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灯法师：79年摆拍著名“二指禅”照片，宣传放癌功，最后死于癌症

1979年，四川成都宝光禅院，一个电视摄制组架好机器，准备拍摄一位“奇人”的绝技——二指禅倒立。

镜头里的老人当时七十七岁，脑血管硬化，手脚发抖，走路都困难，根本做不了这个动作。徒弟们想了个办法：一条布带拴住他的左脚踝骨，另一头穿过两扇窗户之间的缝，由一个人在里面拉紧，把他倒扶起来，他两根手指着地，脚靠在门窗上，摄影师按下快门。

这张照片流传了几十年，成为海灯法师最著名的“形象”，而那个在窗户里面拉布带的人，从来没有出现在镜头里。

海灯俗名范靖鹤，又名范无病，1902年生于四川江油，父亲是个穷裁缝，五岁丧母，十二岁时父亲被当地恶霸打死。这个身世是真的。他后来读书、习武、考入绵阳南山师范、又去成都读了法政学校和警监学校，也是真的。1937年，他在成都昭觉寺由智光法师剃度，法名海灯。这些都是有据可查的。

问题出在1937年之后的事情上。

海灯成名后反复讲述一个故事：1928年，两个少林和尚到成都化缘，在街上表演武术，他当场跪拜求师，对方说少林绝技不外传，必须出家才行，他二话不说就剃了头，跟着一个叫“汝峰”的和尚学了少林功夫。

这个故事被写进报道，写进他的书，写进电视剧，但少林寺第三十代住持素喜法师在2001年面对央视镜头时有很明确的澄清：少林寺历史上根本没有“汝峰”这号人。少林辈分按字排，“汝”字辈是第六十七辈，而当时少林才传到第三十四辈，真要出个“汝”字辈的和尚，那是两三百年之后的事。

但这套说法在1982年之前没人去查。1982年，李连杰主演的电影《少林寺》轰动全国，少林武术成了全民热词。海灯的弟子肖定沛在这一年写了一篇把海灯与少林寺联系在一起的新闻稿，发表在地方报纸上。同年，少林寺的当家和尚行正专程到江油邀请海灯去少林寺。海灯带着徒弟范应莲等人上了嵩山，从此以“少林寺和尚”的身份出席各种活动。

一个跟少林寺只有过几次挂单关系的云游和尚，就这样“变成”了少林寺的人。紧接着，他的头衔就迅速膨胀起来：少林寺第三十二代方丈、师从少林寺“汝峰和尚”、1946年被少林寺聘为国术教授。

少林寺高僧德禅后来对其中一份“国术教授”聘书的回应只有一句话：那聘书是假的，少林寺从来没请过他，也没一个徒弟是他教的。

但在1982年到1987年之间，没有人关心聘书的真伪。

海灯因此进入了加速轨道。北京晚报连载他的长篇小说，他出版了《少林气功精要》《少林云水诗集》，中央新闻电影制片厂拍了纪录片《少林海灯法师》，四川电视台拍了二十集连续剧《海灯法师》，1987年播出后风靡全国。

此后，他更是登上了央视春晚的舞台，1985年随中国电影代表团去美国参加纪录片首映式，在纽约讲经，美国媒体报道称他为“举世奇人”、“爱国高僧”。四川江油县在他生前就耗资一百六十万元，建了占地二十四亩的“海灯法师武馆”。

当年的“海灯法师”热，这里面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推手：气功热。

海灯名下的弟子严新，后来成了那个时代最著名的“气功大师”之一。严新在宣传中一直打着“海灯法师高徒”的旗号，他声称能“发功灭掉大兴安岭大火”，跟清华大学合作研究“外气改变分子结构”，被《光明日报》报道后走红全国。

两条造神链条互相缠绕：海灯给严新提供“少林正宗”的出身背书，严新给海灯的神话添加“科学验证”的现代包装。谁在利用谁，说不清楚。

至于“二指禅”本身到底有几分真，事情比“全假”要复杂一些。

前山西大学历史系教授罗元贞在1954年夏天于五台山碧山寺亲眼见过海灯用两指支起身体倒立片刻，还写进了诗序。

成都武术家邹德发在1962年也看过海灯表演，但他描述得很清楚：海灯做的是侧卧身体用两指着地，难度远没有影片中全身倒立那么大，“只要手臂有力量，基本都能做，这只是一种练功方法，没实用价值”。邹德发还补充了一句判断：“海灯的柔韧性比较好，但他的拳法套路很慢，甚至比太极拳快不了多少。所以，海灯的武艺也不会太高。”

综合各种见证，真实情况大概是：海灯年轻时确实有一定的手指支撑功力和柔韧性，但绝对达不到宣传中“无声子弹”、“发功用力可使人五脏俱损”的程度。1979年纪录片里那个倒立镜头，是布带辅助完成的，而公众记住的，是那个镜头，不是布带。

1988年秋天，四川日报记者敬永祥把一份内参材料寄给了新华社，为此他整整花了六年时间。

1982年他第一次去江油采访海灯时，对方还是个刚落实政策、在偏远小镇上以教武糊口的穷和尚。海灯对“报馆来人”受宠若惊，敬永祥发了篇九百四十字的短文，海灯师徒以“恩人”相称。但接下来几年，他看着关于海灯的报道越来越离谱，什么“指力如无声子弹可伤人”、“练功可以几天不吃饭”，跟他亲眼采访到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敬永祥后来在自述中说：“如果我当时肯屈尊拜海灯为师，即使不剃头当和尚，也可以利用‘海灯高徒’身份装神弄鬼，做‘带功报告’之类的无本万利生意，比当‘党报记者’实惠得多。我如果想从海灯身上获名获利，难道说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1988年12月25日，新华社内部刊物以《敬永祥对海灯法师提出不同看法》为题刊登了他的反映信。之后，敬永祥在《金岛》和《报告文学》杂志发表报告文学《海灯法师神话的破灭》和《“海灯现象”——八十年代的一场造神运动》，全国数十家媒体转载。

