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妮·卡森说过一句话,我反复读了很多遍。
她说:“在翻译上,我从来没有做到我希望为诗101所做的。”
这句话是她在评价自己翻译卡图卢斯《第101首诗》时的感受。
《第101首诗》是一首拉丁文挽歌,十行,写给卡图卢斯死在他乡的兄长。中译者李永毅说:“这是拉丁文学中最杰出的抒情诗之一,任何翻译都难以再现原文那种庄严的伤痛。”卡森自己也承认:“英语是没法还原罗马挽歌的那种激情而缓慢的质地的。没有人(即使用拉丁语)能够接近卡图卢斯的措辞,它在最悲伤的时候竟有一种深沉的节日气息。”
一个把“做不到”挂在嘴边的人。一个对自己最珍视的翻译作品坦诚说出“我失败了”的人。这就是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我想先讲清楚一个事实。卡森不是那种“偶尔翻译两首诗”的诗人。她是一个认真的、专业的古典学翻译家,译过萨福,译过三大悲剧作家,博士论文就是关于萨福的。诺贝尔文学奖委员会甚至专门指出,她的古希腊语译作本身就是独立的文学作品。有评论者说:“翻译不是卡森诗歌创作的附庸,也不是‘原著的影子’,可以说,她的翻译,就是她的创作。”
但恰恰是这个在翻译上已经做到极高水准的人,对翻译的态度却是——我永远做不到我希望做到的。
这不是谦虚。这是诚实。
卡图卢斯的《第101首诗》写的是兄长之死。而卡森本人的哥哥迈克尔也死在了异国他乡——他贩过毒,1978年逃走,去了欧洲,又去了印度,用假护照旅游,用其他人的名字生活,给家里寄过明信片和圣诞礼物,但没有回寄地址。2000年,迈克尔在异国离世。
当卡森读到卡图卢斯写给亡兄的诗时,她不只是作为一个学者在阅读一首拉丁文诗歌。她是在读一个跟自己一样失去了哥哥的人的哀悼。卡图卢斯的亡兄和卡森的哥哥,在命运中有诸多暗合。
所以她说“做不到”的时候,她说的不是翻译技巧的问题。她说的是——没有任何语言、任何翻译、任何表达,能够真正承载一个人在失去亲人之后的那种疼痛。翻译做不到,诗做不到,甚至音乐也做不到。人类的语言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总有它力所不能及的地方。
但卡森没有因为“做不到”就停止做。
她做了《夜》。这是一本26米长的风琴折页书,以卡图卢斯《第101首诗》中的63个拉丁词汇为线索,每个展开的折页左侧列出该词条及字典释义,右侧拼贴与亡兄有关的各种私人碎片——诗句、评述、旧照片、手写信、便笺碎片、拼贴画、希罗多德的段落、对话记录、国际邮票。整本书像一块被折叠的墓碑,装在一个灰色的匣子里。
在《夜》里,卡森做了一件事情:她承认翻译做不到,所以她用拼贴、用视觉、用物质材料、用读者亲手翻页的触感,来弥补语言做不到的那部分。当语言失效的时候,身体开始工作。当翻译失效的时候,阅读本身成为一种哀悼。
这就是卡森让我最敬佩的地方。她不会因为“做不到”就不做。她用四十年的时间,在“做不到”的边界上不断试探、不断延伸、不断用新的形式来逼近那个“做不到”的核心。
诺贝尔文学奖给了一个把“做不到”挂在嘴边的人。这可能是这个奖项做过的最诚实的决定之一。因为文学的真相就是——我们永远做不到完美,但我们永远在逼近完美。卡森的“做不到”,比大多数人的“做到了”更接近伟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