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电视台文旅体育频道综合报道,本文18000字,完整阅读大约需要40分钟)
引子:当游客不再只是“来福建看风景”
这个国庆,福建又热了。
从福州三坊七巷到泉州古城,从平潭海岛到霞浦滩涂,从武夷山水到闽西红土地,一批批游客沿着山海而来。
有人为了簪花,走进泉州蟳埔;有人为了古厝,来到福州坊巷;有人为了看海,奔向平潭、霞浦;有人为了木偶、南音、闽剧而走进古城街巷;有人因为一场演唱会、一场演出、一场赛事,第一次来到一座原本并不熟悉的城市。更多的人,则只是想在山海之间慢下来,喝一杯茶,吃一顿饭,看一场日落。
2026年国庆假期,全省集中开展2600多场文旅活动,推出300多项惠民让利举措。福建接待国内外游客人次、游客旅游总花费比2025年国庆假期日均分别增长7.0%和6.2%,比2024年国庆假期日均分别增长13.6%和14.4%;接待省外游客588.47万人次,占旅游总人数的21.8%;入境旅游消费金额同比增长6.18%。
数字很热闹。但真正值得观察的,并不是一个假期有多少游客,而是这些游客为什么来。
更值得追问的是——
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人,愿意专程来到福建?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福建旅游的形象并不缺少标签:武夷山、鼓浪屿、土楼、海岸线、茶。这些资源足够优质,却也足够传统。
今天的福建文旅,却正在发生一种更深刻的变化:
游客不再只是“看一个景点”,而是在体验一种生活;
不再只是“经过一座城市”,而是愿意留下来;
不再只是“打卡一个网红点”,而是开始寻找一个地方真正的文化和烟火气。
于是,簪花从一种地方妆束变成了年轻人的文化体验,古厝从历史建筑变成了城市公共空间,木偶戏从剧场走进旅游攻略,演唱会成为城市消费入口,体育赛事成为旅游产品,乡村和小城成为年轻人新的目的地。
这背后当然有流量。
但如果仅仅用“流量”解释福建文旅的持续升温,显然不够。
因为流量可以解释一次爆红,却很难解释持续十年的增长。
真正值得研究的,是流量背后那套越来越清晰的运行逻辑:
福建正在把山海资源变成旅游产品,把文化资源变成生活体验,把城市空间变成消费场景,把游客流量变成产业增量。
这,或许才是福建文旅真正“行”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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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个国庆假期,正在暴露文旅市场最重要的变化
判断一个地方的文旅产业是否成熟,节假日是一面很好的镜子。
平时的旅游市场可能被某一个景区、某一场活动、某一个热点带动;但长假期间,大量游客集中到来,目的地的产品供给、服务能力、消费承载、交通组织、市场监管,都会被同时放大。
2026年国庆假期,福建交出的成绩单里,有几个数字尤其值得注意。
首先,是消费结构。
假期福建A级景区门票支出仅占游客人均花费的6.6%。这意味着,游客真正花钱的地方,已经远远不只是景区门票。交通、住宿、餐饮、购物,以及越来越多的文化体验、夜间消费、演艺项目,正在共同构成旅游消费。
这看似只是一个统计数字变化,背后却是旅游发展逻辑的变化。
过去的旅游,更接近“景点经济”。游客进入景区,参观、拍照、离开。
今天的旅游越来越像“目的地经济”。游客来到一座城市,可能住两晚、吃几顿当地菜、看一场演出、逛一条街、体验一次非遗,再买一点当地文创。旅游不再是一张门票,而是一整段生活。
这恰恰是福建的优势所在。
福建有山、有海、有古城、有古村,有茶、有美食、有戏曲、有非遗,也有越来越丰富的演艺、赛事、夜游和城市漫游产品。这些资源过去可能各自存在,现在,它们正在被重新组织。
第二个变化,是客源半径。
2026年国庆假期,福建接待省外游客588.47万人次,占旅游总人数的21.8%。这说明福建文旅的吸引力正在突破传统的区域半径。
从过去相对集中的周边客源,到今天越来越多来自京鲁渝等中远程市场的游客,目的地的选择逻辑正在变化。
福州不再只是去往福建其他地方的中转站。
泉州也不再只是海丝历史文化爱好者的小众目的地。
霞浦、平潭等地,也不再只是摄影爱好者熟悉的地方。
越来越多游客,是“为了这里而来”。这是一个目的地真正形成市场吸引力的重要标志。
第三个变化,是产品结构。
夜游、康养、演艺、红色研学、博物馆、非遗体验等业态持续增长。
这意味着,福建正在努力把“旅游”从一个时间很短的消费行为,变成一套可以持续发生的生活方式。
“道上追风、山间漫红、海滨尝鲜、月下煮茶、坊间拾遗”等场景的出现,背后其实就是一种产品思维:
不再把资源简单地摆给游客看,而是试图告诉游客,这个季节、这个地方,可以怎样生活。
第四个变化,是品质。
假期全省旅游投诉受理量同比减少37.14%。
与此同时,中高端酒店间夜量增长,星级饭店保持较好的入住水平。
一个旅游目的地真正成熟的标志,从来不是“人多”,而是人多以后,仍然能够保持体验。
热度与秩序能否同时存在,才是对旅游目的地治理能力的真正考验。
从这个意义上说,2026年国庆假期呈现出的,并不是简单的“游客增长”。
它更像是一张缩小的福建文旅产业地图:
游客越来越远,消费越来越深,产品越来越丰富,目的地越来越多元,服务也在同步改善。
二、十余年时间,福建究竟改变了什么?
