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啸泉山：从明清虎患到泉州华南虎最后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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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南虎，又称厦门虎，是我国独有的虎亚种。一只华南虎生存，至少需要 70 平方公里的森林，对原生生态要求极高。历史上福建山深林密，素有 “八山一水一分田” 之称，曾是华南虎重要的栖息家园，泉州不只是安溪、永春、德化内陆山区，惠北（今泉港、惠安一带，古称 “头北”）沿海山地、海岛同样是老虎活动区域，湄洲湾两岸的山林与海岸岩穴，都留下猛虎踪迹。数百年间，猛虎下山噬人，虎患深重；而后山林变迁，人虎关系逆转，直至 1990 年永春一都林山村留下华南虎最后可确证的脚印与挂爪，泉州的虎啸，就此归于沉寂。

自明清至民国的五百年间，史志记载福建一地，便有八千余人丧于虎口。泉州各县志书，留下大量触目惊心的虎患记录。明洪武二十年（1387 年），永春、德化猛虎四出，白昼袭人，甚至夜间整户被噬，“民死亡转徙相续，户口耗，田野荒”。《闽书》记载正德十六年同安县爆发虎患；《安溪县志》记载清康熙年间长泰虎患惨烈，死于虎口者不下千人。南安丰州铺顶村的五经进士坊，原本规划建造两座，因虎患肆虐，经费紧张，只得合二为一。泉港《梅峰萧氏族谱》中的《虎狼》一文记载，明万历年间，当地还以猎得一虎为奇事，到后来老虎无处不有、无时不有，惠仙二县死于虎口的百姓，数量甚至超过死于倭寇之人；康熙年间仙游檡宫一地，一日便有三十七人遭猛虎所害。

“头北” 即今泉港区域，民间留存大量老虎传说。下朱尾、北网、沙格、萧厝、前埔山、上西、峰前等海边村落，岩山、港口山、九峰天马诸山，常年有老虎穴居。靠近山区的涂岭、昆山一带虎害尤为猖獗，山间留存多处古虎洞；虎穴、虎石、虎窟、虎岩、虎孔等地名遍布乡野，印证此地虎患历代不绝。老虎甚至能泅渡海湾，湄洲湾两岸自古便有老虎往返泅渡、尾随渡船的民间传说。

民国初年，惠屿岛发生老虎登岛事件，令全岛百姓惊恐数月。一只老虎从北边泅水渡海登上惠屿，村民只能每日早早关门，以巨石顶住门板，白天不敢上山。众人寻得猛虎藏身在南尾山北田仔底大石崖下，昼伏夜出。村中青壮集结，携带鸟铳、铜锣，到崖前鸣枪敲锣呐喊，受惊猛虎一声长啸，一跃数丈，冲入岛上茂密树丛隐匿。此后数月，岛上百姓日落便紧闭家门，将牛羊拴在村口，希望老虎捕食牲畜不再伤人，以此引诱猛虎伺机驱赶，可老虎自此销声匿迹，大概率再度泅水离开海岛。

惠安古县一带同样自古虎迹不绝。《惠安文史资料》记载，民国时期古县蚁山长期栖息二至三只老虎，古县旧治的末任县尉便是殒于虎口。民国初年，下尾村方文德兄弟用火铳击毙猛虎。1947 年闽中地委开会的石湖山加萝坑石洞，早年就是老虎巢穴，猛虎昼伏夜出，常年骚扰周边村落。泉港文史资料《打虎记》记载，1943 年农历三月底，割山村北面石洞，一只母虎携两只幼虎外出，被村民合力捕杀。1942 至 1945 年间，田里、割山、涂坑村民自发组建打虎队，先后打死三只老虎；涂岭、三朱昆山一带，老虎白日也敢在田间游荡，捕食家畜、威胁人命。直到解放前夕，惠北沿海虎患仍持续扰民。老一辈相传，惠屿、割山一带的老虎，多从湄洲湾北岸泅渡而来；涂岭、昆山的老虎，则来自内陆山区。

泉港头北地区老虎最后的痕迹，是 1972 或 1973 年仙境林场的围捕事件。当年林场山林茂密、人烟稀少，一只猛兽潜入栖息，夜间下山猎食猪羊，惊扰四乡。周边数个自然村联合组织围捕，历经多日才将其捕获；民间传言这只野兽是老虎，也有老人回忆实为豹子。民众宰杀后争相蘸取兽血，相传虎血可以辟邪，这也成了头北关于百兽之王最后的民间记忆。

