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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我提着垃圾袋下楼,刚拐过楼道口,就看见邓旭尧那辆黑色帕萨特停在单元门口。
他摇下车窗,递出一张皱巴巴的借条:“林婉清,帮我签个名。”
我没接。
他又往前递了递,说“就30万,借一年。”
我愣了一下,还没说话,他又笑了,说“你不是找着对象了吗?连30万都拿不出来?人家图你什么?”
我掏出手机,拨了陈星睿的电话。
五分钟后,单元门开了。陈星睿穿着白大褂走出来,看了一眼那张借条,轻轻说了句:“邓老板,你两年前欠我弟弟的赔偿金,还没还吧?”
邓旭尧的手猛地一抖,借条滑落在地。
他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了。
01
九月的傍晚还带着夏天的尾巴,闷热得很。
我下了班,骑电动车回到老小区,把车锁在单元门口。刚掏出钥匙,就听见身后传来喇叭声。
回头一看,黑色帕萨特,车牌号我再熟悉不过了。
邓旭尧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浅蓝色polo衫,肚子比上次见面又鼓了一圈。他手里拎着一箱车厘子,隔着老远就冲我喊:“林婉清,下班啦?”
我没理他,继续开楼道门。
他三步并两步赶上来,把那箱车厘子往我怀里塞:“拿着,从朋友那拿的,进口货,一箱两百多呢。”
“不要。”我侧身躲开。
他嘿嘿一笑,硬是把箱子搁在电动车座上:“拿着吧,看你一个人住,也没人给你买这些。”
这话说得轻巧,可我知道他在显摆什么。
三年前,我们还没分手的时候,他连超市打折的苹果都舍不得给我买一箱。现在倒是大方了。
“你没事干吗?”我把车厘子塞回他手里,“老往我这儿跑,你老婆知道吗?”
“她呀,忙着呢。”邓旭尧靠在车门上,掏出烟点上,“店里又开了个分店,忙着进货,哪有空管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想从我脸上找到一点羡慕或者嫉妒的表情。
我没给他这个机会。
“那您忙您的呗,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怎么,不欢迎啊?”他吐了个烟圈,“我是怕你一个人想不开,特意过来看看。”
他说完,还故意往楼道里看了看,目光在我那扇门上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分手后这三年,他没少往我这儿跑。每次来都带点什么东西,嘴上说着“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实际上就是想看我难堪。
偏偏我还真让他看到了。
刚分手那半年,我瘦了快二十斤,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他就站在边上,看着我憔悴的脸,装出一副很关心的样子,说“你看你,离了我不行吧”。
那时候我真以为他是关心我。
后来彭妙彤告诉我,他每次从我这儿回去,都要跟朋友喝酒,吹嘘自己多有魅力,前女友还放不下他。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可我没办法。
我没法搬走,因为这套老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卖也卖不掉,租也租不出去。我也不想见他,可他就跟狗皮膏药似的,隔三差五来一趟。
有时候是下班时间堵我,有时候是周末早上敲门。每次来都说一样的话,问一样的事,直到我脸色变了,他才心满意足地走。
“林婉清,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邓旭尧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什么?”
“我说,你最近是不是谈对象了?”他把烟头扔掉,用脚踩灭,“我听老张说,看见你跟一个男的吃饭。”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张是我们单位的同事,跟邓旭尧一起喝过酒,想不到他把这事都传过去了。
“关你什么事?”我冷冷地说。
“怎么不关我的事?”邓旭尧笑了,“我得看看对方靠不靠谱,别被人骗了。”
他这话说得好听,但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怕我真的找了对象,怕我再也不惦记他了。
“靠谱不靠谱也不关你的事。”我把车钥匙拔下来,转身就走。
“哎,你别走啊。”他从后面追上来,“我跟你说话呢。”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林婉清。”他忽然叫我的全名,语气变了,“你是不是还怪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站在路灯下面,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真诚还是假意,就那么看着我。
“三年前的事,是我不对。”他说,“可咱们不是都过去了嘛,你看我,现在也过得挺好的。你也别老想着过去的事,往前看,找个好人家……”
“邓旭尧。”我打断他,“你过得好不好,跟我没关系。”
“那你别老是板着脸啊。”他凑近一步,“咱们就算做不成夫妻,做朋友也行啊。你看我这不是经常来看你吗?”
