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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卷《积时帖》:一场跨越十二年的真假谜局,1.77亿背后的文物往事
摘要:一件被学界判定早已毁于长春小白楼劫难的初唐法帖,十二年前曾现身国内拍卖会,带着流落日本遭火焚毁的故事,最终黯然流拍;十二年后,真正石渠宝笈著录的原件横空出世,以1.7745亿港元落槌,震动整个书画圈。市面上两本同名的《积时帖》,到底哪一卷才是历经劫难幸存下来的国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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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拍卖槌重重落下,1.55亿港元落槌价,加上佣金1.7745亿港元,虞世南《积时帖》,时隔八十一年,重新回到大众的视野当中。
2026年十月初的香港拍场,这一件被杨仁恺写进《国宝沉浮录》,被启功念念不忘、感叹“不知尚在人间否”的法书名迹,终于重见天日 。消息传遍文博圈的时候,很多老藏家第一反应,想起的却是十二年前,2014年中鸿信秋季拍卖会上,那一件同样叫《积时帖》的拍品。
很多普通读者很容易把两件东西混为一谈。网上不少自媒体随手配图,直接拿今年嘉德的高清照片,去讲述2014年那一件拍品的传奇故事。但实际上,这是完全独立的两卷古卷,命运迥异,流传故事天差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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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十二年前,那卷“火烧日本”的《积时帖》
把时钟拨回到2014年的北京。中鸿信秋拍预展,一件号称清宫旧藏、虞世南《积时帖》的手卷正式对外亮相,当时不少媒体都做过报道 。
拍卖资料上写着十分曲折的身世:这件手卷是溥仪从故宫偷运出宫的珍宝,伪满覆灭之后,它没有留在长春小白楼,辗转漂泊,流落到日本。二战战火之中,这件古卷遭遇火灾,绢本上留存明显火烧炭化的痕迹。宣传文字直接对标杨仁恺《国宝沉浮录》当中那一条“虞世南《积时帖》毁于小白楼”的记载,告诉所有人,这件就是劫后余生的原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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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满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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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年代,小白楼散佚文物的故事,是收藏界最牵动人心的话题。1945年,伪满洲国土崩瓦解,溥仪仓皇出逃,伪满帝宫小白楼之中堆积如山的清宫书画,被留守的士兵大规模哄抢。大量晋唐宋元名迹,被粗暴撕扯,随意丢弃,无数国宝就此毁灭,这是中国文化史上一场刻骨铭心的劫难。
杨仁恺先生穷尽半生,奔走东北各地,一点点寻访那些流散出来的清宫古画,写下《国宝沉浮录》。在书里,他明确记载,虞世南《积时帖》的墨迹原件,就在小白楼这场浩劫当中烧毁,后世之人,只能依靠明代《余清斋法帖》的刻帖拓本,窥见这件作品的面貌。
所以2014年预展消息一出,收藏圈一片哗然。如果这件带火烧痕迹的手卷确为真迹,那就意味着,杨仁恺的结论被推翻,一件消失千年的初唐墨迹重归人间。
但是热闹只停留在预展阶段。
等到正式举槌,这一件背负传奇故事的《积时帖》,流拍了。没有买家出手,拍品原路退回送拍藏家手中。
为什么流拍?业内其实或心知肚明。
虽然宣传文案写得跌宕起伏,可关键硬伤无法回避:杨仁恺原文记载,原件毁于长春小白楼,而这件拍品的流传脉络却说它去了日本,两套叙事本身互相冲突。再加上没有清晰完整的流传链条,绢本火烧痕迹、鉴藏印章都引来大量质疑。没有重量级学者公开背书,大藏家不敢贸然接盘。
流拍之后,这件作品彻底销声匿迹。网上几乎找不到它清晰的实拍图片,雅昌线上图库没有上传高清影像,只有当年印刷的实体拍卖图录,留存了它微弱的影像资料。十几年间,它再也没有登上任何公开展览与拍卖会,只留下碎片化的新闻,在老藏家圈子的闲谈之中流传。
后来很多人才慢慢达成共识:2014中鸿信上拍的,并不是石渠宝笈原物,属于后世重要摹本。摹本本身同样具备研究价值,但它并不是小白楼散佚的那一件国宝原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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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沉寂81年,真正的石渠宝笈原件横空出世
时间来到2026年,北京嘉德艺术中心,一场仅仅11小时的限时特展引爆全城,这才是真正的那卷《积时帖》。
和2014年版本“流落日本、火烧受损”的故事截然不同。这卷真正的清宫旧藏,八十一年之间,一直留存在国内,被一个家族秘藏守护,从来没有踏足日本国土。
1945小白楼哄抢大乱,这卷虞世南手卷在混乱当中遭到损毁,卷首开篇“积时倾心”四个字直接遗失,卷头残缺不全,绢本受潮老化,却没有大面积火烧炭烧痕迹。万幸,核心书写的本幅,还有董其昌那段珍贵题跋,完好保存下来。
一代又一代家族后人默默保管,从不送拍、不公开展览,外界完全不知道这件国宝尚在人间。杨仁恺、启功两位老先生,穷尽一生都以为它早已化为尘土。启功先生写诗感慨:“《积时帖》昔藏石渠宝笈,几经浩劫,不知尚在人间否?” 。谁也想不到,这件法帖静静隐匿于民间,熬过战火,熬过动荡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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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会问,《积时帖》到底写了什么?
