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刀马旦的舞台回响——记著名晋剧表演艺术家高翠英

一位刀马旦的舞台回响

——记著名晋剧表演艺术家高翠英

刘杰

高翠英，著名晋剧表演艺术家，第五届中国戏剧梅花奖获得者，主攻刀马旦，文武兼擅。

从艺以来，她塑造了穆桂英、钟无盐、刘胡兰等一系列鲜活经典的舞台艺术形象。在深耕舞台表演之余，她倾心戏曲传承，悉心培养青年演员，为晋剧事业发掘后备人才。

曾获山西省优秀中青年演员一等奖、文化部全国地方戏曲交流演出优秀配角金牌奖等多项专业大奖；荣立山西省、太原市特等功，荣获“三八红旗手”“先进文化工作者”“太原市特级劳动模范”等荣誉。除戏曲艺术外，她研习书画，国画作品《虾》曾获世界华人艺术大奖优秀作品奖，获授“世界杰出华人艺术家”称号，在多个艺术领域均有所建树。

访谈的午后静得温柔。当我们轻声问及《昭君出塞》，高翠英老师并未即刻作答。她微微凝神，稍作停顿，而后缓缓起身。

已是八十余岁的年纪，身形清瘦，却依旧藏着戏台淬炼出的端正风骨。这间寻常的房间，没有绚烂幕布，没有璀璨灯光，没有铿锵锣鼓。可就在她悄然调整站姿的一瞬，空气仿佛骤然沉静，一方无形的舞台，于静默中缓缓铺展。她双肩轻轻下沉，目光悠远绵长，抬臂、凝止，动作舒缓却笃定从容。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身段示范，而是一位扎根戏曲半生的老艺术家时隔经年，再度于寻常光景里寻回属于自己的那方舞台，那份戏韵初心。

这一刻我忽然懂得：戏曲从未离开过高翠英的身心。年少晨昏反复打磨的身段、恩师字字句句雕琢的分寸、舞台之上千遍万遍淬炼的人物神韵，早已褪去了技法的生硬，融入骨血、刻入岁月，成为生命最本真的底色。

晋剧《百花赠剑》中饰百花公主

从英气飒爽的《凤台关》、温婉灵动的《百花赠剑》，到意蕴绵长的《昭君出塞》、英姿勃发的《三关点帅》、鲜活生动的《齐王拉马》，数十载从艺之路，无数经典角色次第绽放。岁月沉淀的功底、打磨的细节、深耕的感悟，最终都凝于她举手投足的方寸之间。

可当我们谈及半生荣光，她念及的不是鲜花、掌声和荣誉。她娓娓诉说的，是身段的章法、眼神的落点，是人物的风骨，是一举一动背后，经得起推敲、耐得住品味的戏理初心。谈及戏韵精髓，她总愿起身示范——因为戏曲最深的意蕴、最真的神韵，从来不是语言可以全然描摹的。

身体记得岁月磨砺，舞台记得初心滚烫。

以戏点亮人心：刀马旦艺术的深耕之路

如果说早年的学习经历，让高翠英逐渐懂得了戏曲表演的基本规律，那么在漫长的舞台实践中，她真正寻找的，是属于自己的艺术语言。

对于一名戏曲演员而言，技巧是进入舞台的门径，而艺术则是在身体与人物相遇之后产生的生命表达。高翠英的艺术道路，正是在这样的探索中逐渐清晰。在晋剧舞台上，她最为人熟知的艺术标签，是刀马旦。多年舞台磨炼，使她形成了鲜明的表演风格，被誉为“三晋第一刀马旦”。

晋剧《招亲》中饰穆桂英

人们谈起这个称号时，想到的往往是舞台上的英姿飒爽，是刀枪翻飞之间的力量与美感。而在高翠英自己的理解中，刀马旦从来不只是技巧的展示。它首先是一种人物塑造。戏曲中的刀马旦，需要演员拥有扎实的基本功。身段、步法、腰腿功、武打技巧，每一项都需要多年训练。但是，对于高翠英而言，真正困难的并不是完成动作，而是在动作背后找到人物的精神世界。她曾反复强调：演员不能只把动作做出来，更要知道为什么这样做。因为舞台上的每一个身段，都应该属于人物；每一次亮相，都应该体现人物的性格；每一次挥舞刀枪，都应该传递人物内心的力量。正是在这样的艺术追求中，高翠英逐渐形成了自己的表演风格：既有晋剧刀马旦传统的刚劲与豪迈，又有对于人物情感细腻而深入的理解。