我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我再接他的话,他就没完没了了。
“我累了,要上楼休息了。”我说完,直接开了楼道门。
“哎,水果你拿走啊。”他在后面喊。
“你自己留着吧。”
“那我放这儿了啊。”
我没回头,蹬蹬蹬上了楼。关上门之后,我贴着门听到他发动车子的声音,这才松了口气。
车厘子他没带走,就搁在楼道口的地上。我站在窗前往下看,看见那箱车厘子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三年了,他就是这样,隔段时间来一趟,在我门口晃一晃,说几句显摆的话,看我脸色难看,他就高兴了。
有时候我也想过,干脆换个地方住得了。可这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我不能卖。再说了,我又没做亏心事,凭什么他一来我就得躲?
可我也不想跟他吵。
吵什么呢?
吵赢了又能怎样?
他该来还是会来。
我把窗帘拉上,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看着那锅水发呆,想着彭妙彤今天给我发的那条微信。
她说要介绍个男的给我认识,是他老公的一个朋友,离婚好几年了,没有孩子,自己在医院上班。
我回了她一句“再说吧”。
不是不想找,是没那个心气。
02
第二天中午,彭妙彤直接把陈星睿堵在单位门口了。
我跟她说了不用,她偏不听,硬是把人约了出来,说是中午请我吃饭。
“你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单着一辈子吧?”她在电话里说,“人家条件不差,你就当交个朋友。”
我没法拒绝,只好去了。
吃饭的地方是单位附近的一家湘菜馆,不大,但是干净。我到的时候,彭妙彤和一个男的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男的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卷起来,露出半截小臂。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冲我点点头,又帮我拉开椅子。
“这是陈星睿,市人民医院的骨科医生。”彭妙彤介绍,“这是我朋友林婉清,在单位做会计的。”
“你好。”陈星睿递给我一杯水,声音不高不低。
“你好。”我接过水杯,扫了他一眼。
四十岁左右的样子,短发,胡子刮得很干净,话不多,但眼神还算温和。
彭妙彤点了一桌子菜,借口去洗手间,把我俩晾在包间里。
我端着水杯,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陈星睿先开口了:“听说你在财政局上班?”
“不是财政局,是个事业单位,做会计。”我纠正他。
“哦。”他点点头,“那也挺好的,稳定。”
气氛有点尴尬。
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陈星睿好像也不着急聊天,只是把菜单翻了两遍,然后问我:“你吃辣吗?”
“还行。”
“那加个剁椒鱼头吧。”他跟服务员说了,又把菜单递给我,“你看还想吃点什么?”
“够多了,吃不完浪费。”
“行。”
他又把菜单收起来,靠回椅背上。
我偷偷打量了他几眼。他坐姿挺正的,后背不靠椅背,两只手交握放在桌上,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白印,应该是戒指留下的痕迹。
他已经离婚了,这个白印说明他自己过了一阵吧。
“林姐。”彭妙彤总算回来了,一屁股坐下,就开始活跃气氛,“陈医生可厉害了,他们医院的骨干,前几天还做了个大手术,上了新闻呢。”
“没那么夸张。”陈星睿摆摆手,脸有点红。
“怎么没有?我老公说的,他们医院上上下下都夸你。”
陈星睿笑了笑,没接话。
我看着他那副不自在的样子,心里倒是有了一点好感。至少他不像有些人,一上来就吹自己多厉害。
彭妙彤一个劲在那儿找话题,我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句。
倒是陈星睿,虽然话少,但每次我的杯子空了,他都会主动给我倒水。
就这一点,让我觉得他还可以。
吃到一半,我手机响了。
一看号码,是邓旭尧。
我没接,直接挂了。
“谁啊?”彭妙彤问。
“打错了。”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电话又响了,又挂了。反复三次之后,邓旭尧发来一条短信:“你忙什么呢?电话都不接。”
我没回他。
陈星睿看了我一眼,没问什么,继续低头吃饭。
吃完饭,彭妙彤说还有事,先走了。陈星睿送我回单位,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快到单位门口时,他忽然说:“下周末有电影,要不要一起看?”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没看我,看着前面的马路。
“我随便问问,不方便就算了。”
“方便。”我说,“下周末可以。”
他点点头,说了句“那到时候联系你”,就走了。
我站在单位门口,看着他背着手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就是觉得,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排斥。
03
下班回到家,我在楼道口看见那箱车厘子已经不见了。
可能是被捡垃圾的大妈收走了吧。
我也没多想,低头掏钥匙开门。
刚进去,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邓旭尧。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了。
“喂,你今天怎么不接电话?”他的语气有点凶。
“在忙。”
“忙什么?跟那个医生约会呢?”
