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剧拍出了“民国杀猪盘”

文｜吕小满

你相信算命吗？你买过风水宝物吗？你是否也对这背后“花钱买心安”的心理有所觉察？“我是秦始皇，给我打钱”这类诈骗短信火爆到成为名梗，你是否也曾对这种低级骗局嗤之以鼻？但转念又会想，怎样的人会上这样的当？

近期，由杨磊执导、杨哲编剧的电视剧《我不是大师》完播。该剧讲述了上官诚明（李现 饰演）被骗子做局以致家破人亡，蛰伏多年潜入骗子组织，对外伪装成算命大师设下连环骗局，以恶制恶的同时又与组织头目周旋，最终将组织连根拔起、成功复仇的故事。

表面上看，《我不是大师》很像一部大男主复仇剧；由于剧中呈现了多种骗局与骗术拆解，不少观众也称其为“民国反诈剧”。

但看完全剧，骨朵觉得该剧最精彩的地方，在于它将“骗术”与“民俗志怪”两类题材巧妙融合；“拆穿骗局、惩恶扬善”虽是剧集主旨，但角色表现出的人性黑暗面，达到近年少见的大尺度。

骗局由人性弱点开始

上官诚明本名王家贤，原是性格单纯的富家公子，与戏曲演员江飞燕（李一桐 饰演）相识成亲。自江飞燕出现后，王家贤弟、妹失踪，为寻回两人，王家贤散尽家财供奉给所谓大师，但结果并不如人意。

随后，王家父母先后横死，弟、妹被活生生塑成庙中泥偶的惨剧，才让王家贤对骗局恍然大悟。流落街头之际，他遇到“天相派”旧成员金不换（吴刚 饰演），拜其为师、学习骗术。

八年之后，王家贤使用多个假名伪装，最终以上官诚明的身份潜入“天相派”伺机复仇，期间陆续参与点石成金、尸体走私烟土、钱家制药局等多桩骗局，并与实为“天相派”成员的江飞燕重逢。

在以身入局、以骗制骗的同时，上官诚明既要与头目祖爷（果静林 饰演）等人周旋，又不能失去本心、抛弃人性底线。

《我不是大师》改编自易之的小说《我是个算命先生》，原著采用第一人称回忆叙事，以民国初年到建国之间的历史为背景，讲述了民间组织“江相派”最有能力的头目祖爷的崛起，组织中不同门派的权力斗争，以及历史浪潮下算命先生、骗子组织的消亡。

小说中融入了真实的历史事件，并构建了逻辑自洽、自成体系的帮派骗术；整个故事流露出“时代洪流滚滚向前，唯有人心亘古不变”的沧桑感。2012年小说刚出版时，这个据传因“反清复明”成立、在民国年间叱咤风云的组织，究竟是虚构还是真实，就曾经引起读者热议。

从古至今，无论时局如何变化，人们如何自认理性，骗子和骗局一直存在；而它们能够存在，就在于人性的弱点。无论是对金钱权力的贪婪，还是对爱与关注的渴求，只要人深陷欲望，就难免落入圈套。

主角上官诚明能够识破骗局、冷静旁观，既在于他曾因轻信付出惨痛代价，也在于他受到金不换的点拨。还有谁比骗子更懂骗术？还有谁比骗子更适合对付骗子？以恶制恶，本就是这个江湖里最顺理成章的逻辑。

《我不是大师》的着力点，并不落于上官诚明的善，而是落于众人如何被人性弱点拖入骗局。剧集并不回避受骗者由贪嗔痴生出的丑恶，也不回避骗子们残酷无情的生存手段，这些都为这个骗子江湖奠定了真实的质感。

不能回避的人性贪嗔痴

《我不是大师》以单元剧形式推进复仇主线，各骗局中体现的人性阴暗面，足以构成一出“七宗罪”。

“贪者必贫”是原著中骗子们绝不外传的算命口诀。因为人性贪婪，所以骗局能成；更因为“君子以贪为大戒”“佛门以贪为五戒之首”，所以算命行骗之人能够说服自己，骗人并无过错，受骗者乃是活该。

