观察鉴娱
2026-10-08 10:23:28
一人演9个专家,3年诈骗80亿,退休工人摇身一变成了“神医”?

一人演9个专家,3年诈骗80亿,退休工人摇身一变成了“神医”?

打小我就醜
2026-10-03 16:36:09
40岁男子一个月请三次丧假,领导:你家亲戚死光了?后面领导哭了

40岁男子一个月请三次丧假,领导:你家亲戚死光了?后面领导哭了

睡前讲故事
2025-07-04 18:44:50
红四方面军“四号人物”周纯全:曾显赫一时,为何后来突然销声匿迹?

红四方面军“四号人物”周纯全:曾显赫一时,为何后来突然销声匿迹?

大运河时空
2026-10-08 12:20:05
台湾慌忙求缓和,大陆官媒放出狠话:必须追责!

台湾慌忙求缓和,大陆官媒放出狠话:必须追责!

叶老四
2026-10-06 15:49:57
官方直播,上海男篮PK辽宁男篮,麦基对阵克里斯,卢伟斗法乌戈!

官方直播,上海男篮PK辽宁男篮,麦基对阵克里斯,卢伟斗法乌戈!

体坛小快灵
2026-10-08 13:05:13
民进党,很大概率在下一届台湾地区选举后,成为只手遮天的政党

民进党,很大概率在下一届台湾地区选举后,成为只手遮天的政党

军机Nova
2026-10-08 00:08:12
“治沙女杰”殷玉珍,如今家底厚得惊人

“治沙女杰”殷玉珍,如今家底厚得惊人

扶苏聊历史
2026-10-08 10:32:58
西伯利亚鼠疫,虚惊一场!

西伯利亚鼠疫,虚惊一场!

梳子姐
2026-10-07 17:58:49
再输热刺就下课?曝曼联接触意甲少帅,阿森纳名宿或取代卡里克

再输热刺就下课?曝曼联接触意甲少帅,阿森纳名宿或取代卡里克

体坛鉴春秋
2026-10-08 11:25:24
郭富城对方媛绝对是爱的,看他俩坐下脚贴脚就知道了

郭富城对方媛绝对是爱的,看他俩坐下脚贴脚就知道了

动物奇奇怪怪
2026-10-03 13:57:02
解放扎波罗热据点,消灭近1500人

解放扎波罗热据点,消灭近1500人

星火聊天下
2026-10-07 08:55:23
哈萨克斯坦副总统:感谢成龙

哈萨克斯坦副总统:感谢成龙

都市快报橙柿互动
2026-10-08 11:00:34
中国新婚夫妇在马尔代夫度假时溺亡,当地警方正调查事故经过;有游客称曾一天内目睹两起溺水险情

中国新婚夫妇在马尔代夫度假时溺亡,当地警方正调查事故经过;有游客称曾一天内目睹两起溺水险情

扬子晚报
2026-10-07 20:55:40
时隔三天,罗永浩终于删除蔡康永相关动态,网友:终归是有所忌惮

时隔三天,罗永浩终于删除蔡康永相关动态,网友:终归是有所忌惮

玖宇维
2026-10-08 16:02:54
朝鲜核爆后的隐患越来越重:地下六次核试验对中国也产生了影响

朝鲜核爆后的隐患越来越重:地下六次核试验对中国也产生了影响

据说说娱乐
2026-10-08 05:24:35
美国多名参众议员窜访台湾

美国多名参众议员窜访台湾

俄罗斯卫星通讯社
2026-10-08 15:09:55
苹果iPhone Air 2爆料:厚度减薄0.4mm至5.2mm,更高密度电池提升续航

苹果iPhone Air 2爆料:厚度减薄0.4mm至5.2mm,更高密度电池提升续航

IT之家
2026-10-08 14:20:09
2026-10-08 18:23:00
网易人间 incentive-icons
网易人间
活在尘世,看见人间
1248文章数 7076588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健康要闻

痘坑留下后,还能填平吗?

头条要闻

游客拉萨游遭强迫买上万元"藏药" 导游看被查弃团而逃

头条要闻

游客拉萨游遭强迫买上万元"藏药" 导游看被查弃团而逃

体育要闻

梅西社媒发文告别国家队 C罗点赞留言:致敬 拥抱

娱乐要闻

演员王晓慧刚担女主,就被曝已婚生子

财经要闻

“AI央行”英伟达的“千亿资本局”

科技要闻

江淮汽车回应"尊界V800刹车踏板支架断裂"

汽车要闻

特别版配色/碳纤尾翼 2027款深蓝L06将于10月9日上市

态度原创

手机
数码
旅游
教育
公开课

手机要闻

iPhone Air2搭载碳硅负极电池!能量密度提升 15%,果粉期待吗?

数码要闻

Newtech推出1U四盘位NAS:基于AMD六核"Zen 5" EPYC,提供10GbE

旅游要闻

安徽黟县:奇墅湖晨雾如画

教育要闻

欢迎报考!中原工学院2027年硕士研究生招生简章发布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