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时候,婴儿的哭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耳膜。
宿舍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白得刺眼,床头一个裹着碎花棉布的婴儿蹬着腿,嗓子都哭哑了。
我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
孙雅静站在门口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我。
“醒了?孩子都生了,还装什么。”身后是辅导员魏建明铁青的脸,手里攥着一张纸。
“叶雨薇,你严重违反校规,学校决定开除你。”我把婴儿抱起来,嘴角扯了一下。
“开除我?哪个字写着不能生?”满屋子人愣住了。
孙雅静的镜头抖了一下。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那是我的孩子。
但此刻我比任何人都想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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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坐在床上,怀里的婴儿还在哭。
哭声在宿舍这四堵墙之间撞来撞去,撞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孙雅静的手机镜头一直没关,她大概在录像。
魏建明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那张纸举得老高,像是怕我看不见上面的字。
“你自己看看,校规第二十三条,在校期间不得有严重违反社会公德的行为。你这叫什么事?宿舍里偷偷生孩子,你把学校当什么了?”
我没理他。
低头看怀里的婴儿,小脸皱巴巴的,嘴唇发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拿手指碰了碰他的嘴角,他立刻偏过头去寻,小嘴嘬得吧唧响。
饿了。
我床头柜里有一盒纯牛奶,是前天超市打折买的,还没拆封。
我单手拧开盒子,倒了一点在瓶盖里,凑到他嘴边。
婴儿立刻含住瓶盖边缘,吸得咕咚咕咚响。
孙雅静冷笑了一声。
那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又尖又细。
“叶雨薇,你可真行。在宿舍养孩子,还随时备着牛奶。你预谋多久了?”我抬起头看她。
她的脸白净净的,眉毛画得又细又弯,嘴唇涂了层淡粉的唇釉,手机举在胸前,跟举着一面盾牌似的。
“我预谋什么了?”我问她。
“预谋把孩子带进宿舍呗。不然你解释解释,孩子哪来的?总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我没回答她。
因为我自己也回答不上来。
昨晚我吃了感冒药,睡得跟死猪一样,连个梦都没做。
孩子什么时候被放在我床上的,我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我低头看婴儿的襁褓,碎花棉布,洗得发白,边角有一处缝补过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条蜈蚣趴在上面。
这针脚我认识。
我婆婆朱秀珍的手艺,她缝东西从来走不直,我跟她说过好几回,她说能缝上就行,要什么好看。
魏建明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咯吱响。
他把那张纸拍在我书桌上。
“叶雨薇,你现在签退学申请,学校可以给你留个面子,不往档案里写。你要是不签,那就走处分流程,全校通报,你以后找工作都受影响。”我看了眼那张纸。
打印的,宋体字,标题写着“学生退学申请表”。
底下空着几栏,等着我填姓名学号,签日期。
“魏老师,我有结婚证。”我说。
他愣了一下。
“我结婚了。合法的。孩子是我跟我丈夫的。我不是偷生,我是正常生育。”
孙雅静的笑声从门口传过来。“结婚证?谁见过?你拿出来啊。”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
苏浩宇的照片倒是不少,但结婚证当时拍完照之后我就删了,那会儿想着这东西放手机里万一被人看见不好。
我翻到和苏浩宇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三天前,他问我感冒好点没,我回了个“嗯”。
再往上翻,全是一些零碎的日常,吃饭没,睡了没,钱够不够花。
没有结婚证。
魏建明等了两分钟,见我翻不出来,脸色松了一些。“行了,别编了。你这种情况我见多了,先签吧,别闹得太难看。”
我把婴儿换了个姿势抱着,他喝完奶安静下来,眼睛半眯着,睫毛细细的,沾着泪珠子。
我心里算了一下时间,苏浩宇这会儿应该在跑单,电话不一定接。
但我还是拨了过去。
嘟了五声,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
嘟了三声,被挂了。
魏建明从包里又掏出一支笔,搁在我面前。“签吧。”
02
我没签。
魏建明带着那张纸走了,临走撂下一句“给你一上午时间考虑,中午之前不签,下午就开全院大会通报”。
他前脚出门,孙雅静后脚就把视频发到了班级群。
我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我没看。
不用看也知道群里炸成什么样了。
于允儿从上铺探下头来。
她平时不怎么跟我说话,但也不像孙雅静那样阴阳怪气。
这会儿她趴在床沿上,压着嗓子说:“叶雨薇,你昨晚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我摇头。
“我半夜两点多起来上厕所,看见门口有个人影,当时迷迷糊糊的,以为是宿管阿姨查寝,没在意。”她顿了顿,“那人好像抱着什么东西。”
“你看清脸了吗?”