它不是庙堂之上宏大的公文,只是一封一千三百多年前,虞世南写给老友的私人信札。开篇“积时倾心”,岁末寒冬时节,给友人写一封简短问候。文字里面,他诉说自己年老体弱,身体日渐衰败,又惦记朋友的诗文新作,希望对方可以寄给自己拜读。寥寥几十行行书,褪去初唐名臣严肃庄重的外壳,我们看见的是一个疲惫温和、挂念旧友的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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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世南,初唐四家,唐太宗最敬重的书法老师。我们熟悉他,大多是碑刻《孔子庙堂碑》,端庄温润的楷书。而《积时帖》是存世罕见的虞世南行草墨迹,笔力瘦劲,晋人风流尽在纸上。
晚明大收藏家吴廷,把这件作品收入余清斋,和王羲之、王献之、颜真卿的旷世名迹一同珍藏。董其昌亲自观看这件手卷,在后面写下长篇题跋。有意思的是,早在明代,就已经有人提出疑问:这件潇洒跳荡的字迹,会不会是宋代米芾的临本?
董其昌当时也直面这个争议,他写下:“此卷或疑米临,然其斫笔处特为瘦劲,米书以态胜,不办此也。”意思是米芾写字擅长姿态欹侧张扬,而此帖筋骨内敛瘦硬,不是米芾的惯常笔法。但他也没有把话说死,留给后世无尽讨论空间。
直到今天,学界依旧没有完全平息争议。一派坚信,这就是虞世南初唐真迹;另一派学者坚持,这极有可能是米芾高质量临本。但即便它是米芾临摹,也是顶级宋代墨迹,同样属于国宝级别的文物,价值不可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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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两卷《积时帖》对照:收藏市场里的冷思考
把两卷《积时帖》摆在一起对比,就能清晰看见巨大差别:
2014中鸿信版本:流传叙事为溥仪带出、流落日本,带有大面积火烧痕迹,预展之后流拍,之后彻底消失,网络几乎没有高清实物图,属于后世摹本。
2026嘉德香港成交版本:石渠宝笈续编明确著录,小白楼事件卷首残缺、受潮破损,无火烧痕迹,国内家族秘藏八十余年,最终1.7745亿港元被匿名电话买家收入囊中,大量高清影像对外公开。
不少普通爱好者容易踩坑:网上大量文章,混淆两件文物,拿亿元成交这件的图片,去讲述十二年前那一件“日本火烧”的传奇故事。对于文博自媒体而言,这是必须避开的史实误区。
古玩行里,同名古帖、同名古画,从来都不罕见。古代没有摄影技术,名家作品诞生之后,后世不断临摹、翻刻,衍生出诸多副本。虞世南《积时帖》,从宋代就不停被临摹,明代刻入《余清斋法帖》,后世翻刻版本数不胜数。也正是这个原因,才会出现两卷同名手卷先后登上拍卖市场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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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世南《孔子庙堂碑》拓本
这也是古书画收藏最残酷的地方。精彩跌宕的故事,不能等同于文物真实身世。2014年那一卷,故事写得足够惊心动魄,溥仪盗宝、远赴东瀛、战火焚卷,所有大众喜爱的传奇要素一应俱全,却没能获得专业市场的认可,最终无人接盘。而真正的国宝原件,八十多年安安静静藏于民间,没有戏剧化的海外流离故事,靠完整的印章、题跋、著录链条,证明自身身份。
伪满时期溥仪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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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国宝的命运,藏着时代的悲欢
纵观整个近代文物史,小白楼散佚国宝的故事,总是让人唏嘘不已。
溥仪当年借着赏赐名义,把一千多件清宫珍宝偷偷运出紫禁城,之后带到天津,再转运长春伪满皇宫小白楼。1945年大溃败来临,兵荒马乱,无数千年古物被士兵哄抢,有的当场撕碎损毁,有的流入北京、天津古玩市场,有的辗转流往海外,有的幸运被藏家妥善保护,等待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十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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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咏图》历经小白楼劫难流落民间,多年之后故宫斥巨资买回;《平复帖》靠张伯驹倾尽家产,免于流落海外;而《积时帖》,默默在民间家族手中守候八十一年。还有更多我们不知道的珍宝,永久消失在战火当中,只留下书本上一行简单著录。
今天我们惊叹1.77亿港元的成交价格,可金钱,只是这件古卷附加的数字。真正珍贵的,是一千三百年前虞世南写下的那一封私人书信,是明代董其昌写下的题跋,是八十一年黑暗隐匿,劫后余生的命运。
它见证王朝覆灭,见证乱世流离,见证一代代藏家的守护。不管它究竟是虞世南真迹,还是米芾绝世临摹,它都是华夏书法史当中,不可替代的一页。
而十二年前那一件流拍的摹本,同样也给所有爱好者上了一课:文物动人,动人的不只是跌宕的传奇故事,更要有经得起推敲的流传证据。传奇可以编造,但笔墨、印章、历代著录,不会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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