如果只看今天,很容易把福建文旅的成功归结为几个爆款。但真正理解福建,必须把时间轴拉长。
2012年,福建提出建设旅游强省。这不是一个普通的产业口号,它意味着旅游开始从一个行业,逐渐进入全省经济发展的重要位置。
2016年,《福建省“十三五”旅游业发展专项规划》提出建设“我国重要的自然和文化旅游中心和国际知名的旅游目的地”。随后几年,福建旅游快速增长。2016年旅游总收入3935.16亿元;2017年5083.10亿元;2018年6634.58亿元;2019年达到8101.21亿元。
四年时间,旅游总收入翻番。这是福建文旅发展的第一个高速周期。
然后,疫情到来。2020年,旅游总收入下降至5070.41亿元;2021年进一步承压;2022年降至4327.70亿元。旅游市场遭遇前所未有的冲击。
但一个重要的变化,也恰恰发生在这段低谷时期。
2021年,福建将数字经济、海洋经济、绿色经济、文旅经济并列为重点发展的“四大经济”。这意味着,文旅在福建的发展逻辑发生了一次重要升级。
过去讲旅游,往往首先想到景区、酒店、旅行社。而进入“文旅经济”时代,旅游开始与文化、体育、商业、城市更新、乡村振兴、数字经济、交通建设等产生更深的联系。文旅不再只是“旅游部门的事情”,它开始成为一项综合性产业工程。
2022年,《福建省推进文旅经济高质量发展行动计划(2022—2025年)》出台。
2023年,全省文旅经济发展大会召开。随后,这一大会连续举办。
从2023年开始,福建把文旅经济作为一项需要持续推进、持续调度、持续招商、持续营销的系统工程来抓。于是,文旅发展的政策逻辑越来越清晰:规划定方向;大会聚资源;政策给激励;项目作支撑;市场看效果。
2023年,全省接待旅游总人数达到5.72亿人次,实现旅游总收入6981.08亿元;文旅经济总产值达到1.38万亿元,文旅经济增加值5458亿元,约占全省GDP的10%。
2024年,旅游总人数进一步增长到6.49亿人次,旅游总花费8351亿元。
2025年,全省接待游客7.18亿人次,旅游总花费9406.5亿元。数字重新超过疫情前,并且继续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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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福建旅游总收入与游客接待量(2016—2025年)
这条曲线说明:福建文旅的复苏不是简单的“疫情后反弹”,它更像是一场产业重构。
而2026年进入“十五五”开局之年,福建对未来的目标更加清晰。“十五五”规划提出,到2030年文旅经济增加值达到9000亿元左右,到2035年文化旅游业成为全省经济社会发展的支柱产业,基本建成世界知名旅游目的地。
从“旅游强省”到“四大经济”,再到“支柱产业”,十余年间,福建改变的其实不只是游客数量。改变的是文旅在经济社会发展中的位置。
三、福建真正的底牌,从来不是“有文化”,而是会把文化变成今天的生活
福建有丰富的文化资源。世界遗产、非遗、古建筑、海丝文化、闽南文化、客家文化、朱子文化、船政文化、红色文化……
但资源本身并不会自动产生旅游价值。
一座古厝,如果只是被保护起来,它首先是一处历史遗产;
一项非遗,如果只是摆在展柜里,它首先是一项文化资料;
一段戏曲,如果只在专业剧场里演出,它首先是一种艺术形式。
真正的文旅创新,是让这些文化资源重新进入生活。泉州簪花围,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案例之一。
簪花原本是蟳埔女性日常生活中的传统妆束,它并没有被重新制造成一个完全陌生的“旅游项目”。恰恰相反,游客体验到的是一种真实存在过、也仍然存在于当地生活中的文化。
花、簪、服饰、渔村、海风、古厝,共同组成一个完整场景。
游客不只是“看”,而是可以戴起来、穿起来、拍下来、分享出去。于是,一种地方生活方式完成了从文化资源到旅游产品的转换。
2026年福建文旅经济发展大会发布的相关信息显示,泉州蟳埔“簪花围”线上话题量已超过300亿,并传播到法国、英国、马尔代夫等30多个国家。
这里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是“300亿”这个传播数字本身。
而是:
一个地方传统,为什么能够被年轻人重新喜欢?
因为它没有把传统文化讲成一个需要仰望的符号。
它让传统变成了一种可以参与的生活。
这可能就是福建文化旅游最重要的能力之一。
四、福州:一座老城,为什么总能被重新发现
福州走的是这条路:
不断重新发现一座老城。
这座城市有2200多年建城史。
它拥有三坊七巷、上下杭、烟台山这样的历史街区,也拥有船政、茉莉花茶、脱胎漆器、寿山石、闽剧、评话、传统妆束等深厚的文化积淀。
问题是:
这些东西怎么才能真正成为今天的旅游吸引力?
福州其实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才逐渐找到答案。
01、三坊七巷:一场持续了几十年的城市保护实验
今天的游客走进三坊七巷,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
仿佛这里从来就是这样。
白墙黛瓦,坊巷纵横,古厝相连,南后街游人如织。
但三坊七巷并不是一座被完整保存下来的“古城标本”。
它经历过城市现代化进程中的危机,也经历过居民生活、城市建设与历史保护之间的复杂碰撞。
20世纪80年代,三坊七巷已经面临城市更新带来的巨大压力。
到了1990年代,保护真正成为福州城市建设中的一个重要命题。
1991年,林觉民故居修复完成;1997年,《福州市历史文化名城保护条例》明确保护三坊七巷和朱紫坊的传统坊巷格局与典型明清民居。
2006年,三坊七巷全面保护工程启动。
2007年以后,保护再生进入更系统的设计阶段。
这意味着,福州对三坊七巷的态度,已经从“保住几栋老房子”,逐渐转向“保护整个城市肌理”。
这里面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
保护的目的,不只是把历史留下来,而是让历史继续参与今天的城市生活。
因此,三坊七巷后来采取的并不是推倒重来式的开发,而是“镶牙式”“渐进式”“微循环”“小规模、不间断”的更新方式。
哪里坏了修哪里,哪座古厝有问题修哪座。尽量不改变街区原有格局,也尽量不把所有居民生活从这里抽离。
这种做法看起来很慢,但正是这种慢,让三坊七巷最终保住了最重要的东西:
它不是一座仿古景区,而是一座真实的老城。
这可能是福州文旅后来能够不断生长的第一个基础。
因为如果历史街区只剩下建筑,那么它很容易变成“拍照背景”。
只有当建筑、街巷、人物、文化和新的生活方式重新发生关系,它才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城市文化空间。
于是,三坊七巷后来发生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它并没有随着“修复完成”而结束自己的使命。恰恰相反,修复,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是不断往里面放入新的生活。
02、从“参观古厝”到“在古厝里生活一会儿”
这是福州文旅变化中一个经常被忽略的细节。
早期的历史街区旅游,核心逻辑通常是:
看建筑。
看名人故居。
看文物。
拍照。
但今天的游客走进三坊七巷,已经有越来越多的理由。
可以看展,可以喝茶,可以听戏,可以看非遗,可以逛文创,也可以穿汉服、做妆造、拍旅拍。
古厝开始从“历史遗存”变成“生活场景”。
这其实和福州近年来不断推动的“文化+非遗+国潮+旅游”有关。
三坊七巷、上下杭等历史文化街区开始大量引入非遗展示、国潮快闪、手作体验、沉浸式演艺、文创消费等内容。
2024年以来,福州在历史文化街区开展了大量非遗活动,推动“三条簪”等传统文化元素进入年轻人的消费和社交场景。
于是,一些原本只属于福州地方文化史的东西,开始变成今天年轻人的“体验项目”。
“三条簪”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个。
03、三把刀: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符号,为什么突然火了?
