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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妻借我20多万消失了快10年,我去银行销卡,柜员却叫住我:先生,这张卡里有笔50万的转账,备注您真的不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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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大厅里人不多,我排在第三个窗口。

手里的卡攥了快十年,边缘都磨毛了。

柜员刷了一下卡,眉头皱起来:“先生,您这张卡不是普通储蓄卡,是邮汇代收专用卡。里面的钱……您没查过?”我摇摇头,说要销卡。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有点怪:“先生,这里头有五十多万,全是这些年从邮局汇进来的。备注您真的不看看吗?”

我愣住了。五十多万?这卡里,明明只有借钱出去的记录。

01

那天是周三,我请了半天假来银行。

也没别的,就是想把那张卡销了。欠债的卡,留着干嘛?隔了十年,该清的清,该断的断。

柜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叫何梦璐,胸牌上写着。

人挺精神,说话也利索。

我把卡递过去,身份证也拍在台上:“帮我看看这张卡,要是没欠费,就销了吧。”

何梦璐接过卡,往机器上一刷,又看了一眼屏幕,眉头渐渐拧起来。

“先生,您这张卡……不是什么储蓄卡。”她抬起头,认真看着我,“这是十年前我们行代办的邮汇收款专用卡。您是不是拿错了?”

“没拿错。”我说,“就这张。当年我在县城做生意,别人给我汇钱,用的就是这个。后来不用了,也没管它,一直在家里搁着。”

何梦璐又看了一遍屏幕,表情越来越不对劲。

她没急着销卡,反而站起来,走到后面那个柜台,跟一个年纪大点的同事说了几句话。

两个人对着电脑指指点点了好一会儿,然后又一起回来。

“先生,您这张卡里现在有536200元。”何梦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吓着我,“全部是本行代收的邮汇款项。最近一笔是去年年底到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

五十多万?

这卡里什么时候有这么多钱?

我明明记得,十年前最后一次用这张卡,是前妻曹玉珍给我汇了二十万。

那时候我生意赔得一塌糊涂,欠了一屁股债,她二话不说给我凑了钱。

一个星期后,她就消失了。

这十年里我一次都没查过这张卡。一来没钱可查,二来不想碰那段记忆。总觉得一查,就能想起她当年怎么走的,扔下我和女儿,一声不吭。

“您看,要不要查一下明细?”何梦璐试探着问。

我点了头,手有点抖。

她打印了一份明细出来,厚厚一沓。

我拿过来,一张一张翻。

第一张是十年前,曹玉珍汇进来的那笔二十万。

后面连续五年的记录,全是邮局汇款进来的,金额不等,少的一千,多的两万,加起来正好五十几万。

汇款人一栏,全部写着三个字:曹玉珍。

我把纸扣在台上,深吸了一口气。手抖得厉害,纸边子在手里哗哗响。

何梦璐没催我,递了杯水过来。我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我拿袖子抹了一把。

“备注您看了吗?”何梦璐指了指明细最下面那行小字。

我歪着头看。每一条汇款后面都有一个备注栏,里面写着不同的话。我找了一条金额最大的,凑近了看。

——女儿学费,急用。

02

我没在银行待多久。

何梦璐问我还要不要销卡,我说先不销了,拿着那沓明细走了出来。

门口那个台阶很高,我差点绊倒。

手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路边,找了棵树靠着。

天气挺好,太阳晒得人发晕。我把明细一张张摊开,坐在树荫底下看。

第一条:十年前,二十万,备注:还债。

第二条:九年前,五千,备注:小棉初中报名费。

第三条:八年前,八千,备注:小棉买书和衣服。

第四条:七年前,一万,备注:小棉补习费。

后面还有十几条,全是跟女儿有关的。买电脑、交住宿费、买营养品、过年加菜……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数了数,一共十七笔,总金额五十三万多。最近那笔是去年年底的,两万块,备注写的是“小棉大三学费加生活费”。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眼眶发酸。

女儿小棉现在大四,马上毕业了。

也就是说,这十年里,我一直以为前妻跑了,可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养女儿。

可这些钱,她哪来的?她当年不是没钱吗?那二十万都是借的,怎么可能后来又有这么多钱往家里寄?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何梦璐帮我抄的一个地址。

她说这是邮局系统里查到的汇款人地址,在广州一个叫棠下的城中村。

这条记录是去年年底的,应该是最新的地址。

我打电话给女儿小棉。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可能在上课。

我们爷俩平时联系不多,她上大学后住校,周末才回来。

我也尽量不去烦她,毕竟大了,有自己的生活。

我打电话给老家我妈。

电话响了很久,我妈才接。她嗓门很大:“谁啊?”

