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实验室的走廊里总能撞见他抱着半人高的实验记录本来回走,帽檐压得很低,连打招呼都比以前轻了半拍——我们系的老都知道,这位跟着大课题组做能源材料的师兄,已经比原定的博士毕业时间晚了整整三个月,系里发的博士生活补贴从延毕的第一个月就停了,连课题组给他留的工位抽屉都被新进来的研一新生占了一半。那天凌晨两点多,我们几个同系的博士生小群里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没有铺垫也没有表情,干巴巴的一行字:“我想博转硕了,有没有人有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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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里本来还在聊第二天组会要怎么糊弄导师的提问,瞬间就静了,平时最活跃的、天天吐槽实验难做的学弟半天没说话,过了快十分钟才有人小心翼翼回了一句:“哥你确定吗?这可是读了三年的博士啊。”师兄的回复紧跟着跳出来:“不确定,但总比现在耗着强。”
没人接话了,我们都懂那种“耗着”的滋味。师兄的课题根本不是一开始就死胡同的,前两年甚至还算是课题组里进度顺的:刚进博一就跟着导师拿到了重点实验室的开放课题名额,博二结束的时候攒的那组电化学数据虽然没发顶刊的水平,但整理成会议报告足够给导师长脸,那时候我们还开玩笑,说他是课题组里最有可能三年准时毕业的种子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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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就出现在博三刚开年,他要用来支撑博士论文核心结论的那组关键催化数据,突然就像中了邪一样稳不住:同样的前驱体、同样的烧结程序、同样的表征仪器,前一次测出来还能凑够结论的阈值,后一次重复到最后一步就差了快两个数量级,连仪器的工程师都被喊过来校准了三次参数。他把反应温度上下调了十度、把催化剂的掺杂比例改了七八版、甚至抱着样品跑了三次隔壁高校的共享平台测,同门师兄姐给他出的主意记了满满半本,结果每次的偏差都出在同一个节点,和他开题时画的那条预想的曲线差得越来越远。
导师找他谈话的语气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每次只说五个字:“你再想想。”师兄也的确想,从早会开到凌晨两点的实验室,他把能试的变量列了三页A4纸,划掉的痕迹叠得像黑块,可越想越慌——那些能想到的办法早就全试过了,剩下的全是碰运气的瞎试。后来他开始在组会结束后一个人坐在实验室的台阶上抽烟,我们路过的时候听见他对着手机备忘录小声念叨:“要是这条路一直看不到头,我还能接着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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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延毕本身哪能压垮人呢?压垮人的是那些逐月往下掉的东西:每个月三千块的补贴停了之后,他连之前常买的二十块钱的盒饭都换成了园区食堂的素面;之前组会汇报永远坐第一排抢着提问的人,后来连组会都躲在最后一排怕被导师点到;最开始说要毕业去高校当老师的劲儿,慢慢就变成了“随便找个工作能糊口就行”。他自己在草稿纸上算过账:手里剩下的积蓄只够再撑八个月,要是再延毕一年,连房租都得靠家里接济,他张不开那个口。更要命的是他对着课题进度表算了又算:就算再延半年,要补的那组关键数据得重新搭反应装置,一轮验证周期就要四个月,验证完了还要补表征、改论文,最后能不能凑够毕业要求的成果,还是悬在半空中的事——说白了,他已经能确认,哪怕再耗一年,也未必能摸到博士毕业的门槛。
那天之后他翻了系里博转硕的通知,对着流程表做了个简单到残酷的对比:接着读博,毕业的时间是不确定的,能不能毕业也是不确定的,未来三五年的日子全是悬着的;博转硕呢?只要把现有数据整理成硕士论文,半年之内就能拿证走人,终点明明白白摆在那儿。最后他选了那个看得见终点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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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办离校的那天我们去实验室帮他搬东西,看见他用了三年的实验记录本平平整整放在工位的桌面上,不是课题组统一发的那种硬皮本,是他博一刚入学时在便利店买的软皮抄,扉页用他惯常的瘦硬字体写了一行字:有些路走到一半会发现不适合继续走下去,但你已经比刚开始的时候更清楚自己的方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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