如果把今天的福州文旅看作一场持续进行的城市实验,那么“三条簪”是一个特别值得研究的样本。
它其实很小。
小到只是一个发饰。
福州旧时女性的传统妆束,由三根银簪组成,形似刀剑,因此也被称作“三把刀”。
它曾经真实存在于福州人的生活中。
但随着生活方式改变,这种妆束逐渐退出日常生活。
如果没有新的传播方式,它很可能就这样安静地留在老照片和地方记忆里。
转折发生在2024年。
汉服、国潮、旅拍、短视频,恰好让“三条簪”找到了一个新的出口。
年轻女孩戴上三条簪,穿上汉服,在三坊七巷的白墙、古厝和石板路之间拍照。
一个原本属于地方历史的文化符号,突然变得非常“当代”。
更重要的是,它的视觉辨识度极高。
三根簪子像刀一样插在发髻上。
既有传统女性妆束的柔美,又有一种非常特别的英气。
社交媒体很快给了它新的解释:
“头戴锋芒,柔中有刚。”
于是,一个传统发饰获得了新的时代情绪。
这就是今天非遗传播最有意思的地方。
非遗真正出圈的时候,往往不是因为人们突然开始研究它的历史,而是因为人们突然觉得——它和今天的自己有关系。
“三条簪”恰恰如此。
它可以拍照。
可以旅拍。
可以做国潮妆造。
可以设计文创。
可以进入短视频。
可以成为一种年轻人的审美表达。
于是,福州很快接住了这股流量。
三坊七巷推出“三条簪”妆造体验、国潮快闪、文化展等活动,并引入相关旅拍业态。
传统文化由此完成了一次非常典型的转换:
从文化遗存,变成文化体验;从文化体验,又变成旅游消费。
到2025年,“三条簪”已经成长为福州具有全国传播度的国潮IP,相关话题播放量超过15亿。
这件事真正值得研究的,不是“三条簪火了”。
而是:
福州开始有能力从自己的历史里,不断找到新的“爆点”。
04、烟台山:老福州为什么又变成了年轻人的福州?
如果三坊七巷代表的是福州对古城文脉的保护,那么烟台山则代表了另一种可能:
历史空间,能不能变成年轻人的生活方式?
烟台山其实从来就不只是一个“老建筑群”。
它有自己的时尚基因。
20世纪上半叶,这里曾经聚集外国领事馆、洋行、教堂、学校和商业机构,是福州最早的中西文化交流和商业活动区域之一。
那个年代的烟台山,本身就是福州最“摩登”的地方。
西餐、洋装、照相馆、商业、文化教育,都在这里汇聚。
所以今天年轻人为什么会觉得烟台山“很洋气”?
某种程度上,它只是重新找回了自己历史上的那部分气质。
问题在于,这种气质曾经沉寂了很久。
新中国成立以后,烟台山不少历史建筑转为居民住宅,人口密集,搭建严重,基础设施相对落后。
真正系统性的保护更新从2010年前后开始。
规划、征迁、建筑修缮、环境提升持续推进。
2018年,烟台山历史文化风貌区保护改造提升规划完成。
到了2021年以后,随着商业业态逐步进入,这座沉寂已久的老山开始发生新的变化。
咖啡馆、早午餐、餐酒馆、面包坊、香氛店、设计师品牌……
新的消费方式进入老建筑。
老建筑也因此获得了新的使用方式。
于是,烟台山突然年轻了。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
它并不是简单地把旧建筑改成商场。
真正有意思的是,建筑本身成为了商业的一部分。
老洋楼的窗户、外墙、楼梯、庭院和山坡,全部成为消费体验的一部分。
人们来到这里,不只是为了买东西。
他们在这里喝咖啡、拍照、看展、约会、散步、看夜景。
历史建筑成为年轻人的社交空间。
2021年以来,烟台山持续引入国内外商业时尚品牌,目前已经汇聚超过200个品牌。
到2025年,烟台山年客流量达到1850万人次,销售额达到5.7亿元。
2024年,它又成为国家级夜间文化和旅游消费集聚区。
这时候的烟台山,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景点”。
它成为了一种生活方式。
甚至可以说:
三坊七巷负责告诉游客“福州从哪里来”,烟台山则开始告诉年轻人“今天可以怎样生活在福州”。
这两个地方,看起来完全不同。
一个是传统坊巷。
一个是近代洋楼。
一个偏向历史文化。
一个偏向时尚消费。
但它们背后其实遵循的是同一个逻辑:
不是把历史保护起来以后关起来,而是让新的生活进入历史。
05、福州真正发生变化的,是“老城”与“年轻人”的关系
过去,一座历史文化名城经常面临一个尴尬:
历史很厚。
年轻人却觉得距离自己很远。
博物馆很重要。
古建筑很珍贵。
但年轻人不一定愿意反复去。
福州近几年做的事情,就是在解决这个距离。
让年轻人可以穿汉服走进三坊七巷。
可以戴“三条簪”拍照。
可以在上下杭看非遗。
可以去烟台山喝咖啡。
可以在古厝里看一场沉浸式演出。
可以在夜晚逛街、看展、参加市集。
于是,文化不再是一堂课。
而是一种消费、一种社交、一种审美、一种可以发到朋友圈和短视频里的生活。
这可能就是今天福州文旅最明显的变化:
文化不再等游客来理解它,而是主动寻找年轻人能够理解它的表达方式。
06、更有意思的是:福州并不只有“三条簪”
“三条簪”之所以值得写,并不是因为它是一个孤立的爆款。
它背后是福州正在形成的一种新的文旅方法:
从自己的文化资源中寻找“轻量级”的传播符号。
不一定非要是一个宏大的文化工程。
可能只是一根簪子。
一碗鱼丸。
一杯茉莉花茶。
一块脱胎漆器。
一段闽剧。
一栋老洋楼。
一个老街巷。
只要找到它与当代生活之间的连接点,就可能重新成为传播入口。
这和过去的城市宣传方式已经完全不同。
过去的城市宣传,喜欢告诉游客:
我们有多少年的历史。
有多少名人。
有多少古建筑。
有多少文化遗产。
今天的城市传播开始问另外一个问题:
这些东西,和你今天的生活有什么关系?
