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她把银行卡推过来,指甲盖泛着白。
茶几上那杯水早就凉透了,她一口没喝。
我盯着卡面,她笑着说下月嫁人。
我没问为什么,也没挽留。
她起身时膝盖撞了一下桌角,晃了晃,没回头。
门关上,屋里静得只剩冰箱嗡嗡响。
我坐了一夜,天快亮时拨通父亲的电话。
她大概不知道,我答应联姻那天,比她递卡那晚哭得还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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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钰玲当上总裁那年,二十七岁。
她爸周成业在医院查出肝癌中期,周氏集团群龙无首,几个元老闹着分家。
她临危受命,剪了短发,每天睡四个小时。
我那时刚拿下第一个独立设计的商业综合体,意气风发,觉得全世界没有搞不定的事。
我们在一次行业酒会上认识,她端着橙汁,我端着香槟,她问我为什么不去跟那些大佬套近乎。
我说,我姓陈,陈俊峰是我爸。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说,那你更该去套近乎,免得人家不知道你是陈家的。
我没告诉她,我已经五年没叫过那个人一声爸。
我妈沈莎去世那年我大二,我爸不到半年就娶了新太太。
葬礼上他西装笔挺,连滴眼泪都没掉。
我收拾完我妈的遗物,再没回过那个家。
这事我只跟周钰玲提过一次,喝多了,断断续续说的。
她听完没安慰我,只把手覆在我手背上,掌心温热。
她说,那就自己干,干出个样子来。
后来五年,我们各忙各的。
她公司越做越大,我工作室也慢慢站稳脚跟。
我们买了房,就在她公司和我工作室中间,走路各十五分钟。
她加班到凌晨,我就在客厅画图等她。
她回来时总带两份夜宵,一份馄饨一份粥,馄饨给我,粥给她自己。
我问她为什么不吃馄饨,她说太香了,怕胖。
其实我知道,她胃不好,馄饨油腻。
那几年周氏扩张太快,于氏集团盯上了她。
于君昊第一次来公司谈合作,周钰玲回来跟我说,这人眼睛长在头顶上。
后来合作没谈成,于氏转头挖了周氏两个大客户。
再后来,于君昊约她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她回来脸色都很难看。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商业上的事你别操心。
我说我是你男朋友,她说,所以你才不用操心。
那年冬天周成业病情恶化,住进ICU。
周钰玲在医院守了三天,出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炖了汤送去,她坐在办公室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我把汤盛好递过去,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突然说,高澹,要是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别怪我。
我笑着说你还能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最多就是嫁给别人。
她手一抖,汤洒在文件上。
她慌忙拿纸巾擦,擦着擦着动作慢下来,肩膀在抖。
我以为她在哭,扳过她肩膀一看,她在笑。
她说,对啊,最多就是嫁给别人。
我当时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现在回想,那大概是她第一次给我打预防针。
02
于君昊开始频繁出现在周钰玲的日程里。
周一高尔夫,周三晚宴,周五私人会所。
周钰玲每次出门前都站在镜子前很久,换三四套衣服,最后总穿那件深灰色西装。
她说,见客户,正式点。
我说你以前见客户也没这么讲究。
她对着镜子涂口红,抿了抿嘴唇,说,这个客户不一样。
我没追问。
那段时间我工作室接了个大项目,甲方反复改方案,我连着加了半个月班。
有一天凌晨两点回家,客厅灯亮着,周钰玲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我走过去,她迅速把文件合上,说,回来了。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公司的事。
我伸手去拿文件,她按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她说,高澹,别看。
我看着她。
她嘴唇在抖,但眼神很硬。
我收回手,说,行,不看。
那天晚上她抱着我睡,抱得很紧,像怕我跑了似的。
第二天我醒来,她已经走了,茶几上放着早餐,还有一张便签,写着:晚上别等我,有应酬。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她有事瞒着我。
陈俊峰来找我那天,下着雨。
他秘书撑伞站在楼下,他一个人上楼,皮鞋上沾着泥点。
五年没见,他老了很多,两鬓全白了。
他坐在我工作室的椅子上,环顾四周,说,混得还行。
我没给他倒水,问他来干什么。
他说,周氏快撑不住了,你知道吗。
我说知道。
他说,于氏开出的条件,周钰玲没跟你说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说,于君昊要娶周钰玲,周氏并入于氏。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于家还有个条件,要你回陈家。
我笑了,说,关我什么事。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说,周钰玲在替你扛,你还在恨我。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周钰玲,响了很久她才接。
