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铎 56 岁临颜真卿，心里是什么滋味

顺治四年，丁亥。公元 1647 年八月初五。

王铎五十六岁。

他在北京。降清第三年。

这天，他和两个朋友喝酒。罗饮瞻。薛竹坞，翰林侍御。

喝完酒，他铺纸，临了一通颜真卿的帖。

颜真卿写了什么

颜真卿这通《一行帖》，很短：

真卿一行，昨自江淮日趋百里。本期奉兄以慰远别。疲于道路，且止数昔。但深攀仰耳。

翻成白话：

我颜真卿这一行人，昨天从江淮一天走了一百里。本来想追上你，安慰你这个远别的人。可我累了。在路上停了几天。只能深深地仰望你。

这是什么样的一封信

颜真卿写这封信的时候，多大年纪？他最后殉国是 76 岁。这封信大概写于他晚年。

他从江淮出发。一天走一百里。这是赶路。他为什么赶路？他要去见一个人。他要追上他。

可他老了。他累了。他走不动了。他停了几天。

他写 "疲于道路"。

然后他写 "但深攀仰耳"。我追不上你了。我只能仰望你。

王铎为什么临这个

1647 年，王铎五十六岁。

他临这通帖。他为什么偏偏临这通？

颜真卿的帖很多。《祭侄文稿》《争座位帖》《刘中使帖》《麻姑仙坛记》。哪一幅不是名篇？

他临了这通短札。一封没追上人的信。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自己。

他这一辈子，也在赶路。他从孟津到北京。从北京到南京。从南京到孟津。他逃。他追。他追什么？他追一个方向。他追一个出路。

可他没追上。

1644 年北京破了。他追不上崇祯。1645 年南京破了。他追不上弘光。他降了。

他写 "疲于道路"。这四个字，是颜真卿的。也是王铎的。

他也疲于道路。

"但深攀仰耳"

最后四个字。

颜真卿说：我追不上你了。我只能仰望你。

王铎写这四个字的时候，他在仰望谁？

他在仰望颜真卿。

颜真卿是谁？唐朝大忠臣。安史之乱，他起兵抗贼。最后被派去宣慰李希烈，被缢死在龙兴寺。他到死没降。

王铎是谁？明朝降臣。《贰臣传》里有他。

一个到死没降的人。一个降了的人。

王铎临颜真卿写 "但深攀仰耳"。

他仰望颜真卿。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颜真卿那样。他知道自己降了。他知道自己写不出《祭侄文稿》。他知道自己没有颜真卿的骨头。

他只能仰望。

我们看这通字

这是行草立轴，177.9×44.8cm。日本谦慎书道会藏。

你看第一列 "真卿一行昨自江淮日趋百里"——"真" 字十字底，写得很沉。"卿" 字艮字旁，写得很方。"一" 字一横，横得很沉。"行" 双人旁，两撇很缓。"昨" 日字旁，框得很方。"自" 字目字旁，框得很方。"江" 三点水，一滴一滴。"淮" 三点水，一滴一滴。"日" 字口字框，框得很方。"趋" 走字旁，一撇撇出去。"百" 字日字底，框得很方。"里" 字曰字底，框得很方。

这是 56 岁的字。不锐了。不横了。沉。

你看第二列 "本期奉兄以慰远别"——"本" 字木字底，一横横得很沉。"期" 月字旁，框得很方。"奉" 字手字底，写得很沉。"兄" 字儿字底，竖弯钩很圆。"以" 字人字底，写得很缓。"慰" 心字底，卧钩很圆。"远" 走之底，一捺捺出去。"别" 立刀旁，一竖竖得很直。

"奉兄" 两个字，写得最慢。"远别" 两个字，写得最沉。

你看第三列 "疲于道路且止数昔但深攀仰耳"——"疲" 疒字旁，一横横得很宽。"于" 字一横，横得很缓。"道" 走之底，一捺捺出去。"路" 足字旁，一竖竖得很直。"且" 字目字底，框得很方。"止" 字一横，横得很平。"数" 反文旁，一捺捺出去。"昔" 字日字底，框得很方。"但" 单人旁，一竖竖得很直。"深" 三点水，一滴一滴。"攀" 手字底，写得很密。"仰" 单人旁，一竖竖得很直。"耳" 字耳字底，框得很方。

"疲于道路" 四个字，写得最重。"但深攀仰耳" 五个字，写得最慢。

这是一个 56 岁的老人，在临一通唐人的信。他写到 "疲于道路"，笔沉了。写到 "但深攀仰耳"，笔慢了。

罗饮瞻和薛竹坞

这天，他和两个朋友喝酒。

罗饮瞻。薛竹坞。翰林侍御。

他们喝完酒，看王铎写字。他们知道王铎在临谁。他们知道颜真卿是谁。他们知道王铎是谁。

他们没说什么。

王铎写 "但深攀仰耳"。他们看着。

这是 1647 年。明朝亡了两年了。很多明朝的旧臣，死的死，降的降，躲的躲。

王铎降了。他在北京。他做礼部尚书。

他和罗饮瞻、薛竹坞喝酒。他临颜真卿。

没有人说话。

这通字现在在日本。谦慎书道会。

177.9 厘米高。三列字。

"但深攀仰耳。"

颜真卿写的。王铎临的。

颜真卿到死没降。他被缢死在龙兴寺。他的骨头，硬。

王铎降了。他后来病死在北京。他的骨头，软。

可他临颜真卿的时候，他知道。他写 "但深攀仰耳"。

他知道自己攀不上。

他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