“三条簪”的答案是——它可以成为你的造型。
烟台山的答案是——老建筑可以成为你的生活场景。
三坊七巷的答案则是——历史可以成为你的城市漫游。
于是,福州的文旅传播慢慢从“介绍文化”,转向“让文化被体验”。
07、从三坊七巷到烟台山,福州其实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如果把时间拉长,会发现福州文旅并不是突然在最近几年“爆发”。
它更像是一场持续了几十年的接力。
1990年代,福州开始系统性地保护历史文化名城。
2000年代,三坊七巷进入全面保护与修复阶段。
2010年代,烟台山等历史文化风貌区进入持续更新。
2020年代,历史街区开始大规模导入新的文化、商业和消费场景。
2024年,“三条簪”这样的传统文化符号又借助短视频和国潮完成了一次新的传播。
到今天,福州已经形成三坊七巷、上下杭、烟台山等多个城市文化消费空间。
2025年,三坊七巷、上下杭、烟台山三个国家级夜间文化和旅游消费集聚区年客流量已经超过5000万人次。
这其实说明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城市文旅不是一次性工程。
它需要不断修复。
不断更新。
不断寻找新的表达。
不断让下一代人重新发现上一代人留下来的东西。
08、一座城市真正的年轻化,不是把自己变年轻
这是福州给福建文旅提供的另一个启示。
城市年轻化,并不是把所有老建筑刷成网红色,也不是在老街里开几家咖啡馆就算成功。
真正的年轻化,是让年轻人重新获得进入这座城市文化的入口。
“三条簪”是一条入口。
烟台山是一条入口。
三坊七巷也是一条入口。
入口可以很小。
但入口后面必须有足够深的文化。
否则,网红只能红一阵。
而福州这些年的优势恰恰在于:
它的“新”背后,一直站着一个很老的福州。
所以,“三条簪”火了,背后不是一个发饰。
烟台山火了,背后不是几家咖啡馆。
三坊七巷火了,背后也不是一条步行街。
它们共同指向的是同一件事:
一座城市真正可持续的文旅流量,最终都要回到城市本身。
当历史能够进入当代生活,传统能够进入年轻人的审美,老建筑能够承载新的消费,非遗能够变成可以参与的体验,那么所谓“文旅出圈”,就不再只是寻找一个爆款。
而是让一座城市拥有不断制造新故事的能力。
这或许就是福州今天最值得观察的地方。
五、厦门的复苏:成熟旅游城市如何自我修复和迭代
如果说福建文旅的发展是一场从“资源优势”走向“系统优势”的转型,那么厦门的变化尤其值得观察。
因为厦门曾经拥有一种近乎天然的旅游优势。
海风、骑行、咖啡、音乐、老别墅、文艺青年、鼓浪屿的小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浪漫”“文艺”“清新”“慢生活”,几乎就是厦门最鲜明的城市标签。
这种标签曾经非常成功。
在移动互联网早期,游客获取旅游信息的渠道相对有限,一座城市只要形成鲜明的视觉符号,就很容易完成传播。鼓浪屿、环岛路、曾厝垵、中山路,连同那些咖啡馆、民宿和文艺小店,共同构成了一个高度统一的“厦门想象”。
那时候,到厦门旅游,本身就是一种生活方式。
游客不一定需要复杂的旅游攻略。坐一坐轮渡,逛一逛鼓浪屿,沿着环岛路骑一段车,在曾厝垵吃点小吃,再找一家咖啡馆坐下来,似乎就已经完成了对“厦门”的想象。
这种模式曾经让厦门成为中国最具辨识度的热门旅游城市之一。
但旅游市场在变。
尤其是疫情之后,短视频、直播、社交平台迅速改变了游客选择目的地的方式。
游客不再满足于“到过一个地方”,他们开始追问:这里还有什么新的东西?有什么是别人没有拍过的?有什么体验是只有到了这里才能获得的?
旅游由“看景点”,越来越转向“找体验”;由“打卡”,越来越转向“参与”;城市之间的竞争,也由过去的资源竞争,转向内容、场景、服务和口碑的综合竞争。
就在这个时候,厦门原有的文旅模式开始显现出疲态。
问题并不是鼓浪屿不美了,也不是“文艺厦门”突然失去了吸引力。
真正的问题是:
当一座城市多年依靠同一套符号吸引游客,它还能不能持续提供与这套符号相匹配的体验?
答案必须是肯定的,否则,曾经的优势就可能变成路径依赖。
2024年6月,中央媒体对鼓浪屿旅游市场乱象的曝光,让这个问题以一种非常尖锐的方式摆到了厦门面前。
出租车司机揽客,游客被带往旅行社购买高价套票;导游与商家联手诱导消费;购物、餐饮等环节存在价格和服务问题……媒体暗访揭开的,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个案,而是一条涉及交通、旅行社、导游、购物、餐饮等多个环节的灰色利益链。
更值得警醒的是,这些问题发生在鼓浪屿,它既是厦门最重要的旅游名片,也是世界文化遗产地。
对于一座高度依赖旅游口碑的城市来说,游客被“套路”的成本,从来不只是一次消费纠纷。游客带走的,是对一座城市的整体印象。而在短视频时代,这种印象还会被迅速放大。
一条“被宰”的视频,传播速度可能远远超过一张漂亮的海边照片。
这也是为什么,2024年的鼓浪屿事件,对厦门而言不能简单理解为一次旅游市场专项整治。它实际上成为厦门文旅发展的一次“压力测试”。
厦门给出的回应,也没有停留在“查几家店、罚几个经营者”。
曝光当天,厦门迅速成立鼓浪屿旅游市场秩序专项整治联合工作组,对涉事餐饮店、珍珠店、茶叶店、旅行社门市部等依法处理,同时将整治范围扩大到出租车、旅行社及导游、购物点、票务点、餐饮店、游艇帆船、景区景点及车站码头等多个领域。
随后展开的集中整治,更值得关注。
厦门提出“一个月明显见效、三个月标本兼治”,针对七大重点领域开展拉网式排查,并通过每日复盘、每周调度、每月报告等机制,推动过去容易出现的“部门各管一段”,转向跨部门联动治理。
从2024年6月8日至7月31日,厦门共责令涉旅经营主体整改问题5083个,行政调解为游客挽回损失129.93万元,立案908起、行政处罚987起。
这组数字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处罚了多少,而是它意味着厦门开始重新审视一个问题:
旅游城市的核心竞争力,到底是什么?