我心里一紧,他怎么知道的?
“不关你事。”
“怎么不关我事?”他声音拔高了,“我听说你今天跟一个男的一起吃饭?”
“你管得着吗?”
“林婉清,你是不是傻?”他忽然笑了,“人家一个医生,条件那么好,凭什么看上你?你也不照照镜子,都多大岁数了,人家能看上你?”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邓旭尧,你有病吧?”
“我就是实话实说。”他语气轻松,“你别被人骗了就行。”
“我被谁骗也不关你的事。”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挂了之后,他又打了两次,我都没接。
坐在沙发上,我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心里一阵发闷。
他说得好像我很差劲似的。
可我真的有那么差吗?
我一直觉得自己的条件不差,虽然在事业单位做会计工资不高,但至少稳定。
房子虽然老,但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不觉得自己配不上谁。
可邓旭尧总能找到话刺我。
他知道我哪里最软,就往哪里戳。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又想起今天中午那个叫陈星睿的男人。
他问我电影的事时,语气很随便,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但他说“到时候联系你”的时候,又很笃定,好像笃定我会答应。
这种笃定,让人感觉有点踏实。
我又想到邓旭尧的话。
他问我“人家凭什么看上你”。
这个问题,我自己也答不上来。
晚上,彭妙彤打来电话,问我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吧。”我说,“就是话不多。”
“话不多正常,人家是医生,天天跟病人打交道,下班还不累啊。”彭妙彤说,“我觉得他挺好的,至少实在。”
“实在倒是实在。”
“那你再处处看嘛。”彭妙彤说,“反正也没损失。”
“嗯。”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陈星睿,是因为邓旭尧的那句话。
他已经连续三天来找我了,每次都说一样的话,问一样的事。
我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要是有新老婆了,有新房了,有新生活了,不是应该高高兴兴过自己的日子吗?
为什么总来烦我?
我翻身起来,走到阳台上透气。
楼下路灯昏黄,小区很安静。
我忽然想起,邓旭尧说“他老婆又开了分店”。
他老婆贾玉静我见过一次,是个精明能干的老板娘,管着两个店,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她要是知道自己老公隔三差五跑来找前女友,不知道会怎么想。
我也不想跟他闹。
闹了,丢人的是他,可难看的也有我。
我只想他别来烦我就行了。
可他就是不听。
04
周末很快就到了。
陈星睿约我看电影,我答应了。
那天下午,我在家收拾了很久。换了好几件衣服,最后选了一件浅色的连衣裙,搭了一双平底凉鞋。
对着镜子照了照,我看到自己脸上的气色比以前好了不少。
也许是最近心情好了吧。
出门的时候,我收到邓旭尧的一条微信:“晚上我去看你。”
我没回他,直接删了。
电影院在市区一个综合体里,我提前到了十分钟,买了两杯可乐等着。
陈星睿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他把袋子递给我,说“给你带的”。
我打开一看,是两盒胃药。
“你上次说你胃不好。”他说,“这种药效果还不错。”
我说不出话来。
只是握着那两盒药,愣在原地。
那时候我们才第二次见面。
他记得我说过的话。
上一次我跟他说“我胃不好”时,是在湘菜馆门口。我只是随口一提,连我自己都忘了。
他记在心里了。
“走吧,电影快开场了。”他看了一眼时间,往前走。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松动。
那天我们看了一部文艺片,剧情一般,但是影院里很安静,空调温度打得很低。我看到一半,有点冷了,用手抱住胳膊。
陈星睿注意到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我。
“穿上吧,别感冒了。”
我接过外套,披在身上。外套上有一点淡淡的消毒水和洗衣液的味道。
很像一个干净的家。
我坐在黑暗里,披着他的外套,忽然就哭了。
眼泪掉得很轻,他没有发现。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
可能只是想家了。
也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人对我这么细心了。
看完电影,他送我回家。路上我们聊了一些有的没的。他说他离婚三年了,没有孩子,前妻去了外地,两个人没什么联系。
我问他还想不想找。
他说“随缘吧,不勉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看我,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浅:“挺好的。”
“好在哪里?”
“实在。”
“就这?”
