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还有没有红利？

撰文 | 黄坚

　　这几年，很多人都在问我：

　　普坚居士，你做了二十多年的新闻媒体，你认为，这个时代，还有没有红利？

　　如果按照过去的标准看，答案似乎不太乐观。

　　房子不再闭着眼睛就能涨，生意越来越难做，就业竞争越来越激烈，年轻人也越来越不相信“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够改变命运”。

　　所以很多人说：

　　时代红利已经结束了。

　　作为一位创业十四年的独立媒体人，这些年我接触、观察过不少普通人，也走过一些地方，和做生意的、上班的、创业的、种地的、退休的＼年轻人都聊过。

　　我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

　　很多人的焦虑，已经不完全来自“没有东西”，而是来自“永远觉得自己还缺东西”。

　　这两者其实是完全不同的时代。

　　如果所谓红利，只是指让你发财的机会，那么确实，过去那种遍地风口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但如果把时间拉长到几千年的历史里看，会发现一个更有意思的事实：

　　今天最大的时代红利，可能根本不是让你赚更多的钱，而是让你用相对低的成本，获得了普通人历史上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自由。

　　这话听起来有点像鸡汤。

　　先别急着反驳。

　　我们把历史翻开看看。

一

　　在人类绝大部分历史时期，一个普通人首先面对的问题不是“我想怎么活”，而是：

　　我怎么活下去。

　　中国古代如此，欧洲也如此。

　　土地、粮食、赋税、徭役、战争、疾病，构成了普通人生活的基本边界。

　　你出生在哪里，往往决定你一辈子在哪里生活；

　　你出生在什么家庭，决定你能接受什么教育；

　　你拥有多少土地，决定你能不能吃饱；

　　至于“我喜欢什么”“我想去哪里”“我想过怎样的人生”——

　　很多时候，根本没有这个选项。

　　古罗马被称为文明和繁荣的时代，但英国大英博物馆援引相关研究认为，罗马帝国奴隶人口可能占总人口约10%至20%。

　　所谓自由，从来不是人类的默认状态。

　　它一直是稀缺品。

　　而且是一种非常昂贵的稀缺品。

二

　　真正改变这一切的，是现代生产力。

　　工业革命以后，机器开始替代人的体力劳动；现代农业、工业、交通、医疗和信息技术，又不断降低普通人的生存成本。

　　这件事情有多重要？

　　Our World in Data根据长期经济史研究整理的数据表明，19世纪后期，一些早期工业化国家的劳动者年工作时间超过3000小时，而现代很多国家已经下降到1500至2000小时左右。