过去,人们很容易把答案归结为风景。
厦门拥有海、有岛、有历史建筑、有音乐传统,因此能够成为热门旅游城市。但今天显然不够了,同样拥有海岛、海岸线和城市休闲空间的目的地越来越多。真正难以复制的,是游客到了这里以后,是否觉得“这座城市值得信任”。
所以,厦门的修复首先从市场秩序开始。
早在2023年,厦门就针对旅游市场价格行为出台合规指引,并在鼓浪屿试点,通过培训、约谈、现场检查等方式推动商家规范经营;一些餐饮商户开始实行餐前确认菜品、数量和价格,鼓浪屿已有200多家住宿、餐饮、零售经营者签署价格行为合规承诺书。
2024年的市场风波,则进一步推动这种治理从“提醒规范”转向“制度治理”。
厦门随后把信用监管引入文旅市场,建立“1+3+N”信用管理机制,试行鼓浪屿“一店一码”信用监管,对旅行社实施分级分类监管,建立旅游诚信基金和社会监督员机制。
换句话说:过去旅游市场出了问题,主要依靠投诉之后处理。
现在则试图把监管前移,让游客能够看到、判断、评价,让经营者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让失信行为付出更明确的代价。这实际上是一座成熟旅游城市必须经历的一次升级。
因为当旅游从“有没有游客”进入“游客愿不愿意留下、愿不愿意消费、愿不愿意再次回来”的阶段,服务质量本身就是旅游产品的一部分。
但仅仅把市场治理好,还不足以让厦门重新走出自己的路。更大的变化发生在城市文旅产品本身。
厦门开始逐渐摆脱过去对几个核心景点和“文艺小清新”符号的依赖。
城市漫游、海上休闲、音乐、演艺、体育、影视、夜游、商业综合体……越来越多的新场景被纳入旅游体系。
其实,2023年厦门就已经显现出这种变化。
八市、沙坡尾、中山路等城市生活空间开始成为游客体验厦门的新入口;山海步道、空中和海上自行车道拓展了城市休闲空间;游艇帆船等海上休闲产品快速增长;“影视+”“体育+”“研学+”“音乐+”“演艺+”等新业态不断出现。
这意味着厦门开始重新回答一个问题:
除了鼓浪屿,我还能拿什么留住游客?
答案越来越丰富。
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是“演唱会+”。
2024年,厦门举办大型演唱会60场,观演人数91.3万人,其中外地观众占87%,带动综合经济效益超过100亿元。
这时候,演唱会已经不是一场单纯的演出。它变成了一个新的旅游入口。
年轻人为了喜欢的歌手来到厦门,演唱会之前住酒店、吃美食、逛街区;演唱会结束以后,再去鼓浪屿、沙坡尾、中山路、环岛路。
一张演唱会门票,开始连接住宿、餐饮、交通、景区、商业和城市文化。旅游的逻辑,也从“我去一个景点”,变成了“我去一座城市过几天”。
到了2025年,厦门又进一步出台促进演艺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措施,把大型演唱会、音乐节、旅游演艺、演艺新空间与旅游线路、酒店、商业消费联动起来,甚至明确提出发展“票根经济”。这背后其实是一种非常清晰的产业逻辑:
不是把游客吸引进一个景区,而是把游客导入整座城市。
因此,厦门的复苏并不是简单地把过去的“浪漫厦门”重新包装一遍。它更像是在给这座城市增加新的内容。
过去,游客来厦门,是因为“厦门很好看”。现在,游客来厦门,可以因为一场演唱会、一场赛事、一场展览、一段海上体验、一条城市漫游线路,也可以只是因为想在这里住上几天。
城市从一个“景点集合”,慢慢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生活体验场。而这也恰恰对应了今天旅游消费最重要的变化。
游客越来越在意的,不只是“有什么景点”,而是“这座城市怎么生活”。
从这个意义上说,厦门并没有抛弃曾经的“文艺”。恰恰相反,它是在重新解释“文艺”。
曾经的文艺,是鼓浪屿的小巷、琴声和咖啡。
今天的文艺,可以是一场音乐会,可以是一场街头演出,可以是在沙坡尾看一场日落,也可以是在八市吃一顿地道小吃。
它不再是一套固定的视觉风格,而变成了一种城市气质。
这或许是厦门走出低谷最重要的一步:
不是重新寻找一个新的“网红标签”,而是让城市重新变得有内容。
这也是为什么,到了2024年,厦门虽然经历了旅游市场舆情的冲击,却没有陷入简单的品牌衰退。全年厦门接待国内外游客12823.69万人次,同比增长16.55%;游客旅游总花费1911.03亿元,同比增长21.88%。
2025年,这种修复继续向前。全年接待国内外游客达到14447.17万人次,旅游总花费2135.77亿元,分别同比增长12.66%和11.76%;入境过夜游客更实现54.46%的增长。
这些数据当然重要。但如果只看数据,恰恰会错过厦门真正值得研究的地方。
因为厦门真正完成的,不是一次简单的“客流复苏”。
它完成的是一次城市文旅逻辑的调整:
从依靠少数核心景点,转向全城文旅;
从依靠固定城市符号,转向持续制造内容;
从依靠流量传播,转向口碑与体验;
从“游客来厦门看什么”,转向“游客来厦门可以怎样生活”。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经历过一次真实的口碑危机之后,厦门开始意识到:
旅游城市最昂贵的资产,不是景区,也不是流量,而是游客对这座城市的信任。
鼓浪屿事件之所以给厦门带来的冲击如此之大,正因为它发生在一座以“浪漫、舒适、文艺、宜游”著称的城市。
游客来到这里,期待的不只是风景。他们期待的是一种轻松的生活。
因此,当“被套路”“被诱导消费”出现时,受损的也不只是一个商家的信誉,而是游客对于“厦门生活”的整体想象。
厦门后来的治理,本质上是在修复这种想象。
而修复品牌最有效的方式,从来不是再拍一支漂亮的宣传片,而是让游客真正走进这座城市的时候,发现:
船票是透明的,价格是清楚的,消费是放心的;街区有新的内容,夜晚有新的活动,城市有新的体验;一场演唱会可以成为旅行的理由,一条海岸线可以成为生活的场景,一顿地道的闽南美食可以成为记住厦门的方式。
当这些具体而微的体验重新汇聚起来,城市品牌才会真正重新站起来。
所以,今天再看厦门的复苏,它已经不是简单地“恢复到疫情前”。
它正在尝试走向一个新的厦门。
一个仍然浪漫,却不再只有“文艺小清新”的厦门;
一个仍然依赖鼓浪屿,却不再把所有旅游想象都压在鼓浪屿身上的厦门;
一个仍然有海、有风、有咖啡,却开始拥有更多演艺、体育、音乐、商业和城市生活内容的厦门。
这或许也是所有成熟旅游城市都必须面对的一道题:
当曾经最成功的旅游模式开始老化,城市有没有勇气重新审视自己?