晋剧《凤台关》中饰张秀英

《凤台关》，正是这种艺术追求的重要体现。谈起这部作品，高翠英想到的并不是后来获得梅花奖的荣耀，而是创作过程中一次次寻找人物的过程。一个角色如何站在舞台上？一个人物如何通过表演被观众感知？这些问题，贯穿了她对《凤台关》的理解。在她的舞台创造中，刀马旦的力量并不是外在的炫目，而是人物精神的呈现。她让观众看到的，不只是一个能够完成高难度动作的演员，而是一个拥有丰富内心世界的人物。那些刚劲有力的身段、准确凝练的动作、充满力量的舞台节奏，都服务于人物本身。这也是高翠英艺术成熟的重要标志。

如果说《凤台关》体现了她对刀马旦艺术力量的深入理解，那么《百花赠剑》则进一步展现了她对于人物塑造的丰富表达。经过多年舞台积累，高翠英已经不再满足于技巧层面的准确，而更加关注人物内心的复杂性。演员的身体，不再只是表现人物的工具，而成为传递人物情感的媒介。一个眼神的变化，一次停顿的处理，一个动作分寸的拿捏，都成为人物生命的一部分。

参加艺术讲堂并发言

在这样的艺术追求中，《百花赠剑》成为她舞台创作的重要作品，也与《凤台关》一起，成为她获得中国戏剧梅花奖的重要代表剧目。

然而，荣誉从来不是艺术生命的终点。对于高翠英而言，梅花奖更像是多年坚守之后的一次回应。她获得的不只是一个奖项，更是几代戏曲艺术家对于舞台精神的一次确认。曹禺先生对她艺术创造的肯定，也正是在这一层意义上具有特殊的价值。它不仅是对一位演员个人成就的赞赏，更是对晋剧艺术创造力量的认可。

晋剧现代戏《刘胡兰》中饰刘胡兰

高翠英用自己的舞台实践证明：地方戏曲并不只是传统的保存，它同样可以在新的时代中创造新的艺术高度。回望几十年的舞台道路，高翠英始终认为：演员真正留下来的，不是掌声，而是人物；不是奖杯，而是那些已经进入身体的艺术经验。从刀马旦的身体训练，到《凤台关》《百花赠剑》中的人物创造，她完成的不只是一次次舞台表演，而是一个戏曲演员与艺术生命之间的相互塑造。

把戏留在骨血里：晋剧艺术家的生命回望

对于高翠英而言，舞台上的荣誉并不是艺术生命的终点，恰恰是在掌声渐渐远去之后，她开始更加深刻地理解戏曲。采访中，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细节：每每谈论过去几十年的舞台经历时，很少按照时间顺序讲述。她想到哪里，就会回到哪个人物；想到哪个人物，又会回到那些具体的动作。仿佛那些角色并没有停留在过去，而是依然生活在她的身体里。

晋剧《昭君出塞》中饰演王昭君

谈起《昭君出塞》，她依然会强调人物的身份。她说：“这是娘娘。”简单的四个字，却包含了一位老艺术家几十年的舞台经验。在她看来，演员塑造人物，首先要理解人物的生命状态。昭君不是一个单纯展示身段的角色。她有身份，有命运，也有内心深处的情感。因此，演员的一举一动，都必须符合人物本身。不能为了好看而好看，不能为了技巧而技巧。舞台上的每一个动作，都应该从人物内心生长出来。这种对于人物的理解，同样贯穿在她对《三关点帅》的塑造之中。如果说昭君体现的是人物内心的含蓄与深沉，那么穆桂英则展现了另一种力量。但是，在高翠英看来，英雄人物也不能只是外在的威武。真正的元帅，不仅要有气势，更要有经历、有智慧、有情感。她常常提醒年轻演员：人物站不住，技巧越多，反而越容易暴露空洞。戏曲演员真正的功夫，不只是把动作完成，而是让观众相信：这个人物此刻就站在舞台上。回望这些角色，高翠英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演员的生命，其实和剧中人物的生命交织在一起。

