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把孙子从幼儿园接回来,给他煮了碗热腾腾的鸡蛋面。灶台上还温着半碗小米粥,屋里飘着葱花的香气。我正弯腰给他脱鞋,门就"哐"地一声开了。
儿媳冯梅走进来,眼神先往餐桌上扫了一圈,脸色立刻变了。
"妈,你又给轩轩吃面条?"她的声音拔得很高,"我昨天说过多少次了,他现在过敏调理期,不能吃麸质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手里还握着孩子的小鞋子。
"过……啥?"
"麸质!面粉里的蛋白质!"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我发给你的那个截图你没看?!"
我这才想起来,昨晚她确实发过一条消息,我点开看了两眼,字太小,没看明白,就放下了。那时候我正忙着给轩轩洗澡,手上全是水,就想着等会儿再说……这一等,就忘了个干净。
冯梅把那碗面端走,倒进了水池。
我站在原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说不出话。
轩轩在旁边委屈地看着我,小嘴瘪了瘪,没敢哭出声。
儿子刘建国下班回来,进门就看见冯梅板着脸收拾东西,当下就问怎么了。冯梅把事情一说,刘建国叹了口气,走过来,语气带着疲倦:"妈,你真的要上心一点,孩子身体出问题,你知道多麻烦吗?"
我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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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秀英,五十八岁,从两年前开始,每天早上六点出门,坐四十分钟的公交,到儿子家帮忙带孙子。
我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原本身体还行,退休金也够花,日子过得清净。是儿子两口子上班忙,实在腾不出手,才把我接过来搭把手。我也没多想,收拾了两件衣服就来了。
这两年,我送轩轩上幼儿园,下午接回来,烧饭、洗衣、拖地,有时候轩轩半夜发烧,我就抱着他坐到天亮。冯梅嫌我做菜口重,我就少放盐;嫌我给孩子穿多了,我就少穿一件;嫌我带他出去玩晒黑了,我就改在楼道里遛。
我以为,这些都是应该的。
但那天晚上,刷碗的时候,我听见里屋冯梅压低声音跟刘建国说话。
"你妈这记性是真的不行了,说过多少次的事,还是记不住。"
"你别这样说她……"
"我哪样说她了?我就说个事实。轩轩这次过敏,跟吃东西有没有关系,你心里没数?"
我手里的碗没拿稳,"当"地一声磕在水槽上。
里屋安静了一下。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碗洗完的,手一直有点抖。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送轩轩去幼儿园。回来路上经过一家早餐铺,买了两个包子,在街边的石墩子上坐了很久。
秋天了,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打着旋儿落下来。旁边有个老太太在遛狗,小狗在她脚边转来转去,她笑眯眯的,神情自在。
我忽然觉得很羡慕。
回到家,冯梅和刘建国已经出门上班了。我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又把轩轩的几件换季衣服洗了晾上,中午把饭做好,盖上锅盖留着温。
然后我坐在餐桌前,给刘建国发了条消息:
"建国,妈想跟你说,我打算先回家住一段时间。不是赌气,就是想缓缓。你们不用担心轩轩,可以找个阿姨,年轻人手脚利索,比我强。"
消息发出去半小时,刘建国打来电话,说了些"妈你别想多了""冯梅就是随口说说"的话。我听着,嗯嗯地应着,心里却没有多少起伏了。
那种感觉,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线,终于松开了。
不是恨,也不是委屈。
就是累了。
我拎着包等公交的时候,轩轩放学回来,看见门口的行李箱,扑过来抱住我腿,仰着脸问:"奶奶,你去哪里?"
我蹲下来,摸摸他脸蛋,鼻子有点酸。
"奶奶回家住一阵子,过年来看你。"
他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那你要记得带糖给我。"
我笑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孩子不懂大人的事,他只知道奶奶走了,要带糖回来。这也好。
公交来了,我上了车,没有回头。
窗外的街道慢慢往后退,那栋住了两年的楼消失在转角处。
我靠着窗,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柿子树,这个时节应该挂满了红柿子。我想,回去先把院子扫一扫,再腌一坛子萝卜干,冬天就着稀饭吃,挺好的。
有些话,也许她们永远不会懂。
但我不打算再等她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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