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同源，阿拉一家：上海和启东，越走越亲

9月25日至30日，启东承远文化负责人钟小英参加了在上海举办的世界设计之都大会（WDCC）。8月底，她刚刚在上海参加了中国国际服装服饰展览会(秋季)。承远文化旗下的“章镇布艺”是一个挖掘、保护色织土布技艺的服装、文创品牌，土布玩偶在长三角、珠三角小有名气。“我们每年在上海参展约十几次，上海客户非常喜欢我们的产品，”钟小英说，“归根到底是因为我们之间文化的同根同源，土布、虎头鞋等主要产品是我们相通的文化符号。”

而在复旦大学历史学系教授冯玮看来，上海和启东不仅仅是地理上的相近，两地的人互相都有认同感。启东就像一个邻居、亲戚般亲切。

章镇布艺参展照片。受访者 供图

不仅是冯玮，对大多数上海人而言，启东从来不是远方。它就在长江对岸，开车过崇启大桥不过一小时。说话听得懂，口味差不多，亲戚朋友来往频繁——这种亲近，是刻在骨子里的。但如果只把启东当作“顺便去一下的地方”，或许错过了它更深一层的意义。

一江之隔，为什么启东话比想象中更“上海”？

启东二字，意为“启吾东疆”。这片土地，是长江泥沙与海洋潮汐共同书写的作品。

两百多年前，这里还只是茫茫江海中的一片沙洲。清乾嘉年间，江海相接处陆续涨出十三块沙洲，归属崇明县管辖，被称为“外沙”。来自崇明、海门乃至江南句容的移民纷纷前来垦荒，到了清末，集聚于此者已达30万之众。1928年，崇明外沙正式设县分治，取“启吾东疆”之意，定名启东。

这片沙洲上长出来的土地，天然和上海带着亲缘。启东话与上海崇明话几乎一样，同属吴语太湖片上海小片。民国初年，启东中部隶属海门县，与上海同属“沪海道”，沿江一带本是一家。

这种亲近，连地名都写着。崇明人称启东为“北沙”，启东人称崇明为“大沙”。隔江相望的两片沙洲，沙连着沙，话连着话。一位长期研究江南语言文化的学者曾这样解释：启东话和上海话的接近，不是“像”，而是同一条江海文化带上的自然延伸。上海人听启东话觉得亲切，是因为彼此的乡音里，本来就有共同的来路。

对上海人来说，走进启东，不像是跨过一道江，更像是回到江海之间的另一个家。

去年秋，启东艺术家杨谔在上海静安区心象艺术馆。启东艺术家杨谔举办了名为《看看大海》的书法篆刻展，吸引了众多上海文艺界人士和市民观众久久驻足。

“上海的海派文化和启东的江海文化‘同根同声’。很多上海的同行会在不知不觉间把江海文化放到海派文化中去考量。我在上海办展时，大家说得最多的是作品中能引发两地人共鸣的江海气息。”

在展出的作品中，《圆陀日出》引起观众的共鸣——“日”像海上朝阳，“出”似蜿蜒海堤，右侧的“陀”又像一位踽踽独行的人。圆陀角的地貌和一个人对江海的长久凝望，都融进了这四个字。

有上海观众看完展览后说：“我原本以为启东只是崇明过去一点的地方，没想到它的书画里藏着另一种海派——不是石库门的精巧，是江海的开阔。”这个评价，恰恰点出了上海人重新认识启东的开始。

从吕四号子到海上琴声，属于两地的“江海潮音”

“启东的江风海韵，就是我音乐的胎记。”上海民族乐团二胡演奏家卢璐这样形容自己的演奏与启东之间的联系。

卢璐自幼学琴，后来进入上海音乐学院，毕业后进入上海民族乐团。在她看来，上海民族乐团经典曲目《东海渔歌》所描写的渔民劳动，与吕四渔民号子的转音、江南丝竹的旋律有着内在联系。