“没有。走廊灯太暗了。但我记得她穿的是深色衣服,头发好像有点花白。”
花白头发。
深色衣服。
我脑子里闪过朱秀珍的样子。
她今年四十八,头发白了一半,平时穿来穿去就那几件深灰、深蓝的褂子。
但我没跟于允儿说这些。
说了也没用,得先确认。
我拨苏浩宇的电话,还是没人接。
拨朱秀珍的,响了七八声,接起来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像是隔壁床的陪护。
“你找谁?这手机主人现在不在,我是旁边床的,她儿子出事了,她赶去医院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出什么事了?”
“车祸,送外卖让车撞了,昨晚送来的,腿折了,人倒是清醒。”
电话挂了之后我坐了好一会儿。
苏浩宇昨晚被车撞了。
朱秀珍在医院陪护。
孩子不知道被谁送到了我宿舍。
三件事串在一起,大概能拼出个轮廓,但拼不全。
我低头看婴儿,他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一下一下的,很轻。
这孩子长得像苏浩宇,眉毛浓,鼻梁塌,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孙雅静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早餐,豆浆油条,塑料袋上印着食堂的logo。
她往自己桌上一搁,扭头看了我一眼。
“你打算怎么办?真把孩子养宿舍里啊?”
“不用你操心。”
“谁操心你了。”她嗤了一声,把豆浆吸管插上,吸了一大口,“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平时看着挺正经一个人,不声不响孩子都生了。你说你藏得够深的啊。”
我没接话。
我把婴儿放在床上,用被子围了个圈,免得他翻身掉下去。
然后我开始翻手机通讯录,找能帮我的人。
翻了一圈,发现能打的电话没几个。
我爸妈那边,打了也是挨骂。
同学里头,关系好的都在别的宿舍,这会儿估计也看见视频了,正在犹豫要不要来问。
上午十点,手机响了。我妈。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那头就劈头盖脸一顿。
“叶雨薇你是不是疯了?你辅导员把电话打到家里来了,说你偷生孩子!你爸气得坐在门口抽了一早上烟,连饭都没吃!你到底怎么回事?你在学校干什么了?”
“妈,我结婚了。孩子是苏浩宇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我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说什么?你跟那个送外卖的结婚了?你什么时候领的证?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去年领的。没跟你们说,是因为你们肯定不会同意。”
“你还有理了是吧?我跟你爸辛辛苦苦供你上大学,你就这么报答我们?你等着,我跟你爸明天就来,把你领回去,这学别上了!”
电话挂断之后,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婴儿在床上翻了个身,发出嗯嗯的声音。
我低头看他,他睁着眼,黑眼珠亮晶晶的,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他扭过头来,小嘴咧了一下,像是在笑。
孙雅静已经出门了。
于允儿还在上铺,翻书的动静都停了。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有人路过时鞋子蹭地的声音。
我抱起婴儿,走到窗边。
楼下有人经过,三三两两的,有人往我们宿舍窗户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扭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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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中午之前,魏建明又来了一趟。
这回他没拿退学申请,手里换了一份打印的材料,封面上盖着学院的红章。
他把材料往我桌上一放。
“叶雨薇,学院研究了一下,考虑到你的情况,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主动退学,档案不留记录。第二,等学院正式发文开除,全校通报,你以后别想再进任何一所学校的门。”
我翻开那份材料。里面是一份处分决定,措辞很严厉,什么“道德败坏”
“影响恶劣”
“严重违反校规校纪”,每个词都像是照着刀子刻出来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小字:“本决定自送达之日起生效。”下面空着日期和签名栏,就等着填了。
“魏老师,我查过了。”我把材料合上,“学生手册里没有哪一条写着在校生不能结婚生育。教育部也没有这样的规定。你说我违反校规,违反的是哪一条?”