海灯的养子兼弟子范应莲以侵害名誉权为由把他告上法庭。1989年8月，成都中院正式受理。1993年5月29日，成都中院一审判决：敬永祥向新华社写信反映情况的行为“可不认定为侵害名誉权”，但后来公开发表的文章因“基本内容失实”构成侵权，判敬永祥败诉。

敬永祥上诉五年。1998年8月17日，四川省高院未公开开庭审理，终审维持原判，判令敬永祥公开“为海灯消除影响，恢复名誉；为范应莲消除影响”。

1999年4月，成都市中院执行庭的法官两次到四川日报社，准备对敬永祥采取拘留或罚款的强制措施，后来不了了之。

2001年“两会”期间，中科院院士何祚庥给有关部门写信，要求复查此案。何祚庥在信中写了一句很重的话：“关于海灯的种种神话已经被打破的今天，早在十年前就以科学态度勇敢地站出来向神话宣战的敬永祥，依然背负着法院强加给他的‘罪名’，实在有欠公道。”

在这场闹剧与风波中，海灯本人到底是怎样的呢？

他在整个过程中没有公开否认过那些头衔。1983年之后他以少林和尚的身份出席活动，默许了“第三十二代方丈”的说法。他在1987年春晚上露面，在全国观众面前接受“少林高僧”的形象。他享受了名声带来的实际好处：武馆、头衔、出国、春晚。他不需要编造全部谎言，他只需要不否认。而那个年代的媒体、影视、出版社、地方政府、气功热的追随者，所有人都在这个形象上添砖加瓦。

因为风波愈演愈烈，少林寺后来坐不住了，认为海灯师徒在少林寺期间以“方丈”身份活动，损害了少林寺的声誉，对海灯及其弟子发出了驱逐令。

行正和尚直接把他撵走了，但那时候海灯已经不需要少林寺了，他的名声已经独立于那个他从未真正属于过的寺庙。

1989年1月10日，海灯在成都因癌症去世，享年八十七岁。

这件事本身构成了一种讽刺：他生前宣传“练功可以防癌”、“放癌功”，最终死于癌症。追悼会上各方人士来了不少，但少林寺无一人到场。

海灯死后，敬永祥承受的压力反而更大了。有人说海灯是被他气死的。敬永祥2001年在《科学与无神论》第3期发表《人间神鬼最难缠——海灯案被告的自述》，里面有一段话值得完整引用：

“尤其是海灯去世后，有人说是我气死了这位‘高僧’。写内参时，海灯及其弟子正是四处招摇过市的‘神医’，如何知道他在什么时候生病，什么时候成为‘死人’？有一些人说我是‘造神运动的始作俑者’、‘放鬼是他，捉鬼也是他’。”

这段话的逻辑很鲜明：我1988年写内参的时候，海灯师徒正以“神医”身份到处招摇，宣传“放癌功”“练功能防癌”，我怎么可能预知他什么时候生病、什么时候死？如果他的“神功”真能防癌治病，又何至于死于癌症？把海灯的死算到我头上，等于承认他的“神医”人设从头到尾就是假的。

至于“放鬼是他，捉鬼也是他”这句质疑——说敬永祥先是报道海灯把他捧起来，后来又写内参把他揭穿，自导自演。敬永祥对这个质疑的回应是承认自己有责任。1982年那篇九百四十字的短文确实是海灯进入公众视野的起点，他后来花了六年才决定写内参，正是因为绕不过这个心结。但他想清楚了一件事：如果不把“放鬼”和“捉鬼”的账都算清楚，这套造神机制就会继续运转下去。

敬永祥后来获得了第二届反伪科学突出贡献奖，他在领奖时说了一句话：“我是一个不信神、不信鬼、不怕那些‘神功大法’的人。”

重谈海灯法师，我们知道，他不是在狱中度过二十四年、靠芒硝“脱水”治死人的江湖骗子，也不是靠给明星官员变蛇维持人设的江西“大师”。

海灯年轻时确实练过功，确实出家为僧，确实在乡镇上教过武。他的问题不是从头到尾的虚构，而是在一个造神运动选中他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他默许了“汝峰和尚”的故事被反复讲述，默许了“第三十二代方丈”的头衔被印在报道里，默许了布带拉起来的倒立照片被当作“神功”传播。

但把责任全部推给海灯一个人，是最省事也最无效的解读。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1979年一个地方电视台的导演听说“江油有个会武功的和尚”，第一反应是把他请来拍“奇人奇事”？为什么1982年的地方报纸会把一个云游和尚跟少林寺硬绑在一起？为什么北京晚报要连载他的长篇小说，四川电视台要拍二十集连续剧，央视春晚要请他上台，江油县政府要花一百六十万给他修武馆？为什么当敬永祥说真话的时候，法院判他败诉，执行庭准备拘留他？

海灯现象的本质不是一个人骗了全国，是一整套系统在1980年代的中国同时需要这个“少林高僧”，于是把他制造了出来。媒体需要传奇，读者需要英雄，地方政府需要文化名片，武术界需要正统传承，气功热需要权威背书。

海灯恰好站在所有这些需求交汇的位置上。

敬永祥那篇自述的标题叫“人间神鬼最难缠”。缠住他的不是海灯本人，是那套生产神鬼的机制。他赢了奖，输了官司，差点被拘留，而那张布带拉起来的倒立照片，至今还在一些人的记忆里，被当作“少林神功”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