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桩现实养老难题：九十三岁父亲，牵绊七十一岁高血压儿子

一桩现实养老难题：九十三岁父亲，牵绊七十一岁高血压儿子

我今年七十一，高血压跟着我快十年了，药天天揣在口袋里，一天都不敢断。我爸九十三，耳朵听不太清，腿脚不利索，脑子时明白时糊涂，这几年，日子就围着他转，一步都走不开。很多邻居看见我，都说我不容易，可没人真的懂这种卡在中间，进退两难的滋味。

我年轻的时候在工厂上班，每天早出晚归，日子过得平平常常。那时候我爸身子硬朗，自己买菜做饭，下楼遛弯，逢人还能聊上半天。我们那时候根本没想过，几十年之后，养老这件事，会压得人喘不过气。我退休那年刚好六十，本以为辛苦了大半辈子，总算能歇一歇，跟老伙计们一起钓钓鱼，逛一逛近郊，谁能想到，好日子刚冒个头，我爸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最先出问题的是腿。有一次他独自下楼，台阶没踩稳摔了一跤，骨头倒是没断，从那之后胆子就小了，不敢自己出门。一开始只是需要有人陪着下楼，慢慢的，洗澡、上厕所都要人搭把手。我那时候血压还算稳定，觉得自己当儿子，照顾老爹是本分，多辛苦一点不算什么。我爱人走得早，孩子在外地定居，一年到头回来不了两趟，家里就我们老两口，哦不对，是我们父子两个人。孩子每次打电话，都说心疼我，劝我看看养老院，可我心里头有疙瘩。

我爸这辈子要强了一辈子，年轻的时候挣钱养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我拉扯大。他总跟我说，养儿就是防老，到老了，不能去外面陌生的地方过日子。之前我试探着跟他提过一次养老院，他当时就红了眼，连着好几天闷闷不乐，吃饭也没胃口，嘴里反反复复念叨，养儿子没用了。看着他那个样子，我话就说不出口了。我想着，只要我还扛得住，就自己守着他。

可我忘了，我也七十一了，不是四五十岁浑身有劲的年纪。高血压这个毛病，说轻不轻，说重很重。医生反复叮嘱我，不能劳累，不能熬夜，情绪不能大起大落，最好保持规律作息，按时休息。照顾老人哪有什么规律可言。我爸夜里睡得浅，经常凌晨两三点醒过来，喊我给他倒水，或者说想上厕所。有时候他脑子糊涂了，分不清白天黑夜，半夜坐起来，说要回老家，要去找多年前的老邻居。

遇上这种时候，我就得撑着困意爬起来，耐心哄他。有时候哄半个钟头，他才能重新躺下。等他安稳睡着，我躺在床上，脑子嗡嗡的，心跳也快，摸一摸脉搏，跳得乱糟糟的，只能坐起来缓半天，等平稳一点再睡。第二天一早，照样六点多就要起床，准备早饭，测血压，收拾屋子，帮我爸洗脸刷牙。

日常琐碎堆在一起，一点点耗人的精气神。早饭要做得软和，我爸牙口不好，硬一点的东西嚼不动。吃完饭要帮他换衣服，他手脚僵硬，穿脱上衣裤子都费劲。白天他大多时候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安安静静看着窗外，有时候会突然问我，今天星期几，我什么时候要去上班。我一遍遍跟他解释，早就退休了，不用上班。清醒的时候，他会跟我说起以前的旧事，讲他年轻种地、打工的经历，记性好得吓人；糊涂的时候，连我的名字都会叫错。

每隔两三天，我要扶着他洗澡，这是最费劲的一件事。浴室地面滑，我得紧紧搀着他，不敢有半点松懈。我本身血压高，弯腰久了就头晕，好几次扶着他洗完澡，我自己靠在墙上歇好一会儿，眼前一阵阵发花。降压药我一直按时吃，可劳累的时候，血压还是会往上窜，最高的时候高压冲到过一百六。