魏建明的嘴角抽了一下。“你这是在跟我抠字眼?你自己想想,在宿舍里养孩子,像什么话?别的同学怎么学习?你这是给整个学院抹黑。”
“孩子是怎么到我宿舍的,查清楚了吗?”
“这还用查?你生的孩子,不在你床上在谁床上?”
“我昨晚吃了感冒药,睡得很沉。我怀疑有人把孩子送过来的。”
魏建明笑了。那种笑从鼻子里哼出来,脸上纹丝不动。“叶雨薇,你编故事的能力倒是不错。有人把孩子送过来,谁送的?你倒是说说看。”
我没说话。因为我说不出名字。我不能确定是朱秀珍,万一是别人呢?万一弄错了呢?我拿不出证据,说了也白说。
魏建明见我不吭声,语气软了一点。
“行了,你也别跟我犟了。签了退学申请,对你对学校都好。你年纪轻轻的,回去把孩子养好,以后想读书再考就是了。何必在这儿耗着。”
他走的时候把那份处分决定留在了我桌上。
我拿起来看了又看,最后折好塞进了抽屉里。
然后我打开衣柜,翻出最底下那层压着的文件袋。
里面装着我和苏浩宇的结婚证、出生证明、还有休学时候办的一堆手续。
这些东西我一直没扔,想着万一哪天用得上。
我把结婚证抽出来,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我和苏浩宇都笑得傻乎乎的,他那天特意穿了件白衬衫,领子硬邦邦的,硌得脖子不舒服,拍完照他跟我说以后再也不穿衬衫了。
我把结婚证放回文件袋,拎着袋子出了门。
04
学院办公楼在校园最东边,一栋四层小楼,外墙刷的灰色涂料,有几处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水泥。
副院长办公室在三楼,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里面的人出来,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董长健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多岁,头发灰白,戴一副方框眼镜。
他看见我抱着孩子进来,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我把文件袋放在他桌上。“董院长,我是来申诉的。”
他没急着看文件袋,先看了我一眼。“你就是叶雨薇?魏建明跟我说了。你先把情况说说。”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昨晚吃了感冒药睡觉,到早上醒来发现孩子,再到魏建明要我签退学申请。
我没添油加醋,也没哭,就是平平淡淡地讲。
讲到苏浩宇昨晚出车祸、婆婆在医院陪护的时候,董长健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孩子是你婆婆送来的?”
“我不确定。但时间对得上。我婆婆在城里帮我带孩子,我丈夫昨晚出事,她肯定得赶去医院。孩子没人看,她可能临时把孩子送到我这儿来了。”
董长健沉默了一会儿,翻开文件袋,把结婚证、出生证明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到休学手续的时候,他抬起头来。“你休过学?”
“嗯。去年九月到今年一月,休了一个学期。生完孩子之后复的学。”
“复学的时候怎么没说?”
“说了怕学校不让复。我查过规定,没说不让,但辅导员那边……”我没往下说。董长健也没追问,把材料合上,往桌角推了推。
“这样吧,你先回去。孩子的事,我让人查一下监控。宿舍楼每层走廊都有摄像头,昨晚的事应该能拍到。你等我消息。”
我站起来,抱着孩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董长健叫住我。
“叶雨薇。”我回头。
他看着我怀里的婴儿,欲言又止,最后摆了摆手。
“没事,你先回去吧。有消息我通知你。”
出了办公楼,我站在台阶上,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
孩子在我怀里动了动,小脸蹭着我的胸口。
我低头看他,他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圆圆的,露出粉色的牙床。
手机震了一下。
苏浩宇发来一条消息,就两个字:“在哪?”我回:“学校。你怎么样?”过了几分钟,他回:“腿折了,打了石膏。我妈呢?”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最后打了四个字:“她没来吗?”发出去之后,对面一直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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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两点,董长健的秘书来宿舍找我,说监控查到了,让我去一趟办公楼。
我把孩子交给于允儿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去了。
我一路小跑到了办公楼三楼,董长健的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魏建明站在窗边,脸色不太好看。
董长健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定着一帧画面,模糊的,黑白的,走廊里的摄像头拍的。
“你看看,这是凌晨三点十二分的画面。”董长健指着屏幕上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深色外套,头发花白,怀里抱着一个包裹,正从楼梯口走过来。
走到我们宿舍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
画面跳了一下,变成三点二十二分。
那人又出来了,怀里空了,脚步比来时快,往楼梯口走了。
“你认识这个人吗?”董长健问我。
“像我婆婆。但画面太糊了,我不敢肯定。”
董长健点了点头,转向魏建明。“魏老师,你怎么看?”