“妈,是我。”

“哦,阿邦啊,怎么了?”

“妈,我问你个事。”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小棉她妈,这些年……有没有跟家里联系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我妈的声音低了。

“我今天去银行销卡,发现她这些年一直往卡里汇钱,五十多万。”我说,“妈,你是不是知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我能听见我妈的呼吸声,很重。

“我知道一点。”我妈终于开口了,“那些钱,不是我收的。是你爸,还在世的时候,他每次去邮局取。后来你爸走了,邮递员认识我,直接送到我手上。”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吗?”我妈的声音突然硬了,“你当时恨她恨得牙痒痒,我说她寄钱回来,你能信?再说了,她寄的钱,我给小棉花了,没亏着孙女。”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妈,她寄来的钱,你给她回过去了吗?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我不知道。”我妈说,“邮递员说,寄钱的那个女人,每次都是一个地址,在广州一个小区里。有一次过年,她寄了一千块,备注写‘过年加菜’。你爸拿着那张汇款单,哭了半宿。”

03

那天晚上我没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沓汇款单的影子。

曹玉珍的字迹,我认得。

当年我们谈恋爱的时候,她给我写过信,字的笔画很重,一笔一划写得很规矩。

汇款单上的备注虽然是打印上去的,但那个语气——简洁、直接、不带感情——就是她的风格。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小棉小时候很喜欢她妈。

曹玉珍对她特别上心,教她认字、背诗、算数。

那时候我们在县城开个小五金店,日子过得紧巴巴,但曹玉珍从来没抱怨过。

她总说,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好。

可后来,我脑子一热,跟人合伙做建材生意,赔得一塌糊涂,欠了二十多万的外债。

那时候二十万可不是小数目,我一夜之间瘦了十几斤。

曹玉珍没骂我,也没哭。

她去了一趟娘家,回来的时候拿了个存折,二十万。

我问她哪来的,她说卖了娘家一套房子。

我没多想,以为是她们家的老房子,卖了就卖了,以后有钱再买。

一个星期后,她走了。

那天早上我起床,发现她在厨房的桌上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去南方了,你好好过日子,别找我。我把小棉带好,别让她受委屈。

我当时以为她受不了跟我过穷日子,跑了。

气得把纸条撕得粉碎,连着好几天没吃饭。

后来小棉哭着找妈妈,我哄她说妈妈去打工挣钱了,过段时间就回来。

可小棉等了两个月,三个月,半年,一年,曹玉珍始终没回来。

我也从一开始的恨,慢慢变成麻木。

十年了。

小棉今年二十一岁,大四,马上就要毕业了。

这十年里,我没再找过别人,也没打听过曹玉珍的下落。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个样了,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可今天,那沓汇款单告诉我,我可能弄错了。

我坐起来,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出一本旧相册。

里面是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不多,也就十几张。

有张是我和小棉在公园拍的,曹玉珍蹲在旁边给我们照相。

她穿着一件白底蓝花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十年了,她变成什么样了?还活着吗?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邮局。

我家小区门口就有个邮局,开了十几年了。

管事的还是个老邮递员,姓刘,五十多岁,我们都叫他刘师傅。

我把汇款单拿给他看,他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哦,这笔款的寄件人我知道。”刘师傅推了推眼镜,“那个女的,每次都是自己来寄的,穿得挺朴素,但说话很有礼貌。最后一次来寄钱,我记得是去年十月份,她说女儿上大三了,学费贵,多寄点。”

“她那时候长什么样?”我赶紧问。

刘师傅想了想:“瘦瘦的,头发有点白,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一些。精神头倒挺好,就是人特别单薄,像风一吹就倒。我记得她寄完钱,走的时候脚步有点虚浮,我还在门口看了一眼,看她扶着一个女的,慢慢走了。”

“她后来还来过吗?”

