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活得通透？来听听道家的答案

从“活得很累”到“活得通透”

就差这样一种认知转变

人们常说，“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

尽管“看山还是山”，已经包含了怀疑、反思与重新理解。这种境界的转变，其实正是道家式的思维方式。

龚贤《冬景山水图》，约1679—1689年，纸本水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在《生命·生存·生活——道家人生哲学智慧》中，张立波老师将道家这种通过反思而自我超越的方式，归纳为“无A之A”：由A，到无A，再到无A之A。经过否定，在更高层次上重新确立A。

北大哲学博士30年研究沉淀，针对郁闷、焦虑、抑郁、躁动等当代生存痛点，从《老子》《庄子》《列子》中提炼反思、批判、建构等哲学思想。

在被抛到人世间开始成长的过程中，活泼泼的生命状态经常被泯灭，经常不得不处于一种急匆匆、苦哈哈的生存状态。

我们感觉这种生存状态不好，就想寻求更好的生活方式。这种好的生活方式说到底就是一种超越的精神境界，所谓超越，一是超然物外，以出乎其外的方式入乎其内；二是与自己在人世间的各种生存境遇保持一个适当的距离。

一

不是之是

看清生命的有限

才能重新衡量眼前的一切

我们很容易把眼前的境遇，当成生活的全部。但如果把自己放回完整的人生之中，这些事情还具有同样的分量吗？

每个人的到来与离去，都是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自然过程。无论伟大还是渺小，都无法避开生命的有限性。

凡涉及哲学，必然要涉及三个基本问题：第一，我是谁？第二，我从哪里来？第三，我到哪里去？这三个问题都涉及存在的问题。存在，即“being”，也可以译成“是”。“是”是最简单的，但是，最简单的问题往往也是最复杂的。

张立波老师指出，道家的“道”就是“不是之是”。它既是有，又是无；同时又既不是有，也不是无；它是“不是之是”，是居于有与无之间的“虚”。

一个人，无论多么伟大或多么渺小，终将化为一抷泥土、一粒尘埃，甚至连泥土和尘埃也不是，而是虚无，这是永远改变不了的铁的事实。这也是我们思考人生哲学问题的一个起点。没有这点意识，所谓哲学思考，根本无从谈起。

从“不是之是”出发，境遇仍然需要面对，但我们可以不再被它完全占据。看见生命的全景，也就有了重新衡量当下的尺度。

二

无知之知

困住你的，

也可能是你深信不疑的认知

从知之很少到知之甚多，是人们熟悉的成长过程。但知识越来越多，为什么烦恼未必随之减少？

知识的积累与人生智慧的提升，有着不同的路径。老子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学习一般知识，需要日积月累地做加法；提升人生智慧，则需要对已有认知进行反思，学会做减法。

老子像，佚名，刊于1922年 Myths and Legends of China。

我们通过分辨来认识世界，也逐渐习惯借助既有判断处理生活。但是，某种区别一旦被当作不可动摇的前提，就可能反过来限制自己。人们常常把未经反省的东西，直接作为论证、评判、处世和做事的原则，却没有追问过：这个前提本身立得住吗？

“无知之知”的洞见，就在于对“我已经知道”的再次审视。它指向一种自觉的精神创造：经历知识的学习与分辨之后，在更高层次上重新体会整体，避免被局部的认识牢牢困住。

因此，张立波老师强调，这种状态需要经过修炼。孩童的浑沌是自发的，成熟之后的浑沌则包含清醒与自觉。道家深明此理，所以老子、列子、庄子都提出诸多修养方法，比如涤除玄鉴、心斋、坐忘、见独、撄宁等。

由简单到复杂，再上升到成熟的简单；由浑沌到清醒，再上升到自觉的浑沌。走到最后，我们依然拥有知识，但也能认识知识的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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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无言之言

再周全的说法，

也无法代替完整的体会

为什么有些道理讲得头头是道，却不能让人真正理解？

张立波老师从语言与整体的关系，解释“无言之言”。言说和理论，都需要对世界作出区分，而世界却是有机的、不可分割的整体。因此，即使最透彻的言说、最精辟的理论，也只能揭示其中局部或片面的道理。

意识到这一点，我们就能理解，道家为什么重视“不言”“忘言”，以及寓言、诗和烘云托月的表达方式。语言可以启发理解，也需要给语言之外的体会留下空间。

比如，辛弃疾写“愁”，少年时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等到“识尽愁滋味”，却只能“欲说还休”，最后落在一句“天凉好个秋”。经历越深，语言所承载的意味越多，也越难用直白的说明全部展开。

辛弃疾《去国帖》，南宋。

再如教育，老子认为最好的教育是不言之教。庄子则讲得更妙：无谓有谓，有谓无谓。（《庄子·齐物论》）；终身言，未尝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庄子·寓言》）一个人真正相信什么，会通过他的行为和生活方式表达出来。

说出了道理，并不等于穷尽了道理；能够讲述，也不等于已经体会。让语言保留余地，让行动承载信念，才能使那些停留在口头的认识，逐渐进入真实的生活。

四

无用之用

支撑生活的，

往往无法用回报来计算

“做这个有什么用？”这个问题看似务实，却可能使生活越过越逼仄。

张立波老师将“用”区分为两个层次：功能或功利层面的“有用之用”，以及超越直接功利、关乎人之为人的“无用之用”。前者人人容易理解，后者却需要自觉体悟。

道家的无用之用可以分两个层次，第一，“无用之用”恰是成就“有用之用”的基础性条件。庄子用脚下的土地说明两者的关系：一个人站在地上，直接用到的只是容足之地。但如果把周围看似无用的土地全部挖掉，脚下的地方也就失去了依托。