魏建明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就算是她婆婆送来的,那也改变不了她在宿舍养孩子的事实。学校规定……”
“学校哪条规定写了不让养孩子?”我打断他。
魏建明瞪了我一眼。“叶雨薇你别以为有监控你就没事了。你隐瞒婚育、在宿舍留宿婴儿,这两条够开除你三回了。”
“我隐瞒什么了?我结婚的时候又没规定必须向学校报备。孩子是昨晚才出现的,我事先不知情。你要说我留宿婴儿,那也得是我主动留的才算。我睡着的时候被人放了个孩子在床上,这也算我的错?”
魏建明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董长健抬手往下压了压。
“行了,都别吵。魏老师,你先回去,这事我来处理。”魏建明站了两秒,一甩手走了。
门被他带上时砰的一声,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董长健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叶雨薇,我跟你说句实话。魏建明那边有他的道理,你这边也有你的委屈。学校的规定确实没有明确写在校生不能生育,但也没有写允许。这种事,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错就错在,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孩子突然出现在宿舍,影响确实不好。”
“那我怎么办?”
“你先回去。我明天开个会,把这件事拿到台面上说。你那个结婚证,先放我这儿。还有你婆婆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个。”
我把朱秀珍的电话写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走吧。孩子该喂了。”
我回到宿舍,于允儿正抱着婴儿在屋里转圈。
孩子哭得满脸通红,嗓子都哑了。
于允儿看见我像看见救星。
“你可回来了,他哭了好半天,我怎么哄都不行。”我接过来,孩子一到我怀里就不哭了,小脸埋在我胸口,抽抽搭搭的。
我坐在床边,把中午剩的半盒牛奶倒进瓶盖里喂他。
他吸了两口,停下来喘口气,又吸两口,慢慢安静了。
孙雅静从外面回来,看见我在喂孩子,嘴角撇了一下。“哟,还挺熟练的嘛。平时没少练吧。”
我没抬头。“你出去。”
“凭什么?这也是我宿舍。”
“那你待着。”我抱着孩子站起来,拎起桌上的文件袋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孙雅静,监控拍到昨晚有人进宿舍了。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关我什么事。”
“我就问问。你昨晚回来的时候,看见什么了吗?”
她没回答,抓起桌上的手机就往门外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香水味,甜得发腻。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响。
于允儿从上铺探出头来,压着嗓子说:“她昨晚两点半才回来。我看了手机时间。”
我抱着孩子去了楼下自习室。
自习室里没几个人,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胸脯一起一伏。
我低头看着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朱秀珍把孩子送到宿舍,为什么不叫醒我?
为什么不发个消息?
为什么不打电话?
我掏出手机,给朱秀珍发了一条短信:妈,孩子在我这儿。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过了十来分钟,回了一条:浩宇腿断了,我在医院。
孩子先放你那儿,我走不开。
我没再回。
06
第二天上午,董长健召集了一个会。
会议室在办公楼二楼,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
我抱着孩子坐在靠门的位置,对面是魏建明和孙雅静。
孙雅静旁边坐了一个中年女人,穿得挺讲究,手上戴着一只玉镯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我猜是她妈。
董长健先让魏建明说。
魏建明拿出一份材料,念了一遍,大意是叶雨薇违反校规,在宿舍留宿婴儿,影响恶劣,建议开除。
他念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材料,没看我。
念完了,董长健让我说。
我把昨天跟他说的话又说了一遍,结婚证、休学手续、监控录像,一样一样摆出来。
孙雅静她妈开口了。
声音细细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董院长,我不是学校的人,按理说不该插嘴。但我女儿跟叶雨薇一个宿舍,这事对她影响很大。一个宿舍里养个婴儿,半夜哭闹,我女儿怎么休息?怎么学习?再说了,叶雨薇同学既然结了婚,为什么不住外面?非要住宿舍?这不是明摆着占学校便宜吗?”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跟我对上,不躲不闪的,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那种笑我见过,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人就是这个表情。
“阿姨,”我说,“我住宿舍是因为我交得起住宿费。我休学之前就申请了宿舍,复学之后也是正常分配的。我孩子平时不在我身边,在老家由婆婆带。昨晚是因为特殊情况才被送过来的。我事先并不知情。”
“那你现在知道了,是不是该搬出去?”