厦门给出的答案,是先把伤口揭开,再把市场治理好,然后重新把城市做成一个值得被体验的产品。
从“文艺小清新”到“城市生活方式”,看似只是旅游宣传语的变化,实际上是一座城市文旅发展阶段的变化。而厦门真正走出的,或许并不是一次疫情后的低谷,而是一次对“热门旅游城市”身份的重新理解。
从此以后,厦门要争夺的,已经不只是游客的第一次到访,而是游客的停留、消费、分享和再次到来。
这才是一座成熟旅游城市真正意义上的“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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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厦门旅游市场的深谷与反弹(2019—2024年)
六、泉州的崛起:当“闽南生活”本身成为旅游目的地
如果说厦门经历的是一次文旅品牌的自我修复,那么泉州走出的,却是另一条路。
它甚至没有急着把自己变成一座“旅游城市”。
很长一段时间里,泉州更像一座认真过自己日子的城市。
有人做生意,有人烧香,有人喝茶,有人唱南音,有人做木偶,有人烧瓷器,有人卖面线糊、土笋冻、四果汤。
古城里的庙宇、骑楼、老厝和街巷,也并不是为了游客而存在。它们首先属于生活。
直到有一天,全国各地越来越多的人突然发现:
原来,这样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旅行。
这或许是泉州文旅崛起最值得研究的地方。
它没有重新搭建一个“泉州”,而是让原本真实存在的泉州,被更多人看见。
2023年,泉州文旅突然进入全国视野。
蟳埔簪花成为现象级传播符号,“总要来一趟泉州吧”“宋元中国看泉州”等话题持续发酵。当年泉州接待国内外游客8652.97万人次,旅游总收入达到1002.4亿元,分别同比增长53.96%和68.9%。
但如果把这场热潮简单理解为“簪花带火泉州”,其实还是低估了泉州。
因为簪花只是入口。真正让游客留下来的,是簪花背后的生活。
游客来到蟳埔,不只是看“簪花围”。他们可以坐下来,让当地阿姨一根根插上鲜花;可以换上服装,拍一组照片;可以走进村里的街巷,看渔村生活;也可以在海边吹风。
游客第一次不是站在文化之外观看,而是走进文化里面,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2024年以来,蟳埔村累计接待游客超过450万人次,单日最高客流接近10万人次,线上话题量超过百亿,簪花文化传播到30多个国家。
这说明了一件事:
今天的旅游,越来越不是“我去看什么”,而是“我可以在这里做什么”。
泉州真正聪明的地方,也正在这里。
它没有把世界遗产、非遗和闽南文化全部做成“展品”,而是努力让文化回到生活。
走进泉州古城,游客看到的是开元寺、府文庙、天后宫,也看到街边的老人、做生意的店主、穿拖鞋骑电动车的人。
南音不是只存在于剧场。
非遗也不只存在于博物馆。
庙会、戏曲、木偶、美食、茶、香火和街巷共同构成了一座城市的日常。
于是,旅游和生活之间的边界慢慢消失了。
游客不再只是“参观泉州”,而是在泉州过几天日子。
这正是泉州与很多传统旅游城市不同的地方。
传统旅游往往强调景点,而泉州越来越强调“生活场景”。
2024年,泉州提出打造“全国最具烟火气旅游城市”“世界海丝多元文化旅游目的地”,并围绕“古城+”“非遗+”“演艺+”“数字+”等方向推动文旅融合。
其背后的逻辑其实很清晰:
把文化资源变成生活体验,把城市空间变成旅游空间。
于是,古城开始变成一个巨大的开放式体验场。
白天,可以逛西街、开元寺、中山路;
下午,可以喝茶、吃小吃、逛市集;
傍晚,可以听南音、看街头表演;
晚上,可以继续逛夜市、看演出。
游客没有完成一张“景点清单”,但他完成了一段属于自己的泉州生活。
这种旅游方式还有一个重要特点:
它不赶时间。
这恰恰契合了今天年轻人的一种新旅游心理。
经历了多年的高强度生活之后,越来越多人开始厌倦“特种兵式旅游”。
一天打卡十个景点,早起排队,赶下一站,晚上再发九宫格照片。
旅游似乎变成了另一种工作。
而泉州提供的恰恰是另一种可能:
走慢一点。
坐下来。
吃一碗面。
喝一杯茶。
听一段南音。
在一条没有目的的巷子里走一会儿。
这时候,“慢生活”开始从一种游客感受,逐渐变成泉州文旅主动提炼出来的城市语言。
2025年国庆中秋假期,泉州正式以“国庆来泉州·漫游慢生活”为主题,推出“123十百千万”漫游泉州计划,发布10条“来泉州漫游慢生活”线路攻略和宣传片,把“慢生活”从一个抽象概念,变成可以被游客真正体验的旅游产品。
到了这里,泉州的传播逻辑发生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变化。
过去的旅游宣传,总在告诉游客:泉州有多少文化遗产。
现在的泉州开始告诉游客:你来到这里,可以怎样生活。
这其实是一次非常重要的传播升级。
因为“世界遗产”能够建立城市的文化高度,却未必能够直接制造亲近感。
而“烟火气”“松弛感”“慢生活”,恰恰把宏大的文化重新翻译成了普通人的语言。
于是,一双拖鞋成为了泉州新的传播符号。
“来泉州,先拖鞋。”
看起来只是一句轻松的广告语,背后却有非常完整的传播逻辑。
拖鞋,是闽南人日常生活里最普通的东西。它没有宏大叙事,没有距离感,也没有游客与当地人的界限。
穿上拖鞋,就意味着不必赶路。不必赶路,就意味着可以漫游。可以漫游,才可能真正进入一座城市的生活。
2026年推出的文旅宣传片《来泉州,先拖鞋》,进一步把这种逻辑推向极致。
它没有把镜头全部对准恢弘的世遗建筑,而是从一个普通泉州人的生活讲起,用庙宇静坐、巷弄漫步、聆听南音等场景,去回应现代人对于“旅游疲惫”的感受。
“慢”第一次不再只是旅游节奏,而成为一种城市价值。
它所传递的其实是:
来泉州,不需要赶。
这句话为什么能够打动今天的年轻人?
