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十一弟
四个月前,香港廉政公署的官员,闯进了绿城中国位于香港的办公室,执行搜查令。
第二天,绿城作了一个很简单的公告——
它没有披露涉案人士的姓名、职务;
只说这次搜查行动与一名前董事有关,如今已经不是集团员工,涉及腐败指控。
当时的绿城方面表示,已经提供必要协助,集团各项业务及日常经营维持正常。
这个简单的公告,留下了几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被调查的人是谁、牵涉了什么案件?
一家在香港上市、以产品品质和稳健经营著称的房地产公司,为什么会进入香港廉政公署的调查视野?
四个月后,答案浮出水面。
昨天,香港廉政公署宣布起诉绿城中国前董事会主席张亚东。
他被指控——
涉嫌在一起大连房地产项目收购中,串谋收受一名房地产开发商股东提供的2000万港元贿款,以促成绿城中国以4.4亿人民币的代价,收购相关开发商的股权。
据香港廉政公署披露的案情——
涉嫌收受的贿款,并非直接进入张亚东本人的账户,而是怀疑经由中间人,分多笔存入其儿子的银行账户。
从一纸没有点名的公司公告,到前董事会主席被正式起诉,绿城的这桩旧案,终于有了具体的的人物、项目和金额。
控罪的时间跨度,是从2020年1月份到2023年3月份。
这恰好是绿城中国大举扩张的几年。
香港廉政公署披露了张亚东受贿案的交易链条——
一名大连房地产开发商的股东,从2019年起,就在向绿城推销当地一个房地产项目;
此后,张亚东涉嫌通过中间人索取贿款;
涉嫌贿款共计2000万港元,被指通过中间人分多笔存入张亚东儿子的银行账户;
最终,绿城以4.4亿人民币的代价,收购相关开发商的股权。
这里有三个值得注意的细节——
交易并非发生在一笔小额业务上,而是上市房企对房地产项目的股权收购;
控方指称的利益输送,涉及中间人和张亚东的儿子,并非直接的银行账户往来;
涉嫌收受利益的时间横跨三年,而项目从推介到完成收购,也经历了商业谈判和决策过程。
至于中间人具体如何传递消息,贿款分几次转账,绿城内部哪些人参与了决策,以及相关收购是否经过正常的投资审查。
香港廉政公署现阶段披露的案情,还没有逐一交代。
但单是已经公布的指控,就足以让人重新审视绿城过去几年的这段发展史。
2020年,房地产行业还在高周转的惯性中狂奔。
对于一家房地产公司来说,土地储备就是未来的销售额。
尤其是绿城这样以产品品质见长、又急于扩大规模的开发商,如何拿到合适的土地项目,始终是一道必答题。
张亚东正是在这个阶段,把绿城带进了另一条发展轨道。
2014年底,绿城与融创的并购交易告吹,宋卫平等创始团队逐步退出。
2015年,中交集团通过收购成为绿城中国的第一大股东。
此后几年,绿城经历了管理层调整、股权结构变化,逐步进入央企主导的时代。
张亚东原本就是中交系出身。
进入绿城之前,他长期在大连工作,负责城市建设管理,一度干到了大连副市长的高位。
2017年底前后,张亚东进入中交系,随后以中交集团代表的身份加入绿城。
2018年,张亚东接替宋卫平时代老将曹舟南,出任绿城中国行政总裁。
这次交接并不轻松——
虽然绿城的品牌早已打响,但公司在规模、投资和管理效率上,仍有许多需要解决的问题。
宋卫平留下的产品口碑是一笔财富,却不能自动变成源源不断的土地储备和销售额。
2019年,宋卫平辞任董事会主席,张亚东接棒。
由此,绿城正式进入以他为首的职业经理人掌舵时期。
张亚东推动组织架构调整,将原有的“11+5”架构缩减为“8+3”,同时强化事业部管理和业绩导向。
外界对他的评价,逐渐从中交派驻的管理者,转向一位试图让绿城加速奔跑的改革者。
张亚东给绿城设定的目标,并不保守——
他曾提出,到2025年,要冲击6400亿的销售规模。
张亚东刚好是在2025年初从绿城黯然离场。
2024年,绿城的总合同销售额是2768亿,距离他自己设定的销售目标,差了一大截。
为了扩大规模,绿城在那几年,开始更积极地运用收并购。
比如2020年,绿城以23亿代价,收购了新湖中宝旗下相关项目股权,涉及上海青蓝国际城二期以及沈阳的房地产项目。
彼时,张亚东判断,市场上的收并购机会可能增加,绿城也在加大这方面的力度。
收并购对于想要急速扩张的开发商来说,有很大的吸引力——
不用从头等待土地出让、规划报批和项目建设,可以通过股权交易更快获得项目资源。
但它也有另一面——
一块土地的价值,不只取决于地段和价格,还取决于合作方的背景、项目公司的债务、交易条件,以及收购决策是否真的符合上市公司的利益。
