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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里的她一头黑发,坐在那儿聊起一段老调子,说自己学了大半辈子,也才学到一点皮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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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刚说完她就唱上了,那一段叫药房,唱的是不肯去掺卖假药的人,心里那一点自叹。
一曲唱完气息稳当,字眼清清楚楚,谁也看不出这位老人,前后挨过五次大手术。
那是三年前登门拜访时拍下的画面,那年她八十五岁,头发乌黑,面色红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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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她保养的秘诀,她答得特别简单,保持好心情,坚决不动气,生活有规律。
实话说,这段视频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戳我的不是她唱得多好,而是那句只学到皮毛。
谁也没料到,三年之后,人会走得这么突然。
十月九日清晨六点五十七分,方艳华因病医治无效去世,享年八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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讣告由独脚戏艺术传承中心发出,消息一落地,戏迷圈里全是不舍。
很多人只认得她在台上的模样,未必知道这个名字背后的分量。
她原名方菊芳,浙江宁波人,十四岁就踏进了曲艺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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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级演员,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这些身份都落在她身上。
独脚戏是国家级非遗,她还是这个项目的市级传承人。
她打苏州河边的石库门里走出来,那条弄堂叫衍庆里,有人写她的文章,题目就叫她从衍庆里走来。
她还是上海市三八红旗手,当过黄浦区人大代表,这些名头搁在一个人身上,真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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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她这一辈子最要紧的一件事,是替一个人把戏一直唱下去。
她打小跟着父亲学说唱,后来随父亲去了南京滑稽剧团,年纪不大就唱出了名气。
也是在南京,二十岁的她碰上了一位教官,对方在南京军区文工团舞蹈队。
两个人一见倾心定了终身,从那以后她多了一个身份,军嫂。
丈夫转业,夫妻俩回到上海,她进了海燕滑稽剧团,拜在金嗓子田丽丽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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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丽丽当年是公认的唱功标杆,收徒很严,方艳华是她唯一的女弟子。
后来田丽丽在特殊年代被迫害致死,师傅走得早,这一门的担子落到她肩上。
师傅的成名作妈妈不要哭,是她一个人完整接下来的,一字一句唱到老。
我总觉得,她唱的从来不只是自己的戏,还有师傅没能唱完的那一半。
到了一九八〇年,她又拜姚慕双和周柏春,归进双字辈。
双字辈里女艺人本来就少,她是其中为数不多的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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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先生爱惜她的唱功,破例让她继续用方艳华这个艺名,不必按双字排行。
这条规矩上的松动,放在当年的滑稽界,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滑稽界有句老话,唱滑稽难,女人唱滑稽更是难上加难。
她能在这个行当里站到八十七岁,靠的不是运气。
她和不少滑稽演员路子不一样,别人靠夸张身段扮丑逗乐,她靠的是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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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嗓音醇厚,南腔北调信手拈来,沪剧越剧黄梅戏锡剧,学什么像什么。
为了打磨各派越剧这个段子,她一个个上门去请教。
袁雪芬,戚雅仙,金采凤,这些越剧名家的门,她都登过。
当年电台里放出来,不少听众分不清,到底是她在学,还是本尊在唱。
这门功夫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她一句一句磨出来的。
一个人能把嗓子磨到这个份上,中间熬掉的时间,外人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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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儿,就绕不开她念念不忘的那段青年曲。
唱红这段调子的是张醉地,一九二二年生,江苏苏州人,滑稽界的老前辈。
张醉地一九四一年拜吴恨地为师,后来也进了海燕滑稽剧团。
他擅长给民间小调润色,弄出了新青年曲,苏武牧羊,武陵调这些唱腔。