刘师傅摇摇头:“没见过了。不过她有留了个地址,我们系统里有。”

“能给我看看吗?”

刘师傅犹豫了一下,还是进了后台,打印了一张地址给我。我拿过来一看,广州白云区棠下村,一个叫“鸿运公寓”的地方,门牌号写着302。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有点发白。

“大哥,你要去找她吗?”刘师傅小声问。

我没回答,把纸折好放进兜里。出了邮局的门,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风吹过来,烟灰被吹得到处飞。

我掏出手机,给小棉打了个电话。

“爸,什么事?”电话那头,小棉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小棉,你妈的事,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银行销卡,发现她这些年一直在给你汇钱。”

小棉半天没说话。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

“爸,我知道。”小棉的声音很低,“我从初二那年就知道了。她寄钱回来,邮递员送到奶奶家,奶奶跟我说了。我偷偷去查过地址,写过信给她。”

“她回信了吗?”

“没有。”小棉说,“但我收到过一条短信,用一个陌生号码发的,上面只有一句话:‘好好学习,妈妈爱你。’”

04

小棉周末回来了一趟。

她比以前瘦了,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影子,像是没睡好。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水果,放在茶几上,就坐到沙发上,抱着抱枕,半天不说话。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爸,你是不是想去找我妈?”

我没吱声。

“我也去找过她。”小棉低着头,“高二那年暑假,我瞒着奶奶,一个人坐了十九个小时的火车,找到了广州那个城中村。我按地址找到了那栋楼,上了三楼,敲了302的门。”

“然后呢?”

小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开门的是一个瘦瘦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皱纹很深。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小声问:‘你找谁?’我说:‘我找曹玉珍。’她说:‘你找错了。’就关了门。”

“你没认出是她?”

小棉摇摇头:“我认出来了。可我那时候害怕,不敢喊妈。我就站在楼道里哭,哭了很久。后来门又开了,那个女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巾。她把纸巾递给我,然后转身进去了,把门关上了。”

我靠在沙发上,胸口堵得厉害。

“爸,她好像……过得很不好。”小棉的声音有点发抖,“那条巷子很窄,地面全是水,味道很难闻。她住的那个房间,我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

“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心里受不了。”小棉看着我说,“你恨了她十年,突然知道她其实一直在为我们付出,我怕你受不了。”

我没说话。

当晚,我跟单位请了假,订了两张去广州的火车票。

小棉也要去。她说,这次她要当面喊一声妈。

火车是早上七点多的,两个多小时到广州南站。

车厢里人不多,我跟小棉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灰蒙蒙的田野,偶尔闪过几座房子,像幻灯片一样一闪而过。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汇款单上那些备注。

“女儿学费。”

“女儿生活费。”

“女儿买书。”

“女儿买衣服。”

“女儿住院费。”

“女儿大三学费。”

“女儿过年加菜。”

她明明可以不管我们的。她明明可以拿着那笔钱,自己去过好日子。可她没有。那些钱,她全寄回来了,全给了女儿。

她到底图什么?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九点多了。广州南站人来人往,我跟小棉挤在人群里,出了站口,打了个车,直奔棠下村。

到了棠下村,我才知道什么叫城中村。

巷子窄得只能走一个人,两边全是两三层以上的小楼,往外搭着铁皮棚子,晾着各种颜色的衣服。

地上湿漉漉的,有股难闻的味道,说不清是垃圾还是别的什么。

小棉来过一次,带路还算熟。拐了几个弯,到了一栋灰扑扑的楼前。大门是铁皮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

“就是这栋。”小棉指着三楼,“302。”

我深吸了一口气,上了楼梯。

三楼楼道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我走到302门口,门是关着的,上面的油漆已经变色了,斑驳得很厉害。

我举起手,想敲门。

手停在半空中,举了半天,没敲下去。

小棉站在我身后,看着我的手,没说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敲了三下。

咚咚咚。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力道重了一点。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从门缝里露了出来。

