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住院了,你赶紧回来一趟。"
电话那头,儿子张磊的声音带着急切。我握着手机,愣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平静地说了句:"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继续择手里的豆角。厨房窗外,秋天的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隔壁王婶在院墙那边喊她家老头吃饭,声音洪亮又带着几分嗔怪。
我叫刘桂兰,今年六十岁,和老伴张德福过了三十五年。
张磊又打来电话,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满:"妈,我爸心梗,在市医院抢救室呢!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我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用围裙擦了擦手:"你先去守着,我这边……再说吧。"
"再说?妈你什么意思?那是我爸啊!你老伴!"
我没接话,沉默了几秒,说了句让张磊彻底愣住的话——
"我不去伺候。我跟你爸,早就没感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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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半天没声。我能想象儿子张了嘴说不出话的样子。
其实这话,我憋了十几年了。
我跟张德福,在外人看来是模范老夫妻。每天一起吃饭,逢年过节一起走亲戚,从不吵架,从不红脸。街坊四邻都说:"老张家两口子真和气。"
可谁知道呢?我们已经分房睡了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前的那个冬天,我无意间翻到张德福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对方是他厂里的会计,一个比我小八岁的女人。聊天内容不堪入目,暧昧的话像针一样扎进我眼睛里。
我当时浑身发抖,手指冰凉,捏着那部手机站在卧室里,窗外北风呜呜地叫,跟我心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没闹,没哭,没摔东西。我只是默默把自己的枕头和被子搬到了隔壁房间。
张德福回来看到空了一半的床,也没问。
从那天起,我们成了一个屋檐下最熟悉的陌生人。
张磊从医院又打了三个电话。第三个电话是带着哭腔的:"妈,医生说要做手术,需要家属签字。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就真忍心不来?"
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晾着的两件衣服——一件我的碎花外套,一件他的灰色夹克。风把它们吹得一前一后摆动,靠得很近,却始终挨不到一起。
跟这十二年一模一样。
那十二年里,我每天照常做饭。早上稀饭馒头,中午两菜一汤,晚上简单对付。张德福吃完放下筷子就回他那屋看电视,我收拾碗筷刷锅,然后回我那屋织毛衣。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房客,分工明确,互不打扰。
有一回过年,张磊带着儿媳妇和孙子回来,一家人热热闹闹包饺子。小孙子奶声奶气地说:"爷爷奶奶真好,天天在一起。"
我低头剁馅,眼眶猛地一酸,剁肉的刀重重落下去,案板震得咚咚响。
天天在一起?是啊,天天在一起,可心隔了十万八千里。
我不是没想过离婚。五十岁那年,我认真地想过。可一想到张磊,想到孙子,想到村里人的闲话,那些念头就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又慢慢凉了下去。
中国多少女人,就这么把日子凉着凉着,凉了一辈子。
犹豫了一整天,傍晚时分,我还是坐上了去市里的公交车。
不是心软,是放不下当妈的责任——张磊一个人确实扛不住。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很。我找到病房时,张德福刚从手术室推出来,脸色蜡黄,嘴唇发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张磊红着眼睛看我,像是松了口气:"妈,你来了。"
我点点头,把带来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小米粥,熬了很久,稠稠的。
这是习惯。跟感情无关。
夜里,张磊去走廊里打盹,病房里只剩我和张德福。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窗外城市的灯火模模糊糊映在天花板上。
张德福迷迷糊糊醒了,看到我,嘴唇动了动。
"桂兰……你来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我没说话,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他喝了一口,忽然眼圈红了:"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手一顿,端水的手微微发抖。这句话我等了十二年。
可真听到的时候,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翻江倒海。只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像咬了一口没熟透的柿子,涩得舌根发麻。
"委屈不委屈的,都过去了。"我把水杯放好,扭过头去看窗外。
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不是因为原谅,也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这些年真的太累了。
装作没事人,装作好妻子,装作一个完整的家。这种装,比恨一个人还累。
第二天早上,我给张德福喂了粥,交代张磊白天的注意事项,然后拎起包说:"我先回去了,家里鸡还没喂。"
张磊追出来:"妈,你不留下来照顾我爸?"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儿子,认认真真地说:"磊子,妈能来,是因为你。该签的字我签了,该熬的粥我熬了。但让我像别人家老伴那样,端屎端尿、嘘寒问暖——我做不到。"
"你可以请个护工。"
张磊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十月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隐隐约约的香气。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十二年的石头,松动了一点点。
不是所有的婚姻都能白头偕老、恩恩爱爱。有些夫妻,不过是搭伙过日子的两个人,饭桌上坐在一起,心里头各过各的。
我不恨张德福了,但也回不到从前。有些裂痕,时间不会修补,只会让你慢慢习惯裂缝里透进来的风。
回去的公交车上,邻座一位大姐跟我搭话:"去看病人啊?"
我笑了笑:"嗯,去看个……老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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