有一回中午，我正在厨房做饭，锅里炖着粥，听见客厅咚的一声。我心里一紧，赶紧跑出去，看见我爸从椅子上滑到地上了。我急得心慌，头一下子就晕了，扶他的时候浑身发软，费了好大劲才慢慢把他挪回椅子上。那天下午我头一直疼，吃了药静坐了好久才缓过来。那天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旁边安安静静的老父亲，心里特别矛盾。我怕他摔倒出事，又怕自己哪天血压控制不住，先倒下了，到时候他该怎么办。

我不是没有想过办法。我跟远在外地的孩子商量，问他能不能抽空回来搭把手。孩子工作压力大，还有自己的孩子要管，来回一趟路程远，请假也不容易。他每次回来，能帮我分担两三天，临走的时候看着我，满脸愧疚，说实在没办法长期留下来。我也不忍心怪他，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难处。

我也打听过去请住家保姆。一问价格，每个月的工资不是一笔小数目，加上伙食费，开销很大。我们老两口的退休金加在一起勉强够，可我爸不习惯陌生人在家。之前试过短期的钟点工，保姆一来，他就紧张，不肯让人碰，饭也不愿意吃，一直闹。试了两次之后，我放弃了，我爸抵触情绪太重，硬找保姆，他心里不安稳，反而更容易出问题。

小区里面不少老邻居，都看在眼里。楼下一起遛弯的几个老朋友，经常劝我，别硬撑，身体是自己的。他们有的已经把老人送到护理院，偶尔过去探望。我见过护理院，环境还算干净，有人定时照顾吃饭吃药。可每次一想到把九十三岁的父亲，放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他每天见不到熟悉的屋子，见不到我，孤零零的，我心里就难受。旁人都说养老要现实，可亲情这一关，没那么容易跨过去。

很多人会说，儿子照顾老爹天经地义，有什么好为难的。道理我都懂，我从来没有不想照顾他，只是年纪到了之后，才明白这种无力感。年轻的时候照顾长辈，体力充足，累了睡一觉就能恢复；等到自己也一身慢性病，一边要承担赡养的责任，一边还要担心自己的身体，那种拉扯，是说不出来的煎熬。

我也有想轻松一点的时候。偶尔看见别的老人，结伴出门旅游，或者安安稳稳享受退休生活，我心里会悄悄羡慕。我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很少出门。买东西都是速战速决，算好时间，不敢在外久留，担心家里父亲一个人出事。朋友喊我一起短途出去玩两天，我只能推辞，出门最久的一次，就是跟着孩子带父亲去医院复查，来去匆匆。

我爸清醒的时候，其实也知道拖累我。有一次吃完晚饭，他拉着我的手，声音小小的，说：“我是不是耽误你了，要是没有我，你能自在很多。”那句话一说出来，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我握着他布满皱纹的手，跟他说，别胡思乱想，有我在。话是这么说，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边是生我养我的老父亲，一边是扛不住的身体，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也有人说，老人长寿是福气。福气两个字，放在现实的养老日常里，味道就复杂了。长寿很好，可如果高龄老人失能、需要长期贴身照料，照料人又本身体弱多病，福气就变成了沉甸甸的担子。它考验孝心，考验体力，考验经济，也考验一个人的承受极限。孝心我有，可我的身体，已经跟不上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我现在每天依旧按着固定的节奏过日子，早上测血压，按时吃药，照料父亲的吃喝起居。我学着尽量放平心态，不钻牛角尖。不舒服的时候就停下来歇一会儿，不会硬撑着强干活。社区的工作人员也跟我联系过，跟我说有居家养老的上门服务，可以定期上门帮忙理发、检查身体。我打算慢慢了解看看，能不能借着这些帮助，减轻一点压力。

我常常在想，我们这一代人的养老，还有上一辈的晚年，到底该是什么样子。单纯靠子女贴身照料，遇上子女年纪大、一身慢性病的时候，真的太难了。孝心没有错，但养老这件事，不该只压在一个老人的肩膀上。

日子还在一天天过，我会好好吃药，尽量稳住血压，陪着我父亲，走好剩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