“够了。”他说,“实在比什么都强。”
我无言以对。
他又说:“你呢,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我说,“就是觉得,跟你待着不累。”
“那就行。”他点点头,“不累,就说明还能处下去。”
到了楼下,他把我送到楼道口,没上去坐,说“你早点休息,晚上凉,记得吃药”。
我说好。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个下午过得好快。
还没来得及多想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啧啧,这就是你找的男朋友?”
我猛地转头,看见邓旭尧靠在不远处的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笑得一脸得意。
“怎么,看完了?约会开心吗?”
我攥紧手里的药盒,没说话。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半个头。他低下头看我,脸上挂着那种我熟悉又讨厌的笑容。
“林婉清,你找来找去,就找了个这样的?”他压低声音,“一个离过婚的医生,连个孩子都没有,能有多好?”
“比你强。”我说。
“你确定?”他手指间的烟灰弹落在地,“我老婆一年赚多少钱你知道吗?你那个医生,一年能有30万吗?”
“谁跟你比了?”我看着他,“我过我的,你过你的,没必要比。”
“你是在跟我置气。”邓旭尧摇摇头,“林婉清,你还不明白吗?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帮我什么?”
“帮你找个好人家。”他一本正经地说,“你要是真找不到,我可以帮你介绍。”
“不需要。”我转身就要上楼。
他在身后喊住我:“林婉清,你是不是还喜欢我?”
我停下脚步。
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你要是还喜欢我,你就直说。”他的口气轻佻,“我这个人,心不硬,看你过得苦,我心疼。”
我转过身,从楼道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邓旭尧,你听好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有点意外。
“我跟你,三年前就结束了。”我一字一顿,“你现在来显摆也好,来炫耀也罢,我看在眼里,只觉得你可怜。”
“我可怜?”他瞪大眼睛。
“你可怜。”我说,“因为你除了在我面前找存在感,已经没有别的地方能找到优越感了。”
他没有反驳,只是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我转身上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次才插进去,手有点抖,但心是稳的。
05
那天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陈星睿的那两个字。
“实在”。
我翻来覆去地想,觉得自己似乎也该“实在”一次了。
第二天,我主动去了陈星睿的医院。
他刚做完一台手术,穿着手术服出来,看见我站在走廊里,愣住了。
“怎么来了?”
“想跟你说件事。”我说。
他把我带到办公室,给我倒了杯水。
我坐在他对面,握着自己的手指。
“能说说你前夫是怎么回事吗?”
我告诉他了。
跟邓旭尧的事,从相识到分手,再到分手后这三年他总来找我。
我没有隐瞒,把我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全部说了出来。
陈星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个人扛了三年?”他问我。
“为什么不早点换地方住?”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房子,我不能卖。”
“那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有什么用?他又没打我骂我。”
陈星睿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半晌。
“你知道邓旭尧为什么要一直找你吗?”
“显摆呗。”
“不是。”陈星睿说,“他是在找存在感。他自卑,他需要通过你这边的反应来确认自己过得很好。”
我想起邓旭尧每次来显摆时那种满足的表情,确实是这样。
“可他有什么好自卑的?”我问,“他老婆有钱,他自己也有生意……”
“生意?”陈星睿微微皱眉,“你知道吗?他的建材公司两年前出了安全事故,被罚了八十万。”
我愣住了。
这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弟弟,就是在那次事故中受伤的。”陈星睿的声音很平静,“他被砸断了腿,到现在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邓旭尧的公司只付了第一笔医药费,后续的赔偿金一直拖欠着,快两年了,没给全。”
我张大嘴巴,说不出话。
原来邓旭尧不是在炫耀。
他是在害怕。
他怕自己公司出事的事传出去,怕我在背后笑话他。所以他先下手为强,假装自己过得很好,假装一切都没变。
我忽然明白了。
那天他说“我老婆开了个分店”时,脸上那种得意是装出来的。他说“我最近手头有点紧”时,脸上那种试探目光是真的。
他不是来炫耀的,是来借钱的。
因为已经没有人愿意借给他了。
“你怎么不早说?”我问陈星睿。
“我没想到你跟邓旭尧还有关系。”他叹了口气,“今天你一跟我说,我就想起来了。”
“那你弟弟……”
“还在康复,恢复得一般。”陈星睿表情有些沉重,“去年又做了一次手术,取出了一部分钢板,但走路还是受影响。”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婉清。”陈星睿叫我。