“我今天就搬。”
董长健敲了敲桌子。
“行了,都别说了。我来说两句。”他翻开面前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打印的截图。
“我让人查了孙雅静同学手机里的一段聊天记录。昨晚两点四十分,孙雅静同学给一个备注叫‘妈’的人发了条消息,说‘叶雨薇宿舍有婴儿,我拍到了’。两点五十分,她又发了一条,‘先别声张,等天亮再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孙雅静她妈的脸色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孙雅静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孙雅静同学,”董长健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你昨晚两点半回宿舍,看到有人抱着婴儿进了宿舍,你不但没通知宿管,也没提醒室友,而是等到天亮之后拍照发群。你什么目的?”
孙雅静抬起头来,眼睛红了。“我……我就是觉得奇怪。我不知道那是她婆婆,我以为是……”
“以为什么?”
“以为是她自己偷偷生的。她平时从来不提家里的事,突然多了个孩子,谁不怀疑?”
“所以你就在群里发视频,号召全班同学转发?”
“我没号召,我就是发了一下……”
董长健把文件夹合上。
“行了。事情我已经清楚了。叶雨薇同学的婚育情况属实,不存在违反校规的问题。孙雅静同学,你未经核实就在班级群散布不实信息,造成恶劣影响,学院会给你相应的处分。魏老师,你作为辅导员,不问青红皂白就要开除学生,工作方式简单粗暴,也要做检讨。”
魏建明站起来想说什么,被董长健抬手止住了。“你先坐下。这事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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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听证会定在周五下午。
地点是学院的小会议室,比上次那间大一些,中间摆了张椭圆形的桌子,董长健坐主位,两边各坐了三个老师。
我抱着孩子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对面是孙雅静和她妈。
魏建明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水,一口没喝。
董长健先让孙雅静说。
她站起来,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眼睛看着桌面。
“我承认,我那天晚上看到叶雨薇的婆婆抱着孩子进宿舍,我没有提醒她,也没有报告宿管。我等到天亮之后拍了视频发到群里。我承认我做得不对。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觉得这事太奇怪了,我想让大家都知道。”
“你觉得哪里奇怪?”董长健问。
“她平时从来不说自己结婚了,也不说自己有孩子。突然床上多了个婴儿,谁不怀疑?”
“你怀疑可以问。你问了吗?”
孙雅静不说话了。
董长健又拿出一份材料,是于允儿的书面证词。
上面写着:孙雅静当晚回宿舍后,曾跟于允儿说“明天有好戏看了”,于允儿问她什么意思,她没回答。
董长健念完这段,孙雅静她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孙雅静同学,我再问你一遍。”董长健的声音不急不缓,“你跟叶雨薇之间,除了室友关系,还有没有别的矛盾?”
孙雅静咬了咬嘴唇。
她妈在旁边扯了一下她的袖子,她甩开了。
“有。她抢了我的奖学金名额。去年评优,本来我分数够了,她加了几个竞赛的奖,把我挤下去了。还有……”
她停了一下。
“还有苏浩宇。她现在的老公,以前是我高中同学。我跟他表过白,他跟我说他有女朋友了。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女朋友就是叶雨薇。”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他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嘟着。
孙雅静说的这些,我大概能猜到一些。
苏浩宇跟我提过,说高中时候有个女同学总给他发消息,他后来把人家拉黑了。
他没说名字,我也没问。
没想到是孙雅静。
“所以你就设计陷害她?”董长健问。
“我没设计。我就是看到孩子,觉得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孙雅静没回答。
她妈站起来,把孙雅静往身后一拉。
“董院长,我女儿已经承认错误了,你们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但这事说到底,叶雨薇自己也有责任。她要是早说自己结婚了,哪来这些事?”