上官诚明拜师后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在街头算命摊位前观察。师父教他“入门观来意，出言莫踌躇”，这句行业黑话，是指算命之前要多听对方讲，来者透露了足够多的信息，再瞅准时机说一句直击要害的话，对方就不会觉得算命算得没水平。获取信息、直击弱点，这就是最基础的骗术心理学。

《我不是大师》中，无论是主角还是配角，入局者都存在人性弱点。

上官诚明最初会上当受骗，虽然是由于亲人失踪病急乱投医，但与江飞燕的相识，也是被利用了“英雄救美”的自负心理。

剧集隐晦地还原了原著对团伙的写实刻画：大部分成员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祖爷及“坝头”（二级头目）并不干涉，喂饱成员的贪婪，才能令其忠心耿耿、大胆行骗。而以江飞燕为代表的女骗子们，都以美色为饵，令男性目标色令智昏，甚至于要满足同伙的私欲；尽管做出了巨大牺牲，但她们在团队中的地位仍处于最底端。

上官诚明出师的第一个骗局，是假装留洋公子结识富豪独生女，骗其感情，再说服其父购买假金矿大捞一笔。

这一局的过程与结果，已暗示了主角的结局。故事采用双线叙事，上官诚明通过讲述自己的爱情故事与富豪女拉近距离；剪辑上将其现在的行骗与过往的受骗交织在一起，暗合他从受骗中习得了经验。但他学会了骗术，却学不会彻底的冷血，最后告诉富豪女真相，也说明他在本质上就与“天相派”不同。

本剧中，最为观众热议的是丐帮帮主曹三一局，“丐帮帮主想当皇上”的荒诞设定，为本剧提供了大量笑点。

用观众的话来说，出身乞丐的曹三是“曾经被雨淋过，所以要把别人的伞撕破”。在他得势之后，转身成为利用乞丐儿童的伪善“帮派父亲”，他可以“赏赐”给一个孩子米饭，前提是他能砸破自己的脑袋卖惨。

曹三儿时饱受欺凌，在后背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伤痕；成年后在外是呼风唤雨的帮主，在家仍然受着精明老婆的辖制。

对权力的病态渴望、掌控他人的支配欲，就是其最大的弱点。上官诚明看中了这一点，使用价值连城的古玩引他入局；在迷药作用和“天相派”的集体吹捧下，曹三真的相信了自己是在世皇帝，后背伤痕也是“龙脉”的体现。

《我不是大师》的热度，也不只是因为剧集本身，更是由于以骗术为主题的国产影视内容十分稀缺。

被网友称为“中国第一网剧”的《毛骗》，时隔多年仍是观众心中的骗术剧集“白月光”。尽管第一部的启动资金只有6万元，画面一眼看上去就缺钱，但五个街头骗子的设定，取材于各种社会新闻和主创经历的骗术，以及参考英剧《飞天大盗》的整体结构，令观众耳目一新。《毛骗》全三季在豆瓣的平均分高达9.3分。

更早的案例还有2008年的TVB剧集《千谎百计》，该剧围绕上海豪门蓝家的财产争夺战，上演了男骗女、骗子团伙潜入豪门的故事。该剧的创作灵感来自赌博术语“千门八将”与上海俚语“拆白党”。其中的“拆白党”，是指在20世纪20至40年代，以色相为手段、设局诱骗富家男女感情及财务的骗子团伙。

从古至今，骗术故事从不缺土壤。但该题材真正的难点，不只是编剧要将骗术写精妙、角色形象写立体；还在于在题材敏感的限制下，如何找到一个不靠天降正义、外部力量收场的江湖结局。