背景很吵,有人在唱歌。
我问她在哪,她说在应酬。
我问她于君昊是不是要娶你,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说,你听谁说的。
我说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没回答,只说,高澹,早点睡。
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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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钰玲开始躲我。
以前她加班再晚都会回家,后来她睡在公司,说最近项目紧。
我去公司找她,前台说周总在开会。
我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看到她和于君昊一起出来,于君昊手搭在她腰上。
她看到我,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上了于君昊的车。
我站在原地,雨刚停,地上水洼映着路灯,黄黄的一团。
我拿出手机给她打电话,她接了。
我说,周钰玲。
她说,高澹,回去再说。
我说你现在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说,高澹,我需要这笔钱。
我说什么钱,她说,周氏的钱。
我说所以你就要嫁给他。
她没说话。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她回来了。
凌晨三点,她开门进来,我坐在客厅没开灯。
她吓了一跳,然后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仰头看我。
她说,高澹,我爸快不行了,周氏是爸一辈子的心血。
我说,所以你就要嫁给他。
她说,于君昊答应我,只要我嫁过去,周氏的债务他来解决。
我说,那你呢。
她说,什么。
我说,你怎么办。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伸手摸她的脸,摸到一手湿。
她在哭,无声无息地哭,眼泪顺着我手指往下淌。
我把她拉起来,抱在怀里。
她整个人在发抖,抖得厉害。
她说,高澹,我没办法。
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她说,你没办法,你爸也没办法,只有于君昊有办法。
我说,那我就去求我爸。
她从我怀里挣开,看着我说,不行。
我说为什么不行。
她说,你求他,他就拿捏你一辈子。
我说我不在乎。
她摇头,眼泪甩到我手背上,滚烫。
她说,我在乎。
那之后她开始正常回家,但不再让我碰她。
她睡客房,每天早上比我走得早,晚上比我回得晚。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人,共用厨房和客厅。
有一天我回家,茶几上放着一张银行卡。
我拿起来看,是周钰玲的卡。
我走到客房门口,门开着,她在收拾东西。
衣柜空了一半,她的衣服整整齐齐叠进行李箱。
我说你要搬走。
她没回头,说,高澹,下个月我结婚。
我说跟谁。
她说,于君昊。
我说,你再说一遍。
她转过身,看着我,笑了一下。
她说,我要嫁人了,高澹。
那个笑我记了很久。
嘴角往上提,眼睛却没弯,像有人拿线扯着她的脸。
她走过来,把银行卡塞进我手里。
她说,密码是你生日。
我说我不要。
她说,拿着。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很陌生。
那个在我手背上覆着掌心温热的周钰玲,那个怕胖却给我买馄饨的周钰玲,那个说“那就自己干”的周钰玲,好像被眼前这个人吞掉了。
我攥着卡,问她,你爱他吗。
她没回答,转身继续收拾行李。
我又问了一遍,周钰玲,你爱他吗。
她停下来,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她说,高澹,别问了。
我说我要问。
她突然转过身,眼睛通红,声音却平静得吓人。
她说,爱不爱重要吗。
我爸躺在医院,周氏几千号人等着发工资,于君昊说只要我嫁过去,这些他都能解决。
你说爱不爱重要吗。
我哑了。
她拉着行李箱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我伸手抓住她胳膊。
她没挣开,也没回头。
我说,你别走。
我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她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像是笑,又像是叹气。
她说,你回陈家吧,你爸在等你。
然后她抽出手,拉开门,走了。
04
她走之后那半个月,我照常去工作室,照常画图,照常跟甲方开会。
吴阳伯来找我喝酒,问我周钰玲呢。
我说出差了。
他看了我半天,没再问。
有一天我半夜醒来,去厨房倒水,看到茶几上那张银行卡还放在原处。
我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卡面很新,应该是刚办的。
我打开手机银行,输入她的卡号和我的生日,余额跳出来,我愣住了。
那串数字是她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钱。
我知道她年薪多少,也知道她平时花销不大,但没想到她攒了这么多。
她把这笔钱全留给了我。
我盯着屏幕,眼睛发酸,拨她电话,关机。
打她公司,助理说周总休假了。
打她家里,她妈接的,说钰玲不在。
我问她去哪了,她妈沉默了一会,说,小陈啊,你别找她了。
那段时间我像丢了魂。
