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我们与世界的关系，从一匹马开始

RDA（Riding for the Disabled Association）是一家英国慈善机构，为特殊儿童与成人提供骑乘、照料马匹等活动。在教练与志愿者的支持下，参与者可以练习身体的平衡与协调，学习照顾眼前这个伙伴，也在与马、与人的相处中建立信心，结识朋友。在这样一种特殊的人马实践中，进步无需以名次来确认。它来源于微亦足道，来源于自己能够做的事，比原先以为的多了一点。

一片草场，可以容纳一场马球赛，当然也可以让马低头吃草。

我们通常为前一种用途作十分周全的安排：日期、赛程、座位，天气最好也照计划行事。后一种用途不大需要宣传，但它却是马生活的日常。

同一个地方，总是有不止一种生活正在进行。这件事如地球公转之理般明确，但却又如四季流转一般，总是被我们安排妥当的生活遗忘。

这个马年，Noblesse举办马球赛事，与爱马名流对话，最初吸引我们的东西依然使人心动：奔跑的力量，转向的准确，技艺里从容的分寸，以及在赛事中共度的时光。毕竟，一个漂亮的动作，很多时候或许要比一页关于风度的文字更具说服力。

然而，风度的吸引也逐渐让我们得以在与RDA实践者的对话中，深入探索另一种人与马的关系。

钢琴家郎朗也与我们一同加入这次探索。多年来，他通过自己创立的郎朗国际音乐基金会，持续推动儿童音乐教育，让更多孩子有机会走近音乐。这次他作为RDA跨界关怀倡议人，与我们共同关注马术疗愈。这份努力与我们在RDA中看见的关怀，有着相通的心意：不必先显露出成为大师的天分，才值得有人为他打开琴盖；不必先站上领奖台，才值得被认真对待——我们欣赏的美好，不应只供人仰望，也应让更多人有机会置身其中。

在今年对于“人马合一”的探索里，我们看见，这想象中的崇高只可停留在对某些时刻的礼赞之中，庆祝骑手与马对同一个意志的共享。但当我们走近一些，走向日常，真实便开始浮现：这里始终有两个身体，两种感受，有各自的力量与局限。马不是人身体与意志的延伸。它在过自己的生活，只是恰好有一部分与我们的生活交叠。它在不参加比赛时，并不是一匹等待恢复用途的马。人的愿望，也不等于双方唯一的方向。

这大概是马对人最善意的提醒：人类的计划，不再自动等于事情应有的样子。马可以陪人实现梦想，但也应该拥有不为任何梦想效劳的时光。它甚至可以只是低头吃草，不必顺便象征个自由——而当我们愿意认真面对一种并不以自己为中心的生活时，自己的生活反而开始宽阔起来。相处的品味，可以是看着另一个生命自在，而不急于成为那份自在的主角。

有时候，温柔就是这样一种对于确信的怀疑。愿意始终选择处于理解的过程，而非宣告理解已经达成——前者使人留心，后者容易让人停止留心。要让一个生命彻底符合我们的愿望之后，再说它是好伙伴，未免太像是人类传袭下来的傲慢。更让人珍惜的默契，当是看见并允许差异的存在，调整自己的动作，面对对方的回应，再共同找出能一起往前走的办法。

两个不同的生命，能够不消磨彼此而建立关系，总归是要比一个意志的畅通无阻，更值得欣赏。

而人也会在这样的相处里，获得一种意外的宽慰。看天气时，会想到另一个生命的需求；安排时间时，为照顾它留出空当。即便是看着它自在地做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也会使人感到愉快——一个生命值得被善待，不应取决于它能为我们带来多少成长。如此领悟，好生活不必总是把更多东西收归己有，有时也在于，自己发出的善意多了一些。

对相处多一些了解，也使我们更愿意，为他人的生活保留不同的尺度。马场可以有竞逐的雄心，也可以有并不打算获奖的爱好。当竞技与面向残障人士的骑乘活动进入同一个主题，我们更关心的，是不同的愿望能否得到同样认真的对待——一个人需要帮助，不意味着他也需要别人替他规定幸福。他可以希望做得更好，也可以只是希望星期六过得愉快。倘若一项爱好必须不断出示成绩才能留下，生活便变得颇像一份没有薪水的工作了。

于是，我们所期待的支持，是让被支持之人有更多做主的可能，也仍有能力去给予支持：一项本领、一份耐心，或陪别人度过一段难熬的时间。相处得久一些，人便有机会在各自的称谓之外，被更完整地认识。一片共同的草场，由此也有了比相同的动作、相同的速度更好的秩序。

二十二年来，Noblesse引领稀缺美学，探索何谓美好生活。我们愿意把在这其间习得的敏锐与判断用来引领一种关于相处的品味。不仅引领优雅的姿态，更引领使这份优雅得以成立的生活观，以辨认其间是否尚存原真的自在，更辨认在一种表面赞誉的优雅生活之中，是否妥善安放身处其中的生命。

一副马鞍的做工值得欣赏，但它是否适合承载它的身体？一次挥杆进球令人喝彩，但是否也应该为促成它的耐心助力喝彩？—— 我们的审美，是否可以变得更有感受力？

——并非降低对美的要求，而是让对美的理解更完整。一场出色的赛事、一个被尊重的人、一匹得到妥善照料的马，可以同属一种令人向往的生活。只是要让这几件事相称，需见识，需细心，更需品味。而我们愿意把今日人们谈论品位的范围，再想象地稍微宽一些。

所谓美好生活，不只关乎自己能够抵达哪里，也关乎愿意为其他生命留下怎样的位置。这个位置不该只是我们安排停当后剩下来的空隙，而应在最初设想生活的时候，就如城市中轴线般被认真规划进去。

这个位置，是让关怀从“值得敬佩”，走到“值得向往”；这个位置，是让耐心与体察，可以与技艺、风格、愉悦一同，成为被我们坚定选择的内容，一同构成品味的全貌，进入我们如何欣赏、选择与相聚的日常；这个位置，是让责任不只是在美好生活享用完毕之后另付的账单，而应参与趣味的形成，使一种更有同理心的生活观，也成为被品味选择的风尚。

在一个比我们更古老、更完整的世界里，这些生命行动自如，拥有我们已失去或从未获得过的感官，聆听着我们永远无法听到的声音。它们不是我们的兄弟，亦非我们的下属；它们是我们镜像的族人，与我们一同行走于时间之中，与我们一同经历着地球的辉煌。

我们仍愿为千万场比赛喝彩，但亦愿赛程之外，生命按各自愿望生活。不再把世界只看作通往自己愿望的道路，便能看见别的生命，也有它们度过一天的方式。

就像在同一片草场上，并不需要每一个生命都为同一件事存在，才论得上是一个好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