董长健看了她一眼。
“这位家长,学校处理的是你女儿散布不实信息的问题。叶雨薇同学的婚育状况是她个人隐私,她没有义务向所有人报备。这一点希望你搞清楚。”
孙雅静她妈张了张嘴,没再说话,拉着孙雅静坐下了。孙雅静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哭了。
08
处分决定是当天下午出来的。
孙雅静被记过,调换宿舍。
魏建明被批评教育,调离辅导员岗位,去图书馆做管理员。
我的处分被撤销,董长健还特意跟我说,复学手续继续有效,下学期可以正常上课。
我抱着孩子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孙雅静她妈在走廊里拦住了我。
她脸上的妆有点花了,眼角纹路很深。
她看着我怀里的孩子,嘴唇动了动。
“叶雨薇,你赢了。你满意了?”
“我没想赢谁。”
“你嘴上说没想,心里不知道怎么得意呢。我女儿被你害得记过,你高兴了?”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累。我摇了摇头,没再说话,抱着孩子走了。
回到宿舍,我开始收拾东西。
于允儿帮我把书从架子上拿下来,一摞一摞码在纸箱里。
她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叶雨薇,我其实那天晚上听见孙雅静跟别人打电话了。她跟她妈说,‘这次一定让她翻不了身’。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她说的是别人。”
“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她家条件好,我妈也在城里打工,我怕得罪她。”
我没再追问。她肯说出来,已经不容易了。
东西收了一半,手机响了。我妈。
“雨薇,我跟你爸到火车站了,你来接一下。”
我愣了一下。“你们怎么来了?”
“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能不来吗?你爸一晚上没睡,嘴上起了三个泡。你把地址发过来,我们打车过去。”
我挂了电话,抱着孩子坐了一会儿。于允儿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我爸妈来了。她哦了一声,继续帮我打包。
半小时后,我妈出现在宿舍门口。
她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用发卡别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子。
我爸跟在她后面,灰扑扑的夹克衫拉链拉到顶,手里夹着半截没点的烟。
我妈进门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怀里的孩子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
“就是这孩子?”
我点头。
她走过来,低头看了半天。
孩子睡着了,小拳头攥着,贴在我胸口。
我妈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脸,指甲缝里还带着菜园子的泥。
她忽然别过脸去,肩膀抖了一下。
“长得像浩宇。”她说。声音闷闷的。
我爸站在门口没进来,手在裤兜里摸来摸去,摸出个红包来。他走过来,把红包塞进我外套口袋里,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我妈擦了擦眼睛,把蛇皮袋子打开。
里面是鸡蛋、小米、还有一只杀好的老母鸡,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
“给你炖汤喝。你一个人带孩子,营养跟不上怎么行。”
“妈,我还没说原谅你们。”
“谁要你原谅了。”她瞪了我一眼,把东西往桌上一搁,“我是来看我外孙的,又不是来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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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孙雅静第二天就搬走了。
她走的时候宿舍里只有于允儿在,我在楼下复印证件。
回来的时候她的床铺已经空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椅子也推到了桌子底下。
于允儿说她走的时候一句话没说,拎着箱子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下午,于允儿找到我,塞给我一个U盘。
金属外壳的,上面贴了一小片胶布,写着“备份”两个字。
“这里面是孙雅静和她妈的全部聊天记录。我昨晚趁她睡觉的时候从她平板上导出来的。你拿着,万一以后有用。”
我把U盘插到电脑上,打开看了。
聊天记录从半年前开始,孙雅静跟她妈说了很多。
最开始只是抱怨叶雨薇抢奖学金的事,后来慢慢变成了各种猜测和设计。
有一条是两个月前的,孙雅静说“我怀疑她生过孩子,肚子上的纹路不对”。
她妈回“你有证据吗”。
孙雅静说“没有,但我可以等”。
还有一条是前天晚上的。
孙雅静发了一张照片,是我抱着孩子在床上睡着的画面,角度是从门口拍的。
底下配了一句“抓到现行了”。
她妈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把U盘拔下来,装进文件袋里。
董长健说得对,这事确实没完。
但我不想再闹了。
魏建明已经被调走了,孙雅静也被记过了,我的处分也撤销了。
再往下追,就是把她往死路上逼。
我还没那么狠。
晚上苏浩宇打了电话来。
他声音很哑,听着像是没睡好。
“雨薇,我妈跟我说了。她那天晚上联系不上你,打我电话也打不通,她急得不行,才把孩子送到你宿舍的。她怕孩子一个人在家出事。”
“我知道。”
“你受委屈了。”
“嗯。”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医院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吱呀吱呀的。“我下礼拜出院。出院之后我就去找你。”
“你腿能走吗?”