旧时泉州，清源山、安溪、永春、德化、惠安山林皆有老虎出没，上世纪 50 年代，泉州市区亦常有虎踪传闻。泉州境内留存上百处带 “虎” 字的地名，安溪虎邱是泉州名称带 “虎” 最大的行政区，虎穴、虎巷、虎窟、虎山格散落各地；安溪祥华虎橱、永春虎巷等地名，直接源于旧时乡民布设虎橱捕虎，德化九仙山至今仍留存明代虎橱遗迹。山区民间也流传着应对猛虎的古老办法：山民夜行，主人会依路途远近赠送竹篾火把，遇虎不可奔跑，行至转弯处将火把插在地上，老虎会守着火把直至燃尽，人方能脱身。民间相传，民国时期抓壮丁，官兵沿途枪杀壮丁不加掩埋，尸体被老虎啃食，渐渐养成老虎噬人的习性，加剧山区虎灾。

上世纪 50 年代，是泉州虎患最为惨烈的时期之一。仅安溪、永春两县，被老虎咬死咬伤人数便达两千余人。1950 至 1953 年春，安溪石龙乡 48 人殒命虎口；安溪剑斗一带 1951 至 1953 年，30 多人遭虎咬死；1952 年永春全县 102 人被虎所伤，1953 年开春三个月，锦斗一地就有 47 人遇袭。彼时，有三只食人猛虎流窜永春、安溪、德化、大田交界，一日最多伤两三人，其中一头母虎额毛修长，噬人之时需要摇头视物，人称 “散头彪”。

为剿灭兽害，1953 年春，安溪、永春、德化、大田成立联合打虎指挥部，总部设于永春。福建省军区拨付 5000 元经费，配备轻机枪、步枪、手榴弹，组建 194 名剿虎队员。半年内猎捕猛虎 3 只，后续永春民兵击毙 10 只，德化猎队猎杀 8 只。“散头彪” 在安溪剑斗泅渡时中弹，伤重亡于山中，体重两百余斤；一只小虎在潘田山被围，猎手康由开枪击毙；另一只小虎在永春古格被虎橱活捉，送往福州动物园。1953 年 4 月 10 日，《福建日报》头版报道这场剿虎行动。1956 年，省军区拨专款，邀请八一电影制片厂赴永春拍摄纪录片《深山除害》，影片全国公映，轰动一时。据《永春县志》统计，1950 至 1959 十年间，永春一共捕歼华南虎 11 头。

福建这场绵延五百年的人虎大战，背后有复杂的环境因素。福建 85% 土地为丘陵山地，天然适宜老虎栖息。明末小冰期连年旱灾，山林猎物锐减，迫使老虎转向捕食人类；清初战乱、迁界令，沿海土地抛荒，山林复长，虎群借机扩张。明正统年间邵武府虎患，猛虎白昼食人，阻断道路；万历三十五年建宁府甚至出现群虎围城，猛虎越墙入城伤人。延平府志记载，旱灾之时，虎群常年徘徊城门之下，数百人殒于虎口；康熙年间延平曾出现一月四十九人死于虎口，甚至全家遭噬的惨剧。更有民国时期闽清虎群盘踞乡里，懂得迂回包抄，迫使驻军动用火焰喷射器剿虎。解放后 1953 年省级剿虎指挥部成立，动用部队与新式武器，大规模虎患才逐步平息，至 80 年代野外老虎渐渐销声匿迹。

时代变迁，山林环境持续改变，华南虎栖息地不断萎缩，种群日渐凋零。1990 年，世界自然基金会联合林业部在福建开展华南虎野外调查，美籍猫科专家加里・科勒夫妇，在永春县一都镇林山村，发现华南虎脚印与树干挂爪痕迹，经专业鉴定确认，这是泉州地区华南虎留下的最后确切活动证据。自此之后，泉州虽偶有民众目击大型猫科动物的传闻，但经核实，大多为豹子、金猫、云豹、猞猁等物种，再也没有华南虎的确切记录。

如今，华南虎已是我国极度濒危特有物种，全国圈养与野外个体合计不足百只，珍稀程度超过大熊猫。回望泉州数百年人虎往事，虎患曾是悬在山区百姓头顶的生死威胁，打虎一度被视作为民除害；而当山林虎啸彻底远去，留存的虎地名、虎橱遗迹、方志与文史资料记载，却提醒我们人与自然此消彼长的关系。昔日猛虎纵横的泉南群山、湄洲湾海岸岩穴，再也不见华南虎的身影，只留下史书、族谱、文史稿件与山野地名，诉说那段人虎共存又彼此相残的岁月。

你家乡还有什么关于虎的传说，欢迎提供。 （图片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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