白天画图,画着画着就走神,图纸上全是她的名字。
晚上回家,客厅空荡荡的,冰箱里还有她买的酸奶,过期了我都没扔。
有一天我打开衣柜,她那件深灰色西装还挂在里面,大概是收拾行李时落下的。
我拿下来,西装上有她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味。
我抱着那件西装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最后把它叠好,放进自己的衣柜。
然后我给我爸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他那边很安静,应该是在书房。
我说,爸。
他沉默了几秒,说,嗯。
就这一个字,我鼻子就酸了。
五年没叫过这个字,叫出来比想象中难。
我说,你之前说的联姻,还算数吗。
他说,算。
我说,我答应。
他说,好。
没有多余的话。
挂电话前,他突然说,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不想看你这样。
我说,别跟我提我妈。
陈俊峰办事效率很高。
第二天于家就来了人,于永平亲自上门,带着于桑榆的照片和生辰八字。
照片上的姑娘眉眼温顺,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于永平说,桑榆刚从国外回来,学的是艺术管理,性格好,会照顾人。
我说,都行。
陈俊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婚期定在下个月十六,跟周钰玲和于君昊的婚礼同一天。
我知道这个消息时正在画图,笔尖在图纸上戳出一个洞。
于桑榆约我见面,在一家安静的茶馆。
她比照片上瘦一些,穿米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
她给我倒茶,说,陈先生,我知道你的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周小姐的事。
我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她接着说,我哥是什么人我清楚,周小姐嫁给他不会幸福。
我放下茶杯,看着她。
她说,但我帮不了她,我哥拿周氏的债务逼她,谁劝都没用。
我说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她说,因为我也不想嫁给你。
我愣了一下,她笑了一下,说,但我哥需要陈家这层关系,我需要替我哥还债。
我们两个,都是被推着走的。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具体聊了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临走时她说,陈先生,婚后你做什么我都不管,但有一点,别让我哥知道你在查周小姐的事。
我说我没查。
她说,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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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礼前一周,我在街上看到周钰玲。
她一个人,从医院出来,手里拿着化验单。
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头发剪短了,齐耳。
她没看到我,低着头往地铁站走。
我跟了一段,看到她走着走着停下来,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在抖,很轻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站在十步之外,攥着拳,指甲嵌进肉里。
我想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
她蹲了大概两分钟,站起来,擦了擦脸,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给她发短信,只写了三个字:还好吗。
她没回。
凌晨四点,手机亮了,她回了一条:别找我。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下,睁眼到天亮。
婚礼前一天,于桑榆来找我。
她看起来很疲惫,坐下就说,我哥把周氏并进来的合同签了,但周小姐没签结婚协议。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我哥要的是周氏,周小姐嫁不嫁无所谓,但他怕周小姐反悔,所以用你威胁她。
我说怎么威胁。
她说,我哥手里有你妈的事。
我心里一沉。
她说,你妈去世那会儿,你爸公司有个项目是于氏经手的,中间有些账目问题。
我哥说,如果周小姐不听话,他就把这些东西捅出去,到时候你爸坐牢,你脱不了干系。
我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
于桑榆没动,看着我说,陈先生,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不想你恨周小姐。
她从头到尾都在保护你,她嫁不嫁我哥,都会背上那笔债。
你娶我,至少能牵制我哥,让他不敢动你爸。
我慢慢坐下来,双手撑在桌上,头埋得很低。
于桑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说,明天婚礼照常,周小姐会来。
我抬头看她,她眼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她说,她想看你最后一眼。
婚礼当天早上,我穿好西装,站在镜子前。