　　换句话说：

　　人类用了几百年，终于把一部分时间从“谋生”里面解放出来。

　　中国也是如此。

　　1949年，中国人口平均预期寿命只有35岁左右；到2024年，已经提高到79岁。

　　2025年底，中国互联网用户达到11.25亿，互联网普及率超过80%。

　　这些数字背后，其实是一个非常大的变化：

　　普通人第一次拥有了大量过去只有少数人才能拥有的东西——时间、知识、移动能力和选择权。

　　今天，一个普通人坐在家里，用一部手机，可以读《史记》，看世界各地的新闻，学习大学课程，认识几千公里之外的人。

　　你不需要贵族身份。

　　不需要世袭土地。

　　甚至不需要进入大学。

　　很多知识已经廉价到接近免费。

　　你还可以坐高铁去另一座城市。

　　坐飞机去另一个国家。

　　辞掉一份工作。

　　重新学习。

　　重新开始。

　　这些事情今天看起来稀松平常。

　　但放回500年前、1000年前，绝大多数普通人根本没有这种选择。

三

　　所以我一直觉得：

　　过去贵族真正奢侈的东西，不只是钱，而是时间。

　　他们可以读书、旅行、写诗、收藏，可以做一些“不直接产生收入”的事情。

　　而一个农民不劳动，可能就意味着一家人没饭吃。

　　所以，贫穷不只是没有钱。

　　贫穷还意味着没有时间。

　　这些年我在一些地方和普通人聊天，有一个感受越来越强烈：

　　很多人嘴上说的是“赚不到钱”，真正焦虑的其实是“我不能停下来”。

　　为什么不能停？

　　因为房贷不能停，车贷不能停，孩子教育不能停，家庭开支不能停，别人眼中的体面也不能停。

　　于是，一个人明明已经工作了很多年，却不敢问自己一句：

　　如果不考虑别人怎么看，我到底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今天最大的变化恰恰在这里。

　　我们已经拥有了比历史上绝大多数普通人更多的自由时间。

　　可是，最讽刺的事情也发生了：

　　我们终于获得了自由，却又主动把自由卖了回去。

　　过去的人为了活下去而工作。

　　今天很多人，则是为了满足不断膨胀的欲望而工作。

　　为了更大的房子。

　　更好的车。

　　更贵的消费。

　　更体面的朋友圈。

　　为了不输给别人。

　　于是出现了一个非常荒诞的循环：

　　为了买更多东西，所以必须赚更多钱；

　　为了赚更多钱，所以必须工作更久；

　　工作更久以后，没有时间享受生活；

　　于是又需要消费来补偿自己。

　　然后继续工作。

　　你看，笼子没有消失。

　　只是从铁栏杆，变成了房贷、消费、身份和欲望。

四

　　现代社会真正厉害的地方，是它不需要拿鞭子赶你。

　　你自己就会往前跑。

　　没有人逼你买最新款手机。

　　没有人逼你住三百平方米的房子。

　　没有人逼你一年旅游十次。

　　没有人逼你每天在朋友圈证明自己过得很好。

　　但我们就是会自己给自己加码。

　　为什么？

　　因为现代社会最强大的东西，不只是生产商品，也在不断制造新的“需要”。

　　你原来有一个手机，它能打电话、拍照、上网。

　　后来你开始觉得：

　　“是不是应该换新的？”

　　房子原来够住。

　　后来你发现别人住得更大。

　　于是：

　　“是不是我也应该换？”

　　收入原来够生活。

　　后来你发现别人年薪百万。

　　于是：

　　“是不是我落后了？”

　　我做媒体这些年，一个很深的体会就是：

　　人一旦开始拿自己的生活与别人比较，焦虑就很难有尽头。

　　因为这个世界上永远有人比你有钱。

　　永远有人比你年轻。

　　永远有人住更大的房子。

　　永远有人开更好的车。

　　永远有人孩子成绩更好。

　　如果幸福的标准是“必须比别人强”，那么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注定是不幸福的。

　　这就是今天很多人的困境：

　　我们已经不再单纯地追求生活，而是在不断证明自己的生活没有输给别人。

　　说白了：

　　很多人不是活得太穷，而是把自己活得太贵。

五

　　所以，真正值得讨论的不是“要不要躺平”。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

　　一个没有收入、没有技能、没有积蓄的人，谈低欲望，很多时候只是自我安慰。

　　真正的自由，一定建立在一定的生存能力之上。

　　但当一个人的基本生活已经能够保障之后，问题就变了：

　　你到底需要多少钱，才能过好自己的生活？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因为生活成本越高，你对收入的依赖就越高；

　　对收入依赖越高，你对工作的依赖就越高；

　　对工作的依赖越高，你能够自由支配的时间就越少。

　　所以：

　　降低生活成本，本质上是在降低你出售时间的必要性。

　　这才是“低欲望”真正有价值的地方。

　　它不是叫你什么都不要。

　　而是让你知道：

　　什么值得要，什么可以不要。

　　房子可以小一点。

　　车可以普通一点。

　　消费可以克制一点。

　　债务可以少一点。

　　社交可以简单一点。

　　然后把省下来的钱，换成时间。

　　把时间换成生活。

　　这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交易。

六

　　我们不妨算一笔很简单的账。

　　一个人每个月必须花两万元，才能维持自己所谓的“体面生活”。

　　那么，他就必须不断赚两万元。

　　而另一个人，一个月五六千块就能过得很好。

　　他的选择空间是不是更大？

　　当然更大。

　　前者可能需要接受一份自己并不喜欢的工作，因为不能断供。

　　后者可能有一天会说：

　　“这工作我不干了。”

　　然后去学点东西，换个城市，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

　　所以，真正的财富是什么？

　　不只是你有多少钱。

　　还包括：

　　你有多少能力拒绝自己不想要的生活。

　　作为媒体人，我这些年看过不少所谓“成功人士”的生活。

　　有时候很有意思。

　　收入很高，车很好，房子很大，社会关系也很广。

　　可是他最缺的东西，恰恰是时间。

　　想陪家人，没有时间。

　　想出去旅行，没有时间。

　　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没有时间。

　　甚至生病了，也不敢真正停下来。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

　　财富的另一个衡量标准，就是你有没有资格说“不”。

　　不喜欢的工作，可以不做。

　　不想去的饭局，可以不去。

　　不必要的消费，可以不买。

　　不适合自己的生活，可以重新选择。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财富。

七

　　当然，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

　　不能把“低欲望”变成掩盖现实问题的借口。

　　年轻人就业压力是真实的。

　　住房压力是真实的。

　　养老、医疗、教育压力也是真实的。

　　一个社会不能对普通人说：

　　“你穷，是因为你欲望太高。”

