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太和殿的脊兽垂着睫毛
暗影在瓦当的齿缝里啃食月光
每一道兽纹都裹着前朝的霜
—— 那是永乐年间未干的墨
渗进琉璃，凝成深灰的疤
断碑卧在丹陛西侧
裂痕里藏着半句永乐的诏书
风一吹，字迹就往暗影里缩
像太监垂在袖管的手
攥着没敢递出的密折
铜缸盛着三百年的黄昏
水面浮着宫女脱落的银钗
钗头的珍珠早被岁月磨成粉
只有暗影在缸底织网
网住御花园飘来的海棠瓣
网住光绪年间某夜的叹息
回廊的转角吞掉脚步声
砖缝里嵌着未绣完的牡丹
线是青的，像宫女腕上的血管
针脚断在第三十七朵花苞
暗影就顺着线头爬
爬过坤宁宫的门槛
爬过储秀宫的铜镜
镜里没有容颜，只有暗影叠着暗影
像叠着十朝未拆的妆奁
御书房的残卷斜倚着烛台
墨字在暗影里长出霉斑
某一页写着 “天下太平”
某一页空着，只有虫蛀的孔
像谁睁着的眼睛
看暗影从龙椅的扶手上滑下来
滑过金砖地面的细纹
—— 那些纹是工匠的指纹
压着永乐到宣统的重量
角楼的飞檐挑着半轮月
暗影在飞檐下结网
网住去年游客遗落的门票
网住崇祯年间的一片瓦
网住我此刻的影子
我的影子和暗影缠在一起
像缠在断碑上的枯藤
我试着挪一步
竟扯出一串细碎的声响
是砖缝里的牡丹在抽芽
还是诏书的残片在发芽
暗影不是光的缺席
是故宫自己的记忆
它贴在太和殿的墙皮上
藏在铜缸的绿锈里
在每一块金砖的凹处
写着未被正史记下的字
比如某个宫女的名字
比如某块砖的籍贯
比如某夜月光的温度
当游客的笑声漫过午门
暗影就往柱础里钻
钻得比榫卯还深
它知道，所有的喧嚣都会退去
就像所有的朝代都会退去
只有它留在原地
抱着故宫的骨头
—— 那些琉璃、金砖、断碑
在寂静里，慢慢长出新的霜
作者简介
常凡，七零后，现居郑州。谋生于铁路企业，爱好文学与写作，尤钟情写小说。有散文、随笔、诗歌、小说、影评等作品数十篇散见各级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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