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应苍在被执行死刑前说了一句话:“我想代表我全家,给中国人民跟中国政府道个歉。”这句话出现在央视纪录片《缅北电诈覆灭纪实》中。一个曾经在果敢地区掌控民兵武装、兼任财政局副局长的电诈集团首脑,在临刑前说出这句话,有一个大背景。他的父亲白所成在2025年11月一审宣判后病死,白应苍本人2026年2月2日被注射执行死刑。从2023年9月中方工作组第三次约见,到他被执行死刑,中间隔了不到两年半。
2023年9月,中方工作组到边境与果敢四大家族代表开会,提出的要求是“无条件清除诈骗”。关键词是无条件。这不是一个可以协商的方案,也不是一个给出过渡期的整改安排。三次约见的频率说明中方在给对方留出回应空间,但每一轮之后得到的都是四大家族的观望和拖延。
白应苍在纪录片中还原了四大家族内部的决策方式:“一开始的时候我们也想着先看一下其他家的动静,其他家交我们也交,其他家不交,我们也就不交了”。这是集体行动困境中的典型博弈策略:每个家族单独面对中方要求时都有动机配合以自保,但同时又担心率先交出电诈产业会丧失在果敢地区的竞争地位。如果其他家族不交而自己交了,损失是单方面的。这种相互观望的均衡之所以能维持,前提是四大家族判断,中方不会采取实质性的跨境强制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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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学昌的那句话最能说明问题。他在会上回应中方要求时说的是“不做我们没得吃,不做要吃什么”。这句话说明在果敢地区的经济结构中,电诈已经不只是四大家族的牟利手段,而是被各方视为维持地方经济运转的基础产业。在这种结构中,四大家族不是简单的犯罪组织,而是地方经济运转的关键节点。清除电诈意味着拆除果敢地区的主要收入来源,这涉及到的不只是四大家族的利益,还包括依附于电诈产业的大量就业人口和地方武装的经费来源。
这里出现了中方策略选择的关键约束。如果中方在2023年9月就对果敢地区实施全面封锁或军事施压,受到冲击的将不仅是四大家族,还包括整个果敢地区的经济运转和民生。果敢与云南省临沧市接壤,边境两侧的人员往来和经济联系密切。大规模经济冲击会产生溢出效应,影响云南边境地区的稳定。中方选择先通过外交和警务渠道施压,要求四大家族自行清除,是在避免直接经济冲击的前提下,给当地权力结构一个自我调整的机会。四大家族把这个克制理解为可谈判的空间,误判了中方对跨境电诈受害规模的容忍底线。
三次约见无果后,中方转向了“以打开路”。但中方没有直接在果敢境内采取军事行动,而是从境内精准打击入手。2023年9月26日晚,前方指挥部组织云南、浙江公安机关在昆明抓获了佤邦联合军副总司令鲍军峰,此人伙同他人成立“荷官公司”,通过武装庇护参诈护诈。时任云南省临沧市公安局局长张庆星评价这次抓捕“撕开了一个口子”。2023年10月1日凌晨,中方借魏青涛、刘正琦等四大家族重要成员入境之机,在云南临沧南伞口岸一家酒店内果断收网,整个过程持续了10分钟。6天后,果敢地方执法部门向中方移交200余名电诈嫌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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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打法的机理是从外围向核心逐步收紧。佤邦方向的鲍军峰是四大家族之外的地方武装力量,先打掉这个节点,切断了四大家族可能依赖的外部武装支援通道。紧接着以入境人员为切入口直接抓捕四大家族核心成员,利用的是这些人在中方境内时的法律管辖便利。这个顺序不是随机的。如果一开始就试图在果敢境内对四大家族采取行动,会面临主权管辖和军事对抗的双重障碍。从境内可控节点入手,每一次行动都在压缩四大家族的活动空间和外部支援网络。
白家犯罪集团的司法数据可以说明打击对象的规模。深圳中院认定白家犯罪集团涉赌、诈等资金290余亿元,造成6名中国公民死亡、多名中国公民受伤,白应苍还结伙贩卖、制造毒品甲基苯丙胺约11吨。明家犯罪集团的涉赌、诈资金为100余亿元,造成14人死亡、6人受伤。四大家族系列案中,39人被判处无期徒刑以上刑罚,16人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中缅双方通过警务执法合作累计抓获涉诈犯罪嫌疑人5.9万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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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数字指向了一个问题:缅北电诈产业之所以能发展到这种规模,与当地政治权力和武装力量的深度绑定直接相关。白应苍本人的身份就说明了这一点,他同时担任果敢自治区民兵大队队长和财政局副局长,这两个职务使他既能调动武装力量为电诈园区提供保护,又能通过财政系统将电诈收入嵌入地方经济的正式运转。四大家族控制着果敢老街的矿产、赌场、地产经营,同时是当地电诈集团的靠山,形成了从武装庇护到资金洗白到产业控制的完整链条。清除这个链条需要的不是抓捕几个头目,而是拆除整个地方权力结构与犯罪经济之间的共生关系。
四大家族覆灭之后,中方在跨境执法层面的动作没有停留在缅北。2025年初,中缅泰建立了联合打击电诈犯罪部级协调机制,对妙瓦底地区电诈犯罪开展集中清剿,先后实施10次联合遣返行动,KK园区630余栋建筑物全部拆除。2026年9月10日,国际打击电信网络诈骗联盟在江苏连云港成立,创始成员国46个,定位为政府间国际组织。从缅北到妙瓦底再到多边机制,打击范围在扩展,参与主体从双边扩展到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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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更大的视角来看,缅北电诈问题折射的是跨境犯罪治理中一个普遍性难题:当犯罪活动发生在主权管辖薄弱的地区,受害国又缺乏直接执法的法律依据时,有效治理需要在尊重主权与保护公民之间找到平衡。中方的做法是尽量避免在缅甸境内采取直接行动,而是利用四大家族成员入境的机会实施抓捕,通过中缅警务合作要求缅方移交嫌疑人,再以中国司法程序完成审判和执行。这一模式的成功依赖于缅方的配合意愿,而缅方的配合意愿又与中方在外交和经济层面对缅甸的影响力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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