口袋里的银行卡硌着胸口。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吴阳伯当伴郎,帮我整理领结,说,哥们,你今天结婚,高兴点。
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没扯动。
出门时陈俊峰在楼下等着,看了我一眼,说,车到了。
我跟着他上车,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酒店大厅布置得很气派,水晶灯从穹顶垂下来,晃得人眼晕。
宾客陆续到场,于永平站在门口迎客,于君昊站在他旁边,西装笔挺,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我扫了一圈,没看到周钰玲。
于桑榆挽着我的胳膊,轻声说,她在最后一排。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周钰玲坐在那里,穿一件浅灰色连衣裙,头发别在耳后。
她低着头,看不清脸。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银行卡。
06
仪式开始。
音乐响起来,于桑榆挽着我往台上走。
红毯很长,两边的目光密密麻麻地扎过来。
我目不斜视,眼睛盯着前方,余光却控制不住地往最后一排瞟。
周钰玲抬起了头。
她看着我的方向,脸色白得吓人。
我迈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
她突然低下头,肩膀缩了一下。
我脚步慢了半拍,于桑榆轻轻捏了捏我的手臂。
我继续往前走。
交换戒指的时候,我余光看到周钰玲站了起来。
她往门口走,步子很急,差点绊到椅子腿。
她旁边有人伸手扶她,她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出了大厅。
我手里的戒指差点掉在地上。
于桑榆接过去,自己戴上了。
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小声说,去追吧。
我没动。
台下掌声响起来,我机械地鞠躬,倒酒,敬酒。
敬到最后一桌时,于君昊端着酒杯走过来。
他比我高半个头,俯视着我,笑着说,妹夫,恭喜。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周钰玲刚才出去了,你不去看看?
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眼睛里全是嘲弄。
我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笑了一下,直起身,拍了拍我肩膀,说,好好对我妹妹。
转身走了。
我放下酒杯,往门口走。
于桑榆追上来,拉住我袖子。
她说,消防通道,左边。
我看了她一眼,她松了手。
我快步穿过走廊,推开消防通道的门。
楼梯间很暗,只有绿色的应急灯亮着。
周钰玲坐在最下面几级台阶上,膝盖缩在胸前,脸埋在臂弯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我站在上面,手扶着栏杆,脚挪不动。
她哭了一会,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擦脸。
我这才看清,她眼睛肿得厉害,下眼睑鼓起来,像含了两颗核桃。
她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然后她转过身,看到了我。
我们隔着半层楼梯对视。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往下走了一步,她往后退了一步。
她摇头,眼泪又掉下来。
她说,你别过来。
我停住了。
她擦了擦脸,笑了一下,还是那个扯嘴角的笑。
她说,高澹,新婚快乐。
然后她推开消防门,走了。
我站在原地,应急灯嗡嗡响。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曹思琪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她没嫁人。
我盯着屏幕,脑子嗡的一声。
往上翻,还有一条她之前发的,我没看到。
那条消息写着:周总让我告诉你,银行卡里的钱是干净的,放心用。
我推开消防门追出去,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服务员在收拾桌子。
我跑到酒店门口,外面下着雨,车流滚滚。
我站在雨里,西装很快湿透了。
吴阳伯追出来拉我,说,你疯了,回去。
我甩开他,掏出手机拨周钰玲电话,关机。
打她妈电话,没人接。
打曹思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她说,陈先生,周总走了,你别找了。
我说她去哪儿了。
她说,不知道,她只让我把消息发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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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婚礼结束后,我没回新房,直接去了周钰玲的公寓。
钥匙还挂在我钥匙串上,她没要回去。
我打开门,屋里空了大半,家具还在,但她的东西全没了。
衣柜门开着,里面只剩几个空衣架。
书桌上干干净净,抽屉里翻出一张便签,上面只写了一行字:高澹,忘了我。
我把便签攥在手里,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桌上有个相框被拿走了,留下一个方形的灰印。
我记得那张照片,是我们去海边时拍的,她戴草帽,我举着螃蟹,两个人都笑得很傻。