因为它回应的已经不仅仅是旅游需求。它回应的是一种生活情绪。
在越来越快的城市生活中,人们开始重新寻找“慢下来”的权利。
泉州恰恰没有刻意制造这种松弛感。
它原本就在这里。
穿拖鞋、喝茶、吃小吃、逛古城、听南音、看庙会,这些事情在当地人的生活里本来就存在。
文旅所做的,只是把这种生活方式重新翻译成全国游客听得懂的语言。
于是,“闽南生活”第一次真正成为一种旅游产品。
这也是泉州文旅最值得研究的一点:
它没有把文化变成旅游的装饰,而是让文化成为生活本身。
当然,仅仅有生活方式,还不足以支撑一座城市的长期旅游热度。
泉州也在主动把这种生活方式变成更加完整的产业体系。
一方面,它持续做强世界遗产、滨海休闲、山地生态、工业时尚等旅游板块;另一方面,推动“世遗+”“非遗+”“美食+”“演艺+”“体育+”等融合,让原本分散的文化资源不断形成新的旅游场景。
与此同时,泉州还在不断完善游客服务。
停车、接驳、讲解、住宿、消费优惠、文创、旅游投诉处理……越来越多城市治理细节开始围绕“游客如何舒服地待在泉州”展开。
这也是“慢生活”能够真正成立的前提。
因为真正的慢,并不是效率低,而是让游客不必把大量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等待上。
真正的松弛,也不是管理松散,而是让游客在一个有秩序、有保障的城市里,拥有从容的体验。
所以,泉州今天讲“慢生活”,实际上是三件事情同时发生:
传播上,把“慢”讲成一种情绪;
产品上,把“慢”做成一种体验;
服务上,把“慢”落实成一种城市温度。
这三者合在一起,才构成了今天的“泉州慢生活”。
也因此,泉州的文旅热并没有停留在一个网红景点上。
2024年,泉州全年游客接待量首次突破1亿人次,旅游总花费达到1211.40亿元,同比增长20.8%。
这意味着泉州已经开始从一个“被发现的网红城市”,走向一个具有完整文旅体系的旅游目的地。
更重要的是,游客开始从古城向全域扩散。
2025年国庆中秋假期,泉州古城接待游客138万人次,但与此同时,滨海旅游度假区、蟳埔村、中山路、西街、洛阳桥、安溪、永春、惠安、石狮、德化等多个区域同步升温。
旅游开始从一个古城的故事,变成一座城市的故事。
这或许才是泉州真正的“长红”。
因为一座城市真正成熟的文旅品牌,从来不是拥有一个永远热门的景点。
而是拥有一种能够不断产生新体验的生活方式。
今天的人们为什么说“总要来一趟泉州”?
最初,也许是因为簪花。
后来,是因为世遗。
再后来,是因为美食、南音、木偶、古城、海边。
而现在,越来越多人可能只是因为一句简单的话:
“去泉州,不赶路。”
这句话的背后,其实是泉州给当代旅游业提供的一种新的想象:
旅游不一定非要追逐风景,也可以去寻找一种生活。
当一座城市能够让外地人短暂地过上当地人的日子,那么,它提供的就已经不只是旅游产品,而是一种生活方式。
这或许正是泉州最难被复制的地方。
因为别的城市可以复制一条古街,可以复制一个市集,可以复制一场演出,甚至可以复制“慢生活”三个字,但很难复制一座城市千百年来形成的生活节奏。
泉州的“慢”,不是营销出来的。
营销真正做的,是把这种原本只属于泉州人的生活,翻译成了全国游客都能够理解、都愿意参与的一种旅行方式。
从“世界遗产”到“烟火泉州”,再到“漫游慢生活”,泉州完成的其实是一场非常典型的文旅传播进化:
文化提供厚度,生活提供温度,传播提供速度,服务决定长度。
而当这四件事情真正结合在一起,一座城市才有可能从“网红”走向“长红”。
泉州真正让全国游客记住的,也许最终并不是某一个景点、某一朵花,甚至不是“世界遗产”这四个字。
而是一种感觉:
来到这里,不用赶。
穿上拖鞋,走进街巷。
听一段南音,吃一碗小吃。
看一座古厝,看一场戏。
然后发现——
原来旅游最好的状态,不是把一个地方看完。
而是有那么一刻,你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这里生活过。
七、从福厦泉到县域:福建文旅真正的变化,是“全域起来了”
如果福建文旅只是福州、厦门、泉州三个城市的故事,那么它还称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全域文旅。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越来越多县域开始进入市场。
平潭、霞浦、屏南、尤溪、永定,以及越来越多乡村目的地不断获得关注。
2025年国庆假期,全省监测的205个省级金牌旅游村接待游客570多万人次,旅游花费10.67亿元。
这些数字意味着:
福建文旅的“毛细血管”正在变得越来越丰富。
过去游客选择目的地,习惯于:
北京、上海、厦门、三亚、丽江……
今天越来越多游客开始选择:
某个县城;
某个村;
某座岛;
某条海岸线;
某个古村落。
这背后,是消费观念的变化。
游客越来越厌倦千篇一律的景区。
他们开始寻找“这里和别处不一样”的东西。
福建恰恰有大量这样的地方。
一个渔村的日常生活;
一个山区村庄的晒秋;
一场地方戏;
一顿当地人的饭;
一片没有被过度开发的海;
都可能成为目的地。
所以,福建全域旅游真正的意义,不是把每一个地方都建设成“景区”。
而是:
让每一个地方都找到自己的旅游理由。
八
2026年,一个值得注意的关键词出现了:“闽式生活”
如果说过去福建文旅最熟悉的品牌表达是“清新福建”,那么进入新的阶段,“闽式生活”正在成为一个更具生活感的表达。
2026年福建文旅经济发展大会,以“清新福建·闽式生活”为核心,并突出“闽人智慧、闽式生活、闽南文化”等元素。
大会提出“办一次会、兴一座城、旺一方经济”,也意味着文旅大会本身开始成为文旅消费和城市发展的一个载体。
为什么是“生活”?