论辈分张醉地是她的前辈,可到了八十五岁,她还说自己只学到皮毛。
一个唱了七十多年的人,还在羡慕别人的调子,这份心气我觉得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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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客套,转头就唱了一段药房,用嗓子告诉你,她连皮毛都背得滚瓜烂熟。
药房唱的是不肯掺假的人,我猜她心里也有一杆秤,什么能掺,什么不能掺。
师傅走得太早,她大概一辈子都在补那一个缺口。
台上陪她最久的人是郭明敏,这一搭就是大半辈子。
郭明敏本身就是滑稽戏编剧,也写独脚戏,还是国家二级演员。
两个人搭档几十年,一捧一逗严丝合缝,合作了戏迷嫂嫂,家乡好这些段子。
辕门斩夫,也是他们俩常演的拿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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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的耳朵最诚实,不少人以为他们现实里就是两口子。
最有意思的一回,两个人在街上对戏,吵着吵着,路人都上来劝架。
这个笑话在圈里传了很多年,也说明他们演得有多真。
一见她就笑,黑桃皇后,哎哟妈妈,阿拉富民街,这些大戏她都担纲过。
几十年下来,她演过六十多部作品,塑造了近百个角色。
上海市文艺汇演一等奖,江南电视曲艺大赛表演奖,这些奖她都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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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郭明敏还演过一段数字越剧,一个人在台上换了十种流派。
台下老戏迷听得直呼过瘾,那年人民滑稽剧团建团七十周年。
那也是她最后一次在大型剧场登台,台下掌声雷动。
越往后我越想知道,这样一个看着硬朗的人,身子骨到底怎么样。
她这辈子开过好几次大刀,最难的时候,是丈夫一直握着她的手。
老伴跟她说的是,意志和信仰,是人扛过病痛和难处的支撑。
就是这句话,让她一次又一次挺过来,又重新站回了舞台。
她给自己立过一条规矩,为部队演出,为敬老院演出,不推辞,也不取报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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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大热天,虹口区文化馆组织慰问三军,地点在宝山。
那天她烧到三十九度六,一声没吭,顶着毒日头把演出唱完。
这种军嫂骨子里的爽利和硬气,我认为装是装不出来的。
有人会说,现在的年轻人谁还听独脚戏,这门东西迟早要淡下去。
这话不算错,我认同一半,但我更想说的是另一面。
淡不淡是时代的事,唱功这条线能不能续上,是人自己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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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几年上海滑稽界走的人,是一个接一个。
二〇二〇年一月,老娘舅李九松走了,江苏海门人,观众说他是上海滑稽戏的尾音。
今年三月,一百岁的嫩娘方丽英也走了,那是滑稽界老一辈的花旦。
再往前数,龚一飞也走了很多年。
把这几件事摆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共同点。
这些人的本事,都不是别人喂到嘴边的,是一嘴一嘴磨出来的。
滑稽这行里,能把唱这一门做到这种火候的人,本来就不多。
越剧名家的门她登过,滑稽前辈的调她学,可她从没把自己当成什么大角。
老底子就是这样一点点变薄的。
可她自己退休以后,还是没离开过曲艺。
社区舞台,业余沙龙,她常年跑,手把手把说唱的身段教给后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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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年她还上过直播,办过滑稽艺术分享会,讲自己的从艺经历。
她教后辈的不只是腔,还有站台上的规矩。
她不图什么,图的是这门手艺别断在自己手里。
今年六月,她还跟郭明敏上过一档电台节目,聊起舞台往事,眼里有光。
谁能想到,四个月不到,人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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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她到底得的什么病,家里人没说,外面也没公布,这一点我不去猜。
我只知道,一个唱了七十多年的人,就这么谢了幕。
有人夸她是女中豪杰,也有人夸她是海派滑稽的唱功一绝。
这话说得重,可放在她身上,我认为不算过。
有人讲,像她这样能演能唱的全才,年轻一辈里几乎找不出第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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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更在意的是另一种东西,一个人到了八十五岁,还敢说自己只学到皮毛。
这份不满足,才是她唱了一辈子的底气。
我写这篇的时候一直在琢磨,我们记住一个艺人,记住的到底是什么。
台上的灯总会暗,可那一段药房还在,那句只学到皮毛也还在。
愿方艳华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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