　　这显然是不公平的。

　　但反过来说，对于一个已经拥有基本生存能力的人：

　　主动降低生活成本，确实可以增加个人的自由度。

　　少背一点债。

　　少一点面子消费。

　　少一点无意义的比较。

　　多一点储蓄。

　　多一点技能。

　　多一点健康。

　　最重要的是：

　　多一点自己可以支配的时间。

　　这不是躺平。

　　这是把人生的主动权往自己手里拿一点。

八

　　今天很多人真正缺少的，可能不是选择。

　　而是承受选择的勇气。

　　因为这个时代的自由太多了。

　　过去的人没有那么多选择，所以反而没有那么焦虑。

　　现在你可以选择几十种职业、几百个城市、无数种生活方式。

　　于是问题来了：

　　别人年薪百万，我是不是失败？

　　别人买房了，我是不是落后？

　　别人孩子上名校，我是不是输？

　　别人去了欧洲、去了日本、去了美国，我为什么还没去？

　　别人创业成功，我是不是人生失败？

　　自由反而变成了焦虑。

　　这也是我作为媒体人这些年观察到的一个很明显的变化：

　　过去的人怕的是“没有”，今天的人怕的是“别人有，而我没有”。

　　这看似只是一个消费问题，实际上已经深入到人的价值观。

　　于是，自由开始变成比较。

　　比较又变成焦虑。

　　焦虑再变成消费。

　　消费再逼着你去赚更多的钱。

　　最后重新回到原点。

　　所以真正的自由，并不是拥有无限选择。

　　而是：你知道哪些选择属于你，哪些选择根本不重要。

　　别人喜欢豪车。

　　你不喜欢。

　　那就不开。

　　别人喜欢大房子。

　　你觉得小一点舒服。

　　那就小一点。

　　别人喜欢热闹。

　　你喜欢安静。

　　那就安静一点。

　　人生没有标准答案。

　　这恰恰是今天最大的进步。

九

　　所以，如果你问我：

　　这个时代最大的红利到底是什么？

　　我会说：

　　不是房子。

　　不是股票。

　　不是某一个风口。

　　甚至不一定是人工智能。

　　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真正巨大的红利，是：

　　你终于有机会用相对低的成本，决定自己怎么生活。

　　你可以读书。

　　可以旅行。

　　可以学习一项新技能。

　　可以换城市。

　　可以重新开始。

　　可以不买豪车。

　　可以不住豪宅。

　　可以不参加没有意义的饭局。

　　可以陪父母吃一顿饭。

　　可以陪孩子长大。

　　可以在下午三点坐下来喝一杯茶。

　　甚至可以什么都不干。

　　听起来很普通。

　　但别忘了：

　　能够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下午，在人类历史上从来都不是一件普通的事情。

　　过去很多人没有这个资格。

　　今天，你有。

　　只是你有没有把它当回事。

十

　　我越来越觉得，衡量一个人是不是富有，不能只看他的银行卡。

　　还应该看三个数字：

　　他有多少自由时间。

　　他有多少选择权。

　　他有多少能力说“不”。

　　一个人赚100万，但每天被工作、贷款、消费和各种关系绑死。

　　另一个人一年只赚20万，但生活成本很低，有稳定技能，有健康身体，有几个真正重要的人，每年还有大量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你说谁更富？