05

那张脸,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曹玉珍。

瘦得脱了相。

脸上一点肉都没有,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睛深深地凹进去,眼窝周围的皮肤发黑,像很长时间没睡好觉。

头发白的比黑的多,乱糟糟地扎在脑后。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都松了。

她看着我们,愣了好几秒。

我也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脸从一开始的困惑,慢慢变得惨白,然后转身就要关门。

我条件反射地把手伸过去,卡在门缝里。门没关上。

“玉珍。”我喊了她一声。

她没回头,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

“玉珍,是我,林邦。”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框里,“还有小棉,你的女儿。”

她还是在发抖,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像是哭了,但又硬憋着。

小棉从我身后探出头,喊了一声:“妈。”

那一声很轻,像蚊子在叫。但曹玉珍听见了。她的身子猛地顿住,然后慢慢转过来。眼眶红红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但她咬着下唇,没出声。

“妈。”小棉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带着哭腔。

曹玉珍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我低下头,看见她脚上穿着一双拖鞋,鞋底都磨得快要平了,边缘开了线。脚趾露在外面,冻得发白。

“玉珍,你进来,我们进去说。”我侧着身子进了门。

房间很小,不到二十平米,收拾得倒是干净。

一张单人床,床头叠着几件衣服,码得整整齐齐。

一张旧书桌,上面放着一些日用品,还有一个塑料碗,里面装着小半碗白粥和一根咸菜。

我的眼睛在那碗白粥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你就吃这个?”我指着那碗粥。

曹玉珍低头看了一眼:“习惯了。”

“什么叫习惯了?”我声音突然高了,“你在广州十年,就吃这个?你赚的那些钱呢?”

曹玉珍没说话,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小棉走过去,拉着她妈妈的手:“妈,你别怕,有什么事你就说。我们都是一家人。”

曹玉珍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小棉把她拉到床边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

“妈,这些年,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为什么不敢让我们知道?”

曹玉珍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好半天才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我几乎听不见。

“我……我查出了病。”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病?”

“宫颈癌。”曹玉珍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泪光晃得我眼睛发酸,“晚期。”

06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我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人在我耳边敲了一面破锣。

宫颈癌晚期。

这四个字在我脑海里转了好几个圈,才慢慢落下来,砸在我胸口上。疼。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曹玉珍没看我。她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就是那年,我借钱给你还债之后。我一共查了三次。第一次在县医院,他们让我去市里。第二次在市医院,他们说情况不太好,让我去省城。第三次,省医院的医生告诉我……是晚期。”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觉得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尖,“你这么严重,为什么不说?”

曹玉珍抬起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说了有什么用?”她的声音平静得吓人,“说了,你会更愧疚。那笔钱你已经背了一身债,我再告诉你我得了这个病,你会疯的。”

“可我宁愿疯!”我突然吼了出来,“你知不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我恨你恨得牙痒痒,以为你为了钱跑了!可你呢?你在广州一个人扛着,还把钱往家里寄!”

曹玉珍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妈,”小棉蹲在她面前,拉着她的手,“那你现在……现在怎么样了?”

曹玉珍摸了摸小棉的头,嘴角扯出一个笑。那个笑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治了十年,好了。”她轻描淡写地说,“前几年复发过一次,做了手术,现在稳定了。”

“复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抖,“什么时候复发的?”

曹玉珍没回答。

但我看到她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右侧小腹。

那个动作,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家有个亲戚也得过这个病,那个动作我见过——那是在化疗后,那里会疼。

“你复发多久了?现在还在化疗吗?”

曹玉珍摇摇头:“没化疗了。医生说,再治也没意义了。”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整个人僵在那里。

小棉直接哭了出来,扑上去抱住曹玉珍的脖子:“妈!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你跟我回去!我带你去看最好的医生!”

曹玉珍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傻孩子,妈没钱了。治了十年,攒了一辈子的钱,全花在治病上了。剩下的,全寄给你了。”

小棉抱着她,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站在门口,像是被人抽掉了所有的力气。腿发软,扶着墙才勉强站着。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沓汇款单的影子。

“小棉学费。”

“小棉买书。”

“小棉生活费。”

原来这些钱,全是从她自己的命里挤出来的。

“玉珍。”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跟我回去。我带你治病。我这些年攒了点钱,不多,七八万,全给你。”

曹玉珍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带着一丝苦笑:“阿邦,你放过我吧。我这样的人,你带回去有什么用?”