吕四渔民号子，是启东渔业文化的“原声带”。它起源于明清时期随盐业而兴的渔民劳动，按出海、打鱼、接潮、归港的劳作流程，现存40余种长短号子。节奏与拢绳、起网的动作相合，每一段号子都是一次与江海的对话。这些年来，江苏、上海等地的音乐工作者曾10多次到吕四采风；上世纪八十年代，上海音乐学院民间音乐抢救小组在吕四收集渔歌、号子等76首。也正是得益于当年的收集和保护，吕四渔民号子被列入江苏省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进入专业舞台后，这些声音获得新的编排和表达。今年7月底，卢璐随上海民族乐团赴巴西演出，启东的江海记忆走向了世界舞台。

更动人的是舞台上的相遇。一次赴启东演出中，上海民族乐团胡琴演奏家王晓犇与当地老艺人同台。上海音乐人为传统曲调即兴伴奏，老艺人熟悉曲调的来路，专业乐手把握舞台的节奏和层次——一支朴素的乡间旋律，有了更丰富的声部。

“我一直觉得，沪启间的音乐交流是一场根与舞台的双向成就，缺一不可、互为滋养。”在王晓犇看来，启东是民乐创作的素材宝库，上海则是民乐传播的升级平台。对上海而言，启东的江海文化、民间文艺是非常珍贵的源头活水，吕四号子、沙地小调、洋钎说书等都是独一份的地域养分。而对启东本土民乐而言，上海的平台和传播力是最好的助推器。上海的专业编曲、舞台编导、演出策划、大型舞台、多元化受众市场等资源，可以帮助启东的文化走上更广阔的舞台。

江水日日入海，乡音与艺术也在两地往来中获得新的回响。当启东的号子在上海舞台响起，上海人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熟悉的“海派”里，一直有江风海韵的底色。

跨江不是远方，是日常；启东不是对岸，是来处

展厅里的相遇之外，沪启之间更频繁的联系发生在日常。

Vicky（化名）在上海一家头部外资银行工作，通常每隔两三周去一次启东，父母和其他长辈都生活在那里。如果工作行程恰好在江浙沪，她常在周五结束工作后前往启东，留下来过周末。每次去启东，她都会留意家乡的变化。蝶湖、滨江绿廊周边陆续举办音乐节和市集，主理人小店多了，骑行、户外活动也日渐丰富。“纵向来看，进步很明显。”她说。

往来之所以自然，也与相通的乡音有关。在Vicky的记忆里，启东与上海很少有语言上的隔膜。“我们启东人跟上海很亲。”她的许多亲友在上海生活，两座城市之间的联系从未间断。

在上海芯片行业工作的青屹（化名），也保持着与启东的联系。对这些在上海工作的年轻人来说，求学、就业与家庭生活分布在两座城市，往返渐渐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冯玮则更关注两地在人才方面的现实合作。“每年毕业季我都非常推荐学生们到南通、到启东去看看，找找发展机遇。”他认为，启东可以借助春招、秋招等机会，走进上海高校介绍产业与岗位，减少人才供需之间的信息差。

王晓犇期待，两地间能“一起种文化”，诞生更多沪启间的跨界创作、碰撞出全新的作品，共同创作属于这个时代的“长江协奏曲”。

回看那幅《圆陀日出》作品，一个上海观众或许会想起什么——圆陀角是江苏最早看到日出的地方，而上海人站在外滩看日出，看到的是同一轮太阳从同一片江海升起。启东与上海，隔着一道江水，却共享同一片晨曦。从沙洲上长出来的东疆，与浦江两岸的繁华，本就是同一片水土养育出来的两种模样。

这片“阿拉”听得懂的土地，从来不是对岸，而是江海的这一边。上海人，是时候去启东走一走了——不是去旅行，是去认一门亲。

澎湃新闻记者 胡雅婷 南通日报记者 袁晓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