　　这个问题，恐怕没有标准答案。

　　但至少第二个人拥有一种非常重要的财富：

　　他的人生不是完全被别人安排的。

　　这也是我这些年做媒体、观察社会最大的一个感受：

　　我们特别喜欢谈财富自由，却很少认真讨论“时间自由”。

　　可对于普通人而言，后者有时候比前者更加现实。

　　你不一定需要一个亿。

　　你只需要有一天发现：

　　我不喜欢这份工作，我可以换。

　　我不喜欢这种生活，我可以重新开始。

　　这已经是一种很难得的自由。

十一

　　所以，所谓“低欲望”，我真正想表达的从来不是：

　　不要奋斗。

　　而是：

　　不要为了不重要的东西，奋斗一辈子。

　　你当然可以赚钱。

　　甚至可以努力赚很多钱。

　　但是别忘了赚钱的目的。

　　钱最终应该服务于生活。

　　如果反过来变成：

　　为了赚钱，把生活全部牺牲掉；

　　为了房子，把几十年时间抵押掉；

　　为了消费，把工作变成牢笼；

　　为了别人眼里的成功，把自己活得筋疲力尽——

　　那就值得停下来问一句：

　　我们到底是在追求更好的生活，还是只是在维持一个越来越昂贵的生活方式？

　　这两件事情，完全不是一回事。

十二

　　人类用了几千年，从饥饿走到温饱。

　　从马车走到高铁飞机。

　　从疾病高发走到现代医疗。

　　从信息闭塞走到互联网。

　　从平均寿命很短，走到今天接近80岁。

　　从“我没有选择”，逐渐走到“我可以选择”。

　　这本身就是文明最重要的成果之一。

　　可是，我们千万不要把这种自由浪费掉。

　　因为时代真正给你的，不只是商品。

　　而是：

　　你可以选择不买。

　　它给你的不只是信息。

　　而是：

　　你可以选择自己相信什么。

　　它给你的不只是交通。

　　而是：

　　你可以选择去哪里生活。

　　它给你的不只是更长的寿命。

　　而是：

　　你终于拥有更多时间，重新决定这一生到底怎么过。

　　所以，我特别想说一句：

　　别把自己活得太贵。

　　这句话不是劝穷人安于贫穷，也不是给现实压力找一个漂亮的解释。

　　恰恰相反。

　　我说的是：

　　在我们能够选择的时候，尽量不要主动给自己增加不必要的枷锁。

　　因为你把自己活得越贵，就越需要向生活妥协。

　　房子越大，贷款越大。

　　消费越高，收入压力越大。

　　欲望越多，对工作的依赖越强。

　　而生活成本越低，你就越有资格说：

　　“这个工作我不喜欢，我可以换。”

　　“这个城市我不喜欢，我可以走。”

　　“这个饭局我不想参加，我可以不去。”

　　“别人怎么看我，不重要。”

　　这才是自由。

十三

　　所以，今天最大的时代红利，可能真的不是让你成为亿万富翁。

　　而是：

　　你可以不用成为别人眼里的成功人士，也有机会过一种体面的生活。

　　你可以住小房子。

　　开普通车。

　　穿普通衣服。

　　做普通工作。

　　赚普通的钱。

　　然后每天拥有几个小时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

　　去读书。

　　去运动。

　　去旅行。

　　去陪家人。

　　去做一点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

　　这已经比历史上绝大多数普通人的人生选择多得多了。

　　我们只是习惯了。

　　习惯以后，就不知道珍惜。

十四

　　所以，最后我还是想把问题拉回来：

　　这个时代到底有没有红利？

　　有。

　　而且可能就在你身边。

　　只是它不是一夜暴富。

　　不是房价上涨。

　　不是某个风口。

　　它甚至没有一个漂亮的名字。

　　它叫：

　　时间。

　　叫：

　　选择。

　　叫：

　　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前提是，你不要把自己的生活成本搞得太高，不要把欲望无限放大，不要为了证明给别人看，把自己几十年的时间全部卖出去。

　　因为钱没了，可以再赚。

　　机会没了，可以再找。

　　房子没了，可以再买。

　　但今天下午三点到五点的两个小时，一旦过去了，就永远没有了。

　　所以，人这一辈子真正拥有的，可能从来不是你买过多少东西。

　　而是：

　　那些你曾经真正自由使用过的时间。

　　这才是财富。

　　这才是自由。

　　也是这个时代，普通人最容易忽略的一份红利。

　　说到底，我们用了几千年，才终于从“活下去”，走到了“我想怎么活”。

　　既然如此——

　　就别再把自己辛辛苦苦换来的自由，重新交还给欲望。

　　少一点比较。

　　少一点面子。

　　少一点不必要的消费。

　　少一点“别人都有，我也必须有”。

　　然后多留一点时间给自己。

　　你会发现：

　　人生其实没有那么贵。

　　真正昂贵的，是你为了维持一个别人认可的生活，所付出的那些再也拿不回来的时间。

　　所以，别急着问自己还能不能赚更多钱。

　　有时候更应该问一句：

　　我能不能少需要一点钱，然后多拥有一点人生？

　　这可能才是今天这个时代，留给普通人最朴素、也最珍贵的一条路。

　　不是变得越来越富有，而是终于有一天，你可以很平静地说：

　　“这是我自己选择的生活。”

　　那一刻，你才真正拥有了自己的自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