“你是我老婆!”我吼了出来,“你是小棉的妈!”

曹玉珍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红布包。打开红布包,里面裹着两枚金镯子,黄澄澄的,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

“你认得这个吗?”

我点头。

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嫁妆,她爹当年找金匠打的,曹玉珍一直当心肝宝贝似的收着。

“这个,我留了一枚。”曹玉珍把其中一枚金镯子放在手里,“另一枚,我去年卖了,给小棉交了房租。”

我的视线模糊了。

“你卖你的金镯子,给小棉付房租?”

曹玉珍没说话,把金镯子放回红布包里,又推到我面前:“这个你拿着,将来给小棉当嫁妆。”

我接过红布包,手指颤抖着打开,拿出那枚金镯子。阳光从窗户缝隙里照进来,打在那镯子上,亮得晃眼。

我抬起头,看着曹玉珍。

“你会好起来的。”我的声音很轻,“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你不能这样走。”

曹玉珍看着我,眼睛里的泪光一点一点灭了。

“阿邦,”她说,“我已经走到头了。”

我看着她瘦得皮包骨的脸,看着她泛黄的皮肤,看着她眼眶下面那片青黑,看着她头上那一片白发。

忽然,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我要带她走。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要带她走。

07

我让小棉先回那边的出租屋收拾东西,说我和你妈单独聊聊。

小棉看了一眼,擦着眼泪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走廊里哭。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曹玉珍。我挨着她在床边坐下,她往那边挪了挪,跟我保持了一点距离。

“玉珍。”我没看她,盯着对面墙上贴着的那张旧海报,“你跟我说实话,你的病,到底有多严重?”

“不严重。”曹玉珍说得很快。

“你说实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小:“癌细胞转移了。肝上、肺上,都有。医生说……也就半年。”

半年。

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敲在我心口上。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攥紧拳头,“你为什么不联系我们?小棉一直在找你,你为什么不让她找到?”

曹玉珍低着头:“我怕。”

“怕什么?”

“怕被你们看见我这个样子。”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颤抖,“阿邦,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和小棉。我当年借钱给你还债,又查出这个病,我怕你会觉得是我不吉利、是我拖累了你。我不想让你愧疚,更不想让小棉看见她妈变成这样。”

我转过脸看她。

她的侧脸瘦得几乎能看到骨头的轮廓,太阳穴那里一片凹进去。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她也是这样坐着,跟我说:“阿邦,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把女儿带好。”那时候我没多想,以为她只是随口说说。

现在我才懂,她那时候已经下定决心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

曹玉珍没回答,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五万。”曹玉珍说,“这是我最后一点钱。你拿回去,给小棉存着。她马上要毕业了,找工作要花钱。”

我把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开。

“我不要。”我说,“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连饭都舍不得吃,你拿什么给我?”

“我吃得起。”曹玉珍固执地把银行卡塞回我手里,“这点钱我还拿得出。”

我攥着那张银行卡,手指都在抖。

“玉珍,你听我说。”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已经跟我妈说过了,妈那边的老房子空着,你先回去住。我让单位请假,带你去医院复查。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曹玉珍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阿邦,”她轻声说,“你真的不恨我了吗?”

我愣了一下。

恨?

十年前,我恨她恨得要命。

恨她不辞而别,恨她扔下女儿,恨她把二十万扔在我面前就跑。

可当我看见那沓汇款单,看见这个瘦得快要散架的女人,那些恨意,一下子全没了。

“不恨了。”我说,“你也没做错什么。”

曹玉珍看着我,眼睛里的泪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阿邦,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谢谢你不恨我。”

我站起来,伸出手。

“走,跟我回家。”

曹玉珍看着我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伸出手,握住了。

她的手很瘦,瘦得全是骨头,但握得很紧。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小棉。

“爸,你快过来!我妈的出租屋门口围了好多人!”