因为今天的旅游越来越不是“景观消费”。
游客真正寻找的,是一种生活方式。
福建人怎么喝茶?
怎么吃海鲜?
怎么过节?
怎么听戏?
怎么逛古厝?
怎么面对山?
怎么拥抱海?
这些看似普通的生活,经过重新发现和重新表达之后,才成为具有吸引力的旅游内容。
所以,“闽式生活”并不是简单换一个宣传口号。
它实际上意味着福建文旅正在从“展示福建有什么”,进一步走向“告诉游客,福建可以怎样生活”。
这是旅游产品逻辑的一次变化。
九、国际化,是福建下一阶段最大的增量之一
福建的国际文旅优势其实非常独特。
海丝。
侨乡。
对台。
世界遗产。
闽南文化。
客家文化。
茶文化。
海洋文化。
这些资源天然具有国际传播能力。
但长期以来,福建文旅的国际影响力与资源禀赋之间仍然存在差距。
近年来,这一情况正在改变。
2025年福建文旅海外社交媒体全平台发布大量内容,海外传播持续扩大;泉州簪花围、客家土楼等文化符号开始出现在国际传播场景中。
2026年“十五五”规划进一步明确提出,到2030年接待入境旅游人数年均增长10%—12%,入境游客旅游花费年均增长10%—12%。
这意味着:
国际游客不再只是“恢复指标”。
而是福建未来文旅产业新的增长极。
真正的国际化,当然不是简单把宣传片翻译成英文。
它要求旅游产品本身具备国际游客能够理解的文化表达;
要求交通更加便利;
要求支付、语言、导览、服务更加友好;
更要求福建把自己的文化讲成世界能够听懂的故事。
这将是一场新的能力建设。
十、从“旅游强省”到“世界知名旅游目的地”,福建还要走多远?
答案并不简单。
因为世界知名旅游目的地不是一个称号,而是一整套能力。
它意味着:
有世界级的文化标识;
有稳定而丰富的旅游产品;
有国际化的服务;
有强大的城市和乡村承载能力;
有持续不断的文化内容生产;
有成熟的旅游产业链;
更有能够向世界讲述自己的传播能力。
福建已经拥有很多“世界级”的资源。
武夷山、鼓浪屿、土楼、泉州世界遗产,以及丰富的非遗体系,构成了极具辨识度的文化底座。
接下来真正要解决的,是如何把这些资源从“单点世界级”变成“整体世界级”。
如何让外国游客来到福建,不只是看一个世界遗产,而是愿意在福建停留一周。
如何让泉州、福州、厦门、武夷山、土楼、平潭形成彼此连接的旅游网络。
如何让山、海、城、村、文化、生活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福建故事。
这才是下一阶段真正的跃迁。
结语:山海是底色,文化是灵魂,真正的竞争力是“把资源变成生活”
回望福建文旅十余年的发展轨迹,可以看到一条越来越清晰的线:
2012年,提出建设旅游强省;
2016年至2019年,旅游经济进入高速增长;
疫情期间,产业承压;
2021年,文旅经济进入“四大经济”;
2022年以后,政策体系、产业体系持续完善;
2023年以来,全省文旅经济发展大会连续举办;
福州从“过境地”逐渐成为目的地;
厦门从疫情冲击中重新建立国际旅游增长曲线;
泉州把古城、非遗、美食和日常生活变成新的旅游吸引力;
平潭、霞浦以及越来越多县域目的地进入全国游客视野;
而簪花、木偶、古厝、演艺、赛事、乡村等,一个个看似分散的文化和生活元素,正在被重新组织进一套越来越完整的文旅产业体系。
所以,如果一定要回答:
福建文旅为什么行?
答案其实并不复杂。
因为福建没有把山海只当成风景。
也没有把文化只当成遗产。
更没有把旅游只当成游客数量。
福建正在做的,是把山海变成场景,把文化变成生活,把场景变成消费,把消费变成产业。
一朵簪花可以让游客认识泉州。
一场木偶戏可以让游客留下来。
一座古厝可以成为城市公共空间。
一场演唱会可以把外地游客带进城市。
一场赛事可以制造新的旅游入口。
一个乡村可以凭借真实生活成为年轻人的目的地。
这背后,是文化与旅游真正意义上的融合。
它不是简单地把“文”和“旅”两个字放在一起。
而是让文化成为旅游的内容,让旅游成为文化传播的方式。
这或许就是福建文旅最值得观察的地方。
它正在完成的,不只是一次旅游市场的增长,而是一场关于“如何把地方优势变成发展优势”的长期实践。
山海,是福建的底色。
文化,是福建的灵魂。
生活,则是福建最有竞争力的表达。
而当越来越多游客开始为了福建的生活方式而来,当越来越多地方开始因为自身的文化而被看见,当越来越多山海资源真正进入产业链,福建文旅也就完成了从“资源大省”到“文旅强省”的关键一步。
接下来的目标,已经写进“十五五”规划:
到2030年,文旅经济增加值达到9000亿元左右;
到2035年,文化旅游业成为全省经济社会发展的支柱产业,基本建成世界知名旅游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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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福建文旅经济增加值:从5458亿元到9000亿元的跨越
这意味着,福建文旅真正的下半场已经开始。
上半场解决的是:
如何让更多人看见福建。
下半场需要解决的是:
如何让更多人读懂福建、爱上福建、留下福建。
从“流量”走向“留量”。
从“网红”走向“长红”。
从“景点”走向“生活”。
从“资源”走向“产业”。
从“国内目的地”走向“世界知名旅游目的地”。
这条路不会比过去容易。
但福建最大的底气,也许正来自于这片土地本身——
山海从未改变。
文化从未断流。
而生活,正在被重新发现。
当山海成为幕布,文化成为灵魂,生活成为最好的文旅产品,福建的故事,就不仅仅属于福建。
它也正在成为越来越多远方的人,愿意亲自出发、亲自抵达、亲自感受的故事。
数据说明:本文主要依据福建省文化和旅游厅、福建省人民政府及各级统计部门公开发布的数据和原报告所提供的相关媒体报道整理、重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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