鬼神显形，人心见底

除了骗术江湖，民俗志怪内容也是剧集的一个看点。

“逆水行尸”“活人泥偶”“湘西赶尸”“仙童升天”，只是听到这些关键词，就让人想尝尝剧集咸淡。

“天相派”之所以能够行骗成功，乃至只手遮天、与军阀勾结，不仅是因为他们深谙心理学，还在于他们能够使用技术造出奇观，甚至每一位大目标提供私人订制的美梦。

王家弟妹被塑成泥偶，在河流中逆流而上，这在普通百姓眼中是灾难来临的前兆，但实际上不过是组织成员潜至水中，将物体牵引着往上游走；供奉在神像面前的一碗面能凭空消失，不过是提前在面汤中加入蜂蜜，利用淀粉酶溶解面条，营造出“仙人吃面”的假象；借爬虫咬人伪造“鬼抓人”痕迹，又用公鸡大神破除害人异像，本质上是对生物知识的运用……每一种灵异现象，都能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我不是大师》没有满足于只是呈现、揭秘骗局，在民俗志怪文化的细致展现上，它让人想起李现主演的《河神》。

不同之处在于，《我不是大师》中没有鬼神，鬼神出场的唯一目的是为了塑造人物，这在唐玉山杀妻案中得到集中体现。

唐玉山是知名的电影制片人，将作为名演员的妻子家暴致死。在“天相派”眼中，他是最不好对付的那一类人，因为他根本不信鬼神，而是一个金钱至上的暴力赌徒。

上官诚明认为，他不怕鬼是没有真的遇到鬼，随后便在其住宅里、亡妻坟前假装闹鬼。棺材里长满头发、冒出血手够吓人了吧，但唐玉山在被吓到之后，很快就能在旁人的注视下上演怀念妻子的深情戏码；鬼上身够吓人了吧，但他一面寻找大师驱邪，一面又能极力打造“鬼出演电影”的卖点。

最终击倒唐玉山的，并非闹鬼激发出的恐惧和愧疚，而是“天相派”暗中拍下他承认杀人的证据，交由警察令其伏法。

剧中多个被设局的恶人，都交给“天相派”相识的警察处置，“黑吃黑”总归要回到法治规范下的设定，这不免带给观众一种割裂感。

而在结局中，存在超过百年的“天相派”的覆灭，心狠到能手刃养子、谨慎到准备替身的最大Boss祖爷的死亡，是军方力量的介入、受骗群众的报复，这在逻辑和立意上虽然能站住脚，但此前以骗制骗的戏剧张力几乎被消解殆尽。

整体而言，在处理民俗志怪、骗术江湖这些敏感题材时，《我不是大师》仍然找到了较好的平衡点。

民俗志怪这一面，难在视角。后来人很容易以批判视角呈现过去的时代风貌，把婚丧嫁娶的传统仪式、风水算命一律打成封建迷信。但今人眼中的迷信，也曾是动荡时代下普通人获得安慰和秩序的方式。《我不是大师》可贵的一面在于，剧集将各种做法仪式拍得可谓“严谨认真”；角色相信，观众才能回到过去的时代氛围，理解荒诞骗局背后的合理性。

而骗术江湖这一面，难在编剧水平。这类题材要求角色聪明得足以骗人，剧情上也要环环相扣，不能有大的逻辑硬伤。一旦骗局设计得拙劣，或者反派降智，观众会立刻出戏。

《我不是大师》将两种题材紧密结合在一起：民俗文化及其衍生出来的迷信，是骗术赖以生存的土壤；反过来，骗术一旦奏效，也不断为这套信仰系统提供“养料”、维持活力。

剧集并未生硬地批判迷信，受骗者中不乏只是希望家人安康的无辜群众；通过台词和图示拆解骗术，也直观体现了片名“我不是大师”的主旨。“一个人能被骗，是因为他心底里就想被骗”，这句台词揭示了骗术为何能够一直存在。

观众现在看民国时期的骗局觉得荒诞，但百年之后，后人看今天的各种AI诈骗、杀猪盘、跨境电诈，或许也会一样觉得荒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