我打开手机相册,那张照片还在,我看了很久,最后点了删除。
曹思琪约我见面,在周氏集团楼下的咖啡厅。
她说周钰玲把公司交给了职业经理人,自己签了债务协议,现在周氏的债务全在她个人名下。
于君昊要的是公司,她保住了公司,但背上了一辈子还不完的债。
我说她现在在哪。
曹思琪摇头,说,她走之前只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告诉你,你妈的事她已经处理好了,于君昊手里的东西已经销毁了。
我说她怎么处理的。
曹思琪看着我,说,她答应于君昊,永远不跟你见面。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开始抖。
曹思琪接着说,于君昊本来想用那些材料逼你爸就范,吞掉陈氏。
周小姐跟他说,只要他不碰陈家,她就把周氏让出来,债务自己扛。
于君昊答应了。
我说,所以她嫁不嫁于君昊根本不重要,她要的是于君昊放过陈家和我。
曹思琪点头,眼圈红了。
她说,陈先生,周总从来没想过嫁别人。
她递给我一个信封,说,这是她让我转交的。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那张银行卡,还有一封信。
信很短,她的字迹我认得,一笔一划写得清楚。
她说,高澹,卡里的钱你拿去把工作室做大,别回陈家,别欠你爸。
我妈那边我安顿好了,你别操心。
我走了,你别找。
你好好过,跟于小姐好好过。
她是个好人。
我把信折好,放进衬衫口袋。曹思琪说,陈先生,你别怪周总。我说我不怪她。我怪我自己。
08
婚后我和于桑榆搬进陈家老宅。
陈俊峰把二楼东边的套房给了我们,说是重新装修过的。
于桑榆没说什么,搬进去那天只带了一个行李箱。
晚上她坐在床边,跟我说,陈先生,我们约法三章。
我说你说。
她说,第一,各睡各的,你睡主卧我睡次卧。
第二,你做什么我不干涉,但别让外人看出来。
第三,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婚,提前跟我说,我配合你。
我说好。
那之后我们像合租的室友,一起吃饭,偶尔一起出席活动,在外人面前挽着手,回到家各进各的房间。
于桑榆很安静,大部分时间在画室待着,她画画,我看图纸。
有时候她煮了汤会端一碗到我书房,放下就走,不多说一个字。
我慢慢发现她是个很通透的人,不追问,不抱怨,也不假装亲密。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来,看到她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几张照片。
我走过去,是周钰玲的照片,应该是从网上找的,她出国后的街拍。
于桑榆抬头看我,说,我托人查的。
她在法国,一个小镇,具体地址查不到。
我说你查这个干什么。
她说,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她平安。
我看着照片,周钰玲瘦了,但精神还好,穿一件驼色大衣,走在石板路上,手里抱着法棍。
我把照片放回茶几,说,收起来吧。
于桑榆看了我一会,把照片收进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她说,放你书房,我不看。
于氏集团出事是在婚后第三个月。
于君昊被人举报商业诈骗,税务和公安同时上门。
于永平急得住了院,梁姣天天来陈家找于桑榆哭。
于桑榆很平静,该去医院去医院,该处理公司的事处理公司的事,只是每天晚上回来得越来越晚。
有一天她凌晨两点才回,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手在抖。
我说你哥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该赔的赔,该判的判,我管不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想象中要硬。
于君昊的案子牵扯很广,于氏集团被查封,于永平被取保候审。
梁姣一夜之间白了头,跑到老宅来骂于桑榆,说她胳膊肘往外拐,不救自己哥哥。
于桑榆站在客厅里,任她妈骂,一句嘴没顶。
等梁姣骂累了,她才说,妈,哥做的是犯法的事,我救不了。
梁姣瘫在地上哭,于桑榆蹲下去抱她,自己眼眶也红了。
我站在楼梯上看着,没下去。
那天晚上于桑榆来我书房,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她说,陈先生,我哥的案子牵扯到一些人,其中有两个是你爸以前的合作伙伴。
她说,于君昊留了一手,他手里有你爸公司早年的税务问题,本来想用来牵制你爸,现在人被关着,材料在我这。
我看着文件袋,没接。
于桑榆说,你可以拿给周小姐,让她回来。
我说她不会回来。
于桑榆说,那你想不想让她回来。
我没说话。
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她说,陈先生,这一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我说什么。
她说,如果周小姐当初告诉你实话,你会怎么做。
我说我不知道。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我知道。
你会跟她一起扛,然后两个人一起完蛋。
她说这话时嘴角带着一点笑,很淡。
然后她走了,带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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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于桑榆提出离婚是在于君昊宣判那天。
判了八年,于氏彻底垮了。
她从法院回来,脸色很白,坐在客厅里发了很久的呆。
