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我拖着行李箱推开家门,一股陌生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客厅的灯还亮着,沙发上摆着一双男式皮鞋——不是我的。
我愣在门口,心跳漏了半拍。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我老婆梅芳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陌生,又莫名地让我觉得在哪儿听过。
我没有冲进去。我就那么站着,行李箱的滚轮压在地板上,手心里全是汗。
"梅芳。"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里面安静了两秒。门开了。
梅芳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神情——不是心虚,更像是……疲惫,还有一点点如释重负。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四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又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我认出他了。
陈建国。梅芳的初恋。
我们结婚十二年,他的名字我只在梅芳妈妈嘴里听说过一次,说是"那个没出息的"。
"你回来了。"梅芳说,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在我家干什么?"我听见自己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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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是梅芳一点一点告诉我的。
陈建国三年前离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前妻带着孩子走了,房子也没了。这半年他一直在外面打零工,上个月连租的地下室都被房东赶出来了,在桥洞底下睡了好几天。
梅芳是在菜市场碰见他的。她说,他当时蹲在墙根儿底下,手里捧着一个馒头,整个人瘦得像根柴火棍,她差点没认出来。
"我就让他先住几天,"梅芳说,"他真的没地方去。"
"没地方去?"我重复这四个字,感觉像是在嚼一块石头,"那也不能住我家!"
"你出差,我一个人在家,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你觉得把你初恋接回家住,这叫正常?"
梅芳沉默了。
我看着她,十二年的脸,忽然觉得陌生。我们结婚的时候,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年轻时候没有好好读书。她从来没提过陈建国,我以为那段过去早就翻篇了。
原来没有。
或者说,翻篇的是感情,翻不篇的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人和人之间的牵绊。
那天晚上,陈建国睡在客厅沙发上,我和梅芳躺在卧室,两个人都没睡着。
黑暗里,我听见窗外有猫叫,远处偶尔有车经过,梅芳的呼吸很轻,轻得像是在假装睡着。
"我要离婚。"我说。
梅芳没有哭,也没有求我。她只是说:"你想清楚了?"
"没想清楚,但我现在就是这个想法。"
又是一段沉默。长得像一条河。
"建国这个人,"梅芳最后开口,声音很低,"他年轻的时候对我很好。不是那种好,就是……真的把我当人看的那种好。后来我们分开,是因为他穷,我妈不同意。我嫁给你,是因为你稳当,你靠谱。"她顿了顿,"这些年我过得也不差,我没有后悔嫁给你。但是我在菜市场看见他那个样子,我没办法当没看见。"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我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理解她。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走了。
他走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对我说:"对不起,老弟,是我不对。"
我没说话。
梅芳送他到楼道口,我站在门缝里看着,她塞给他一个信封,他推了两下,还是收了。
回来的时候,梅芳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她去厨房开始做早饭,锅铲碰着铁锅,发出熟悉的声响,葱花下锅的香味飘出来,混着清晨的冷空气,钻进我的鼻子里。
十二年,每天早上都是这个味道。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离婚这两个字,说出口容易,真要去做,却像是要把自己身上的一块肉割掉。
我没再提离婚的事。
梅芳也没再解释什么。
我们就这么吃完了早饭,她去洗碗,我去换衣服上班。
有些事,说开了,也未必就能真的放下。有些人,原谅了,也未必就能真的忘记。
日子还是得过。只是从那天起,我心里多了一道裂缝,不深,却也一直没有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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