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一个“你不认识的人”,总有一种声音会准时出现:“冷门。”“爆冷。”“又颁给了一个没人听过的作家。”
今年,这种声音又来了。
安妮·卡森。76岁。加拿大诗人。古典学者。翻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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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只看这几个标签,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瑞典文学院又搞了一个小众的选择。
但如果你把这个人过去四十年做的事情摊开来看,你会发现一件事:“冷门”这两个字,用在她身上是错的。
卡森不冷。她只是太安静了。
1950年生于多伦多,在多伦多大学从本科一路读到博士,博士期间研究的是古希腊诗人萨福,研究所得后来被整理出版成《爱欲的苦甜》。这不是一本标准的学术论文,更像一部长篇论述散文,讨论的是“爱欲”在古希腊诗歌里的含义。萨福用过一个词,“γλυκύπικρον”,英文翻译是“bittersweet”,中文可以译作“苦甜”。卡森说,爱欲就是这种“欲甜未甜、欲苦未苦的悬置之态”。
她写的第一本书就是这个。
然后在接下来的四十多年里,她写了二十多本书和译作。诗歌、散文、批评、小说、翻译。你很难把它们归入任何一个单一的类别。
《红的自传》,一部用诗体写的小说。主人公是希腊神话里的怪物革律翁,三头六臂,后来被赫拉克勒斯一箭射死。卡森把这个故事改写成了一个加拿大男孩的自传。革律翁有翅膀,被哥哥性虐,爱上了一个叫赫拉克勒斯的男孩,最后在一座火山面前迎来结局。
《丈夫之美》,一本诗集。写的是她自己第一段失败的婚姻。二十九式探戈。济慈、巴塔耶、贝克特的片段被重新拼贴。2001年,这本书拿了T.S.艾略特诗歌奖,她是这个奖的第一位女性得主。
《夜》,一册二十六米长的手账。2000年她哥哥在哥本哈根去世之后,她把旧照片、手写信、便笺碎片、希罗多德的段落拼贴在一起,做成了一个风琴折页的长卷。展开来,是一块用书本做的墓碑。
《若非,冬季:萨福断章》,她翻译的萨福诗歌残篇。萨福的诗歌本来只有一首完整流传下来,其余全是断章。卡森做的事情,是让这些断章重新发出声音。
你数一数这些作品,你会发现一个规律:她的每一次写作,都在跨越一个边界。诗歌和散文的边界,古典和当代的边界,翻译和创作的边界。
但你从来不会在畅销书榜上看到她。
不是因为她的书卖不出去——她拿过古根海姆奖、麦克阿瑟“天才”奖、两次格里芬诗歌奖,2020年还获得了阿斯图里亚斯公主文学奖。她的书在英语世界一直有读者。
而是因为她从来不试图让自己“热”起来。
她很少接受采访。不上电视。不玩社交媒体。她的作者简介只有一句话:“生于加拿大,以教授古希腊语为生。”
你见过几个作家愿意用这么一句话介绍自己?
“以教授古希腊语为生。”这里面有一种非常安静的力量。你不需要说“我是诗人”“我是学者”“我是翻译家”。你只需要说,我在做一件事。我靠这件事活着。
所以当有人说卡森是“冷门”的时候,我想说:“冷门”是对她的误解。她不是冷门。她是古典学的冷。
古典学的冷,是另一种温度。是莎草纸碎片的温度。是拉丁文词条的温度。是两千年前的句子被重新翻译出来时的温度。
这种温度不会让你在颁奖前夜突然冲上赔率榜。但它会让你在四十年后,站在斯德哥尔摩的领奖台上。
76岁,二十多本书,无数个奖项,从萨福到卡图卢斯,从希腊神话到现代卧室。卡森做的事情,是把一个已经存在了两千多年的世界,用她自己的方式重新打开了一遍。
这不是冷门。这是一个人用一辈子的耐心,做了一件所有人都知道重要但没几个人愿意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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