“无用之用”恰是成就“有用之用”的基础性条件。健康、快乐、自由，支撑着金钱、名利等追求的意义。失去这些基础，外在拥有再多，也未必能够转化为好的生活。

马远《寒江独钓图》，约1195年。大片留白，使“无”成为画面不可缺少的部分。

第二，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只懂得增加“有”，并不意味着懂得享受生活。有钱、有车、有房提供了某种便利，无忧、无虑、无痛苦等状态，才使人真正体会到快乐与自由。

一个人成熟的根本标志，在于对“无用之用”的体悟和践行。读书可以享受思想或情感本身的妙趣，跑步可以享受超越自我、融入自然的快乐。

当过程本身就值得享受，生活便不必时时等待一个外在结果来证明价值。让无目的也占据相当的比重，正是一种生活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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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无为而为

只靠结果驱动，

做事就容易失去趣味

同样是在做事，有人需要不断催促自己坚持，有人却能乐在其中、欲罢不能。区别在哪里？

张立波老师用“有为而为”与“无为而为”来解释。前者主要基于功利算计，属于刻意、有心而为，依靠外在的坚持维持；后者主要由天性和修养使然，顺性而为，以性情和趣味维系。

当我们只盯着结果，过程就容易被视为必须尽快跨过的障碍。做事情总想减少过程、缩短过程，行动本身的乐趣也随之被省略。于是，越是奔着目的去，越可能觉得无趣、劳累和纠结。

道家所说的“无为”，关注的是究竟怎样为、以什么方式去为。张立波老师将其理解为几个层次：顺道而为、顺性而为、顺趣而为，最起码是不胡作非为。

孩童玩游戏，是自发地享受游戏本身；成年人经历功利追逐之后，再重新获得这种投入，则需要自觉磨炼。这时，对过程的享受已经包含了对自身与生活的重新理解。

老子说：“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其中“事无事”，被解释为身虽忙碌但心中无事，即“身忙而心闲”。我们依然可以承担事务、积极行动，当性情和趣味成为行动的动力，做事才更可能长久，生活也才更有滋味。

六

无我之我

越执着于“我的”，

越容易受外物支配

我们一边追求更多属于自己的东西，一边也可能被这些东西牢牢牵制。

张立波老师用一句话概括这种关系：“我攫取外物，外物奴役我。”当身份、财产、观念和得失都被紧紧系在“我”身上，它们的任何变化，都可能成为对自我的冲击。

因此，道家反复追问“我是谁”。身体在变化，观念在变化，社会身份也在变化。我们日常认定的那个确定不移、坚如磐石的“我”，其实包含许多需要重新审视的成分。

“无我之我”的关键，是破除对我的执迷。张立波老师借道禅相通的思路解释：“破我执，不是破我；不落有我，不落无我 。”对狭隘小我的反思，指向更开阔、更包容、更具悲悯情怀的大我。

陆治《庄周梦蝶图》，明代16世纪中叶。梦者与蝶的身份转换，呼应对“我”的重新审视。

《吕氏春秋》中楚人遗弓的寓言，呈现了这种视野的扩大。丢弓者认为，楚人丢失，楚人捡到，何必寻找；孔子主张去掉“楚”，老子进一步主张去掉“人”。观察范围逐步打开，得失的意义也随之改变。

以有我之我做事，整日穷于算计、斤斤计较、患得患失、忧心忡忡，而以无我之我做事，帮助别人、快乐自己，可以充分享受做事的乐趣。

一个人能以无我之我的方式生活、以无我利他的方式做事，将何等开心，何等惬意，何等洒脱，何等自由！

七

无解之解

最高明的解法，

有时是让问题不再成立

有些烦恼之所以难解，是因为我们一直在原有的前提里寻找答案，却没有审视过那个前提。

张立波老师区分了物理、心理与哲学意义上的解决。道家着重提供的是一种哲学视角：通过转换认知层次，使人发现，某些问题本身就不成其为问题。

比如，“杯子是半满的”和“杯子是半空的”描述的是同一物理现象，却有截然不同的意义——这使人们的理解从杯子是半满的变化到杯子是半空的，可以提供广阔的创新机会。

下智背负问题，中智解决问题，上智取消问题。道家对于人生的绝大多数问题，采取的就是“上智取消问题”的解决思路。比如，所谓“齐物”，不是改变“物”的物理属性使其整齐划一，而是在更高层次上改变对“物”的看法，使“物”的影响和区别变得没有意义；也不是直接解决问题，而是在更高层次上取消问题，使问题不成其为问题。道家尤其是庄子的智慧，就在于不能直接解决问题，但能直接取消问题。

取消问题的关键在于，使人充分领悟到，问题根本不成其为问题——这是一种形而上的哲学解决方案。其中的方法之一，是可以在空间上、时间上转换视角和认知层次。比如，我们一打开《逍遥游》，马上就会进入一个非常开阔、非常宏大的世界；一读《秋水》，马上就会明白一个人在整个宇宙里是多么渺小。

王绂《江山渔乐图》，明代，手卷。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所以，道家的“无A之A”，非但不是走向“躺平”“摆烂”“佛系”“内卷”，而恰恰是去“躺平”、去“摆烂”、去“佛系”、去“内卷”的良药良方。

《生命·生存·生活》

道家人生哲学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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