“嗯?”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下次邓旭尧再来找你的时候,你能不能……”他顿了顿,“能不能让我也在场?”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06
接下来的半个月,邓旭尧没来。
我反而有点不习惯了。
有时候下班回来,看着楼道口空荡荡的,竟然会想“他怎么不来了”。
我知道这念头很贱,可管不住。
后来彭妙彤告诉我,邓旭尧最近忙着处理公司的事,没空过来。
“听说他一直在找人借钱,但没人愿意借。”彭妙彤压低声音,“他老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两个人在闹矛盾。”
我心里有点复杂。
一方面觉得他活该,另一方面又有点说不清的难受。
不是为他难受,是为我自己难受。
我居然跟这样一个男人纠缠了三年。
陈星睿隔几天就会给我打电话,有时候是在门诊结束之后,有时候是在夜班之前。他话不多,问的无非是“吃了没有”
“胃疼不疼”。偶尔也会问一句“今天开心吗”。
我说开心。
他的声音就在电话那头变得更轻一点,像笑了一下。
我们见过三次面,都是吃饭。他依然很细心,会提前点好我喜欢吃的菜,会在我忘记水杯的时候递过来。可他还是不怎么说话,我也没急着说什么。
我想等邓旭尧的事有个了结再说。
那天下班,我骑电动车快到小区门口时,就看见那辆黑色帕萨特又停在路边了。
邓旭尧站在车旁边。
他没穿polo衫了,穿了一件有些皱的短袖衬衫,头发也有些乱。
“林婉清。”他叫住我。
我把电动车停下来,隔着几步看着他。
“你能不能……帮帮我?”邓旭尧的声音很低,语气里再也听不见从前的得意和张扬。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抬起头看我。
“我公司出了点事,需要钱。你能不能……”他说着说着,声音哽住了,“你能不能借我30万?一年,我就还你。”
“邓旭尧。”我开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借给你?”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说,“可我实在没办法了。”
“那你老婆呢?”
他低下了头。
“我老婆不知道公司的事。我一直在瞒着她,她要是知道了……”
“她要是知道了,你更丢脸是吧?”
他张了张嘴,没反驳。
我叹了口气。
“邓旭尧,你来找我借钱,是因为你找不到别人了吧?”
他看着我,不说话了。
“你以前不是很得意吗?”我说,“你老婆开的店,你新车新房,你什么都比我好,你现在来求我?”
“林婉清!”他声音变了,“你别落井下石。”
“我不是落井下石。”我说,“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你到底是谁。”
他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要是不借……”他咬着牙,“那我只能去法院申请破产了。到时候婚也得离,房子也得卖……”
“跟我有关系吗?”
他愣住了。
“邓旭尧,”我说,“你靠踩着我找存在感找了三年,你是欺负我习惯了是吗?你觉得你来找我,我一定会心软。”
他眼神闪了一下。
“你走吧。”我转身上了电动车。
“林婉清!”他在后面喊,“你要是见死不救,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电动车拐进小区大门,我还听到他在后面吼。
可我什么都没说。
那个借条,我没有签。
07
第二天傍晚,我又看见那辆黑色帕萨特停在我家楼下。
邓旭尧坐在车里,看见我拎着垃圾袋下楼,从车上下来。
他换了一件新衬衫,头发也梳整齐了,脸上恢复了一点笑模样。
他把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林婉清,帮我签个字。”
我看了一眼,是一张借条。
抬头写着“借条”两个大字,下面是他的姓名和身份证号,数额写着30万,借款期限一年,月息1分。
“你不签的话……”他笑了笑,“那我只能跟你耗着了。”
“邓旭尧,你是不是觉得我来不了别的?”
“你觉得呢?”他歪着头笑,“你离婚一个人,工作一般,房子破旧,我能来看你是瞧得起你。你不签可以,那以后,我天天来堵你,我看你那个医生,还敢不敢跟你在一起。”
他以为我会怕。
他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被他这话镇住,然后默默签下字。
我看着他那张脸,掏出手机,拨了陈星睿的电话。
“喂,星睿。”我说,“你下来吧。”
五分钟后,单元门开了。
陈星睿穿着一件白大褂走了出来。
他的手术服还没换下来,大概是刚从医院赶过来。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我身边,伸手接过我手里的垃圾袋,轻轻放在一边。
“怎么了?”他问。
“他要我签字。”我把那张借条递给他。
陈星睿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邓旭尧。
“邓老板,好久不见。”
邓旭尧原本挂着的笑僵在脸上。
他的眼睛盯着陈星睿的脸,先是疑惑,然后是震惊,最后彻底变了脸色。
“你……你是……”
“两年前,你在那个工地上伤了一个工人。”陈星睿的语气很平静,“他叫陈星昊,是我亲弟弟。”
邓旭尧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那张借条从他手里滑落,轻飘飘地掉在地上。
秋风一吹,那张借条在地上打了个滚,被灰尘盖住了。
“我弟现在每个月还要去医院做一次康复训练。”陈星睿说,“他走路一瘸一拐,连工作都找不到。你家欠他13万的赔偿金,一分钱没给全。”
邓旭尧后退了一步,背撞到车门上。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住这里。”陈星睿说,“12栋301。”
“我跟我女朋友住。”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有意见?”