项目越复杂,交易链条越长,管理层的判断与内部监督就越重要。
这也是为什么,针对张亚东在大连房地产项目收购上的受贿指控,会引起如此之大的关注。
对一家上市公司而言,管理层拥有的权力越大,投资决策就越需要经得起审视。
尤其是绿城。
这家开发商在中国房地产行业里,原本有一张辨识度极高的名片。
2000年,绿城在杭州起步。
此后多年,它用园林、建筑立面、户型设计和社区营造,建立起自己的品牌。
房地产行业的黄金年代,绿城不是一家擅长打规模的开发商。
但它很擅长讲故事,经常被购房者拿来讨论产品,还有老板宋卫平的情怀。
宋卫平时代的绿城,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产品理想。
它愿意在园林、里面和公共空间上投入,也因此长期承受成本与规模之间的拉扯。
2014年的债务危机和股权风波,已经让外界看清了绿城的另一面——
好产品不等于好财务,品牌口碑再好,创始人再有情怀,也要屈服于大股东的权力安排。
中交入主之后,绿城逐渐把产品优势与规模增长结合起来了。
从2019年到2021年,在张亚东掌舵期间,绿城的合约销售额站上了2018亿、2892亿、3509亿。
销售规模迅速扩大,进入了行业头部阵营。
但房地产市场随后发生了变化。
从2021年开始,行业进入深度调整——
过去依靠销售增长、融资和拿地形成的循环,越来越难以维持。
规模仍然重要,但资金安全、项目利润和交付能力的重要性,被重新抬高。
绿城的表现有其韧性——
2024年,绿城实现营收1585亿,增长了21%;
总合同销售额2768亿,其中自投项目销售1718亿,代建项目销售1050亿。
负责代建业务的平台公司——绿城管理,早在2020年就已登陆港交所。
在行业调整期,绿城手上有两张牌——
一边拿地、开发、销售,独自承担资金和市场风险;
另一边输出品牌、产品标准和项目管理能力,赚取代建管理收入。
开发业务需要资本,代建业务需要信用。
绿城的品牌价值,既来自那些已经建成交付的房子,也来自市场对其管理能力的长期信任。
这使得张亚东的受贿指控,就不只是一位前高管的个人司法案件了。
它还把一个更严肃的问题摆在绿城面前——
在追求规模、疯狂扩张的过程中,上市公司的治理机制,能否跟上决策速度?
去年初,绿城中国突然换帅。
张亚东以工作安排为由,辞去了上市公司执行董事及董事会主席,刘成云接任。
绿城当时在人事变动的公告里称——
张亚东与董事会没有意见分歧,也没有需要提请股东或港交所注意的事项。
彼时,公开信息并未将这次人事变动,与张亚东的受贿案件联系起来。
刘成云同样来自中交系,长期从事投资、城市开发和战略管理。
绿城的控股股东没有改变,接棒者也不是一个陌生的外部职业经理人。
从表面上看,这更像是一次体制内正常的人事交接。
直到今年六月份,香港廉政公署搜查了绿城在香港的办公室,再到现在,张亚东被正式起诉。
公众才得以知道,这位曾经执掌绿城近六年的前董事会主席,正面临着一项巨额受贿的刑事指控。
而绿城在调查期间,向香港廉政公署提供了全面协助。
房地产行业的利益巨大,利害关系盘根错节,从来不缺戏剧性的故事——
有人靠一块地皮起家,有人靠收并购做大,也有人站上巅峰时突然坠落。
张亚东曾经把绿城带到了更大的销售规模,更高的行业排名。
在他的任期里,绿城经历了组织变革、投资扩张和代建业务发展,也在行业下行时守住了头部房企的地位。
如今,围绕这个大连房地产项目的受贿指控,把一段曾经以增长和改革为主线的职业经历,带进了另一套叙事——
2000万港元,4.4亿人民币的股权收购,一名中间人,张亚东儿子的银行账户。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数字和细节,在香港廉政公署的调查下,如今都被串联起来了,最终会在法庭上接受裁判。
对绿城而言,接下来要回答的,除了这宗交易的真相,还有一个严肃问题——
当一家自诩以品质和信用立身的开发商,走到今天,自己的每一笔重大投资、每一次权力行使,是否经得起推敲和拷问。
房子建得好不好,业主一眼就能看到。
而一家上市公司的治理是否可靠,需要交给事实、制度、时间来检验。
甚至到最后,还要交由法庭来裁决。
绿城的故事,远没有到落幕的时候——
过去三十年里,跻身房地产行业食物链顶端的这些人,没有几个人经得起调查。
无论是在位的,还是退场的。
更多的人,正在瑟瑟发抖。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