“拄拐。不影响。”
我笑了一下。他自己都躺病床上了,还说不影响。“你先养着。我这边没事了。”
“雨薇。”
“嗯?”
“对不起。”
我把电话挂了。
抱着孩子站在窗边,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黄澄澄的光洒在梧桐树叶上。
孩子在我怀里打了个嗝,一股奶腥味混着他身上的婴儿香。
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软乎乎的,温热的。
10
我在学校又待了一个礼拜。办了休学手续,跟董长健说好了,下个学期再回来。他没多问,签了字,跟我说什么时候想回来都行。
走的那天早上下了点雨。
苏浩宇拄着拐杖站在校门口,右腿打着石膏,外面套了个塑料袋防雨。
他瘦了一圈,下巴尖了,胡子也没刮。
看见我抱着孩子出来,他往前挪了两步,拐杖在湿漉漉的地上戳出两个印子。
“我来抱。”
“你腿都这样了还抱什么。”
他没理我,单手把拐杖往腋下一夹,另一只手伸过来接孩子。
我递给他,他抱在怀里,低头看了半天。
孩子醒着,眼睛滴溜溜转,看见他就咧了咧嘴。
苏浩宇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走吧。”他说。
朱秀珍在出租屋里炖了鸡汤。
锅搁在煤气灶上,咕嘟咕嘟冒泡,满屋子都是油香味。
她看见我进门,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接过孩子去。
她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白了不少,鬓角那一片几乎全白了。
“雨薇,妈对不住你。”她说。
“没事。孩子没事就行。”
她抱着孩子进了里屋。
我坐在床边,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换洗衣服、课本、充电器、文件袋。
最后掏出那本结婚证,翻开看了看。
照片上我和苏浩宇笑得很傻,他穿白衬衫的样子现在想起来还是很好笑。
我合上结婚证,又翻开,又合上。
苏浩宇拄着拐杖从门口进来,看见我翻结婚证,在我旁边坐下。“后不后悔?”
我没回答。
低头看着结婚证上的照片,那天的太阳很大,我们俩站在民政局门口,他额头上全是汗,白衬衫领子湿了一圈。
他跟我说,以后挣了钱给你补个像样的婚礼。
我说不用,领了证就行。
他说那不行,你爸妈那边早晚得过这一关。
我合上结婚证,塞回文件袋里。
“不后悔。”我说。
他笑了一下,伸手过来把我往他那边揽。
我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一股药膏味混着肥皂味。
窗外还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淅淅沥沥的。
里屋传来孩子的哭声,朱秀珍在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天的画面。
婴儿的哭声,孙雅静的手机镜头,魏建明手里那张纸。
然后是我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冷又硬。
“哪个字写着不能生?”
我想起我妈那天在宿舍里说的话。
她说我是来看我外孙的,不是来看你的。
我当时没接话,但我心里知道,她是嘴硬。
她走的时候把那只老母鸡的毛拔得干干净净,连鸡屁股上的细毛都用镊子一根根夹掉了。
苏浩宇的手搁在我头发上,轻轻拍了拍。“睡一会儿吧。昨晚孩子闹了一夜,你也没睡好。”
我躺下来,被子是朱秀珍刚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
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天上敲一面湿鼓。
我闭上眼睛,意识慢慢沉下去。
恍惚间又回到那天早上,日光灯白得刺眼,婴儿的哭声像一把钝刀。
但这次,我没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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