我站在一边,看着邓旭尧的表情,像看着一个逐渐破碎的杯子。
他嘴唇蠕动,憋出一句话:“你们……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跟你没有关系。”我说。
他脸上的笑,终于彻底垮掉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在阳台上看热闹的邻居,有买菜回来的大叔大妈。有一两个认识我的大妈小声议论着。
“那不是林姐的男朋友吗?是个医生?”
“那个男的谁啊?怎么脸都白了?”
“该不会是来闹事的吧?”
邓旭尧垂下目光,看了一眼地上的借条,蹲下身想捡起来。
陈星睿先他一步,把那张借条捡起来,看也没看,折了两下,塞回邓旭尧胸前的口袋里。
“邓老板,借条就不必了。”
邓旭尧僵在原地。
“你欠我弟弟的13万,还有那后面多出来的医药费整3万,一共16万,明天我来找你。”
陈星睿说完,转身牵起我的手:“走了,回家吃饭。”
我跟他一起转身,走进楼道。
身后的人群还在低声议论,邓旭尧的叫喊声被单元门隔开了。
“林婉清!你等着!”
上楼的时候,我的手一直窝在陈星睿的手里。他的手很宽实,骨节分明,掌心里有些茧子,是常年握手术刀磨出来的。
“吓到你了?”他问。
“没有。”我说,“就是觉得,他挺可怜。”
“他也可怜?”陈星睿抬头看我。
“不是那种可怜。”我说,“是那种……他本来可以好好过日子的,非要作。”
陈星睿沉默了一会儿:“有时候,有些人就是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承认了,就输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那你怎么愿意认错?”
“因为我没什么好输的。”他说,“我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想过赢你。”
08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邓旭尧没再来过。
倒是贾玉静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我还在上班,门卫喊有人找。我出去一看,贾玉静站在门口,拎着一个黑色皮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林婉清,方便说几句话吗?”
“说什么?”
“说我家邓旭尧的事。”
我站在门卫室里,隔着玻璃看着她。她看起来比几个月前更瘦了一些,下巴尖了,眼睛底下一层淡淡的青色,遮瑕都没盖住。
“我老公这段时间……”她咬了咬嘴唇,“一直在闹。”
“闹什么?”
“闹离婚。”她说,“他说是我拖累了他,说如果当初娶的是你,他的公司就不会出事。我也不知道他发什么疯……”
我愣了一下。
“他跟你说的?”
“没有,是我自己看到的。”贾玉静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他在床头放了一张借条,问你签了没有。”
我接过纸,看了一眼,正是那张借条。
他没签,也没扔。
“他说他要来找你,我不让。”贾玉沉默片刻,“他说他欠你们家16万,让我凑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拳头微微攥紧。
“那你凑了吗?”
“我能不凑吗?”她苦笑了一声,声音越来越低,“我嫁给他这么多年,店是我开的,钱是我挣的,他一出事,就想把责任全推给我。我算什么?我是他的提款机吗?”
我看着她那张憔悴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她来找我,不是为了吵架,而是来说委屈。
“你打算怎么办?”我忍不住问。
“我跟他说了,要么离婚,要么他那16万自己想办法。”贾玉静说,“我的钱,一毛钱都不垫。”
我没什么好说的。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求你的。”贾玉静又看向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谢谢你没签那张借条。”
我看着她,笑了笑。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
她愣了愣,然后也笑了笑,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办公室的空调有些冷,吹得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还是无法真的高兴起来。
邓旭尧这些年干的事,很多都是“坏”得不值一提。
他不过是来找我炫耀,借钱,试图让我继续在乎他。
他从来没有动过手,没有打过架,没有闹得人尽皆知。
他只是悄悄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
现在这根刺被拔出来了。
我却觉得身上有一点空。
09
半个月后,彭妙彤给我打电话。
“那个邓旭尧终于认栽了。”
“怎么?”