晋剧《三关点帅》中饰穆桂英

年轻时学习的是技巧；中年时追求的是创造；到了今天，她更加关注的是传承。她常说，戏曲不能只停留在过去。传统之所以能够延续，不是因为一成不变，而是因为一代又一代演员在理解传统的基础上不断创造。这也是她从前辈艺术家那里继承来的精神。在她的艺术道路上，师承始终是一条重要的线索。那些来自老师的教诲，并没有随着时间消失。它们进入了她的身体，进入她的舞台，也进入她后来对年轻演员的要求之中。她理解的传承，并不是简单复制过去的动作，真正的传承，是理解前辈为什么这样创造，并在新的时代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表达。

因此，当今天再次谈起戏曲艺术时，高翠英关注的已经不仅仅是某一个角色、某一出戏。她更关心的是：年轻演员是否真正理解人物，是否愿意沉下心打磨艺术，是否能够在快速变化的时代中守住舞台的根本。这些话，听起来像是一位老艺术家的经验之谈。但在更深层意义上，它们也是一个时代戏曲实践留下的声音。

晋剧《凤凰山》中饰百花公主

从训练场到舞台，从《凤台关》《百花赠剑》到《昭君出塞》《三关点帅》《齐王拉马》，高翠英的一生，都与戏曲相伴。她塑造过许多人物，这些人物，也反过来成就了她。今天，当她再次站起来示范一个动作时，观众看到的已经不仅是一位演员的表演，而是几十年戏曲传统在一个身体中的延续。

舞台不曾落幕：戏曲生命的传承回响

采访结束的时候，高翠英慢慢坐回椅子上。刚才那个站在舞台上的身影，又回到了现实，房间恢复了安静。可是，我知道，刚才那一刻并没有消失。因为对于一个戏曲演员而言，舞台从来不会随着幕布落下而结束。它会留在身体里，留在记忆里，也留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里。

在山西卫视走进大戏台节目清唱晋剧《刘胡兰》选段

高翠英从十岁走进练功房，到如今八十余载春秋流转，她始终没有离开过舞台。从最初学习基本功的一招一式，到后来舞台上的人物创造；从《凤台关》《百花赠剑》的艺术高峰，到《昭君出塞》《三关点帅》《齐王拉马》中不断丰富的舞台探索，她用一生的时间证明：戏曲不是停留在过去的形式，它是一种需要生命去承担的艺术。

回望她的舞台生涯，最令人感动的，也许并不是那些耀眼的荣誉，而是在漫长岁月里，她对艺术本真的追寻。她记得老师传下来的要求；记得前辈留下来的经验；记得每一个人物背后的情感重量；更记得，一个演员面对舞台时应有的敬畏。这些看似细微的坚持，最终汇聚成了一位艺术家的精神高度。

为爱徒、上海戏剧学院优秀教师程新宇倾心授艺

访谈结束那天，高翠英送我到门口，之后慢慢转身。那个瞬间，我忽然明白：她转身离开的并不是舞台。因为舞台早已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她留下的，也不仅是一批经典作品、一段艺术经历、一个梅花奖名字。她留下的是一种精神，一种对艺术的坚守，一种对传统的敬畏，一种愿意把火光传递下去的责任。

戏曲的生命，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生命。它在师徒之间延续，在舞台之间流转，在人与人的相遇中重新发生。而高翠英，正是那束火光中的守护者。多年以后，当后来者再次登上舞台，也许他们仍会从前辈留下的身段、唱腔和人物形象中，感受到一种来自过去的力量。那力量穿越时间，穿越舞台，也穿越一个艺术家的生命。

高翠英和小生名家刘惠兰陪同戏剧理论家、教育家郭士星在太原市艺校丁果仙塑像前合影留念

有些艺术需要被记住，更需要被守护。有些人物，会随着岁月远去。但那些用一生守护舞台的艺术家们，终将成为照亮后来者的一束光。

山西省文联副主席、书记处书记，省文艺评论家副主席兼秘书长，《火花》杂志编委会执行主任王小东看望高翠英老师

(文章转载自《火花》杂志2026年9期）

来源：中国艺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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