我回来时她正在收拾茶几,动作很慢。
她说,陈先生,我们离婚吧。
我说你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
我说你哥的事还没完,你一个人扛不住。
她笑了一下,说,我扛得住,这一年我不是扛过来了吗。
我说那你去哪。
她说,我回我妈那,她需要人照顾。
我坐下来,看着她。
这一年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但眼睛比以前亮。
我说,于桑榆,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说,别来这套。
她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停下来,没回头。
她说,陈先生,我托人查到周小姐的地址了,在法国南部一个小镇,她在那边开了一家花店。
我把地址发你手机上了。
然后她上楼了。
我打开手机,地址很短,一行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拨电话,也没有订机票。
我走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周钰玲的照片还在里面。
我翻到最后一张,是她最近的照片,站在花店门口,围裙上沾着泥,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
她瘦了,但笑得很好看,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
那是我很久没见过的笑。
我给于桑榆发了条消息:离婚协议我明天让律师拟,房子留给你。她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我去公司,路上接到陈俊峰的电话。
他说,于家的事处理完了,你什么时候回公司。
我说我不回。
他说,你还在恨我。
我说不恨了,但我有自己的路。
他沉默了一会,说,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为你骄傲。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窗外,阳光很好,路边的树绿得发亮。
10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于桑榆什么都没要,只带走了她自己的画和那个行李箱。
搬走那天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宅,说,这房子挺好看的,就是太冷。
我说你以后有地方去吗。
她说,回我妈那,然后找个学校教书。
她挥挥手,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她上了出租车,车拐出巷子,不见了。
之后一年,我没去找周钰玲。
我按她信里说的,把工作室做大了,搬了新地方,招了十几个人。
那张银行卡里的钱我一分没动,开了个专门的账户存着。
陈俊峰偶尔来工作室看我,坐一会就走,我们之间还是话不多,但比以前好了一些。
他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你妈走的时候让我照顾好你,我没做到。
我说,现在也不晚。
他拍拍我肩膀,没说话。
一年后的春天,我收到一张明信片。
邮戳是法国,没有具体地址。
正面是那个小镇的风景,石板路,老房子,远处有海。
背面只写了一行字:花店很好,勿念。
字迹是她的,笔锋比以前轻,但还是一笔一划。
我把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电话,没有地址,没有任何可以找到她的线索。
我把它夹进书里,放在书架上。
于桑榆偶尔来电话,跟我说她在一家私立学校教美术,学生很喜欢她。
她问我有没有去找周钰玲,我说没有。
她说为什么。
我说,她让我别找。
于桑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说,陈高澹,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听话。
我笑了一下,说,可能是吧。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
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在追跑,卖水果的推着车吆喝。
我站了一会,回书房继续画图。
桌上摊着新项目的图纸,甲方要求设计一个临海的花园住宅,我画了一排向阳的落地窗,窗边种满花。
吴阳伯来看图纸,说,你这个设计怎么这么像花店。
我说是吗。
他说,你以前不这样,你以前只画高楼。
我说人都会变。
那天晚上我梦见周钰玲。
梦里她还是二十七岁的样子,短发,穿着深灰色西装,站在我工作室门口。
她说,高澹,我回来了。
我说你去哪了。
她说,去种花了。
我伸手拉她,手刚碰到她袖子,梦就醒了。
窗外天刚亮,灰蒙蒙的。
我躺了一会,起来穿衣服,洗漱,出门上班。
路过街角花店时我停了一下。
橱窗里摆着一束向日葵,开得正盛,花瓣黄得晃眼。
我看了几秒,推门进去。
老板娘问我要什么花,我说向日葵。
她一边包花一边说,这花好啊,向阳,好养活。
我付了钱,抱着花出门。
阳光照在花瓣上,暖融融的。
我走了一段,把花放在路边长椅上,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里。
然后继续往前走,没回头。
花店橱窗里那束向日葵,跟明信片上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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