“他欠的那个赔偿金,法院判下来必须一次性付清。他老婆跟他闹离婚,分了一半家产走。现在他公司也关了,房子也卖了,住回了他妈家。”
我没说话。
“他老婆可真狠啊,一分钱没给他留,连那辆帕萨特都开走了。”彭妙彤语气有点幸灾乐祸,“你说他当初要是老老实实过自己的日子,也不至于这样吧?”
“算了。”我说,“已经翻篇了。”
“对了,你跟那个医生怎么样了?”
“挺好的。”
“挺好的就好。”彭妙彤说,“你总算遇到靠谱的人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晾衣服。秋风一起,把衫衣吹得哗啦啦响。
我忽然想起一年前的事。
那时候邓旭尧刚出事不久,他坐在我家客厅里,哭得稀里哗啦,跟我道歉,说他错了,说他后悔了。
我看着他哭,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因为我知道,他不是真的后悔。
他后悔的只是失去了那些东西,而不是后悔伤害过我。
现在,我想到他,心里也掀不起什么波澜了。
下午陈星睿下班早,带我去超市买菜。他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看着他认真地对着价签对比。
他挑菜的动作很熟练,把蔫了的部分去掉,把最好的那几棵扔进袋子。
“你以前也经常买菜?”我问。
“离了婚之后学会的。”他说,“一个人,总不能天天吃外卖。”
“那你觉得,两个人会不会好一点?”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会。”他说,“热闹。”
我笑了。
他推着购物车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我说:“林婉清,要不要搬到一起住?”
“我可以把你的东西搬过去。”他说,“你那房子,楼上楼下,一个人有点冷清。”
“那你的房子呢?”
“我的房子也一样。”
“你就不怕我们处不来?”
他想了想,说:“处不来再分开。”
他这话说得很平淡,不煽情,也不深情,但正因为平淡,反而显得认真。
“那试试吧。”我说。
他点点头,继续推车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货架转角处,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10
搬家那天,彭妙彤来帮忙。
我收拾了几个纸箱子,把衣服、被褥、厨房用品都装了进去。有些东西用了很多年,到底舍不舍得扔,犹豫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拿了。
陈星睿开了他弟弟的车过来,陈星昊也在。
他是个瘦瘦的年轻男人,走路的时候右脚稍微有点瘸,但不算很明显。他不怎么说话,闷头帮我搬箱子。
“哥,这箱子放后备箱。”
三个人忙了一下午,总算是搬完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最后看了一眼。
阳台上那盆绿萝还是我妈在世时买的,我搬不动,就留着了。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漏水。墙上挂过相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个方形的痕迹。
这间房子陪了我整整十七年。
我关了灯,锁上门,把钥匙交给居委会。
下楼的时候,陈星睿在楼道口等我。
“舍不得?”
“有点。”我说,“也还好。”
“那以后想回来看看,我陪你回来。”
“算了。”我说,“回来也没地方站了。”
他伸出手,我在他手里放了钥匙链上的一个旧挂坠,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以后这房子就不在了,”我说,“但这个还在。”
陈星睿接过挂坠,掂了掂,没说什么,放进了自己口袋。
“回家了。”他转身。
我跟着他走出小区大门。
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落了满地。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我眯着眼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
彭妙彤从车窗探出头:“上车了上车了,搬新家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陈星睿替我打开副驾驶的门。
我坐进去,闻到一股车子的味道,还有一点甜。
他停好车的时候,从后座拿过一瓶热牛奶递给我。
“先喝一口,垫垫肚子。晚上我要值班,你自己先吃饭。”
“你又值班?”
“排班。”他说,“下周调的应该少了。”
他把热牛奶递到我手里,然后发动车子,往小区的方向开去。
我握着那瓶牛奶,热量从手心传上来,穿过皮肤,蔓延到整个胸口。
我扭头看着窗外,树在后退,楼群在后退,以前的日子也在后退。
前面的路,好像比以前亮了一些。
彭妙彤坐在后排,逗着陈星昊说“赶紧也找个女朋友”,陈星昊红着脸应了两句。
风从车窗缝灌进来,暖暖的,带一点秋天的凉意。
我只是握紧手里的牛奶。
暖的。
以后,也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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