我心里一沉,赶紧对曹玉珍说:“你等着我,马上回来。”然后飞快地冲下楼。

等我跑到那条巷子里时,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出租屋门口。小棉站在人群中间,脸上全是泪。

“怎么了?”我挤进去。

小棉指着门口一张白色的纸单,声音发抖:“社区医院送来的……我妈的病危通知书。他们说她一直没去医院做化疗,病情恶化很快,可能撑不了几天了。”

08

那张纸单最下面印着红色的诊断章,字迹模糊,但日期清清楚楚——三天前的。

我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冰水。脑子里一片空白,但胸口却像被人拿钝刀一刀一刀地剐。

小棉哭得站不住,我扶着她,自己腿也在抖。

我把那张纸单折好放进兜里,转身就往上跑。楼道里黑,我绊了一下,膝盖磕在楼梯沿上,疼得龇牙咧嘴。

上了三楼,我推开302的门。

曹玉珍坐在床边,正对着窗子发呆。夕阳照在她身上,在那张瘦得棱角分明的脸上镀了一层光。

“玉珍。”我喊了一声。

她转过脸来看我,眼神平静得出奇。

“是不是社区医院的人来过?”

“你知道了?”我掏出那张纸单。

曹玉珍看了一眼,没有接,也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去医院?”我的声音有点发抖,“医院说你的病恶化很快,你为什么不去?”

曹玉珍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去也没用了。”她说,“我早就知道了。上一次化疗做完,医生就跟我说了,复发程度已经超出了治疗范围。做化疗最多能拖两三个月,但人会受很多罪。”

“那也要治!”我吼了出来,“哪怕多撑一天也是撑!”

曹玉珍摇摇头:“阿邦,我不想受那个罪了。我不想躺在医院里,浑身插满管子,连大小便都要人伺候。我想安安静静地待着,能待一天是一天。”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她的脾气。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就这样站在门口,看着她。她也看着我。两个人都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玉珍,”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你不想去医院,我不勉强你。但你跟我回去行不行?回老家,我照顾你。”

曹玉珍擦了擦眼泪:“阿邦,我不想拖累你。”

“什么叫拖累?”我攥着她的手,“你是我老婆,我是你丈夫。以前的事,钱的事,全都翻篇了。你回不回去?”

曹玉珍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你等着,我去给小棉说一声,然后收拾东西,明天我们就走。”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曹玉珍突然叫住了我。

“阿邦。”

我回头。

“那枚金镯子……你带了吗?”

我摸了摸口袋,那枚镯子还在。

“带着呢。”

“好。”曹玉珍嘴角扯出一个笑,“我娘说,这个镯子要留给我们家的闺女。等小棉结婚那天,你给她戴上。”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去。

第二天一早,我帮曹玉珍把房子里能带的东西全收拾了。

其实也没什么,几件旧衣服,一个搪瓷缸子,一双磨得快要平了的拖鞋。

我硬着头皮把这些全装进编织袋里,又出去买了个新行李箱,把她的衣服叠好放进去。

小棉扶着曹玉珍下了楼。到一楼的时候,阳光照过来,曹玉珍眯了一下眼睛。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力气。

“走吧。”她说。

我拎着行李,跟在她身后。她走得很慢,每走两步就要歇一下。小棉一直挽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

到了村口,我叫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之前,曹玉珍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

“怎么了?”我问。

她摇摇头,没有说话,弯腰钻进车里。

出租车启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那座灰扑扑的小楼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十年。曹玉珍在这栋楼里住了十年。

住在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小房间里,吃着白粥配咸菜,把每一分钱都攒下来,寄给女儿。

我想象着这十年里,她一个人躲在那个小房间里,抱着膝盖,盯着天花板发呆。想着女儿有没有吃饱饭,穿没穿暖,有没有像别的孩子一样有母爱。

我的眼眶又湿了。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不敢让小棉看见。

09

回到县城,我把曹玉珍安顿在我妈的老房子里。妈去年搬到了镇上的安置楼,老房子一直空着,我隔几天过去打扫一下,没让它彻底荒着。

我打扫了两天,把床板擦了,换了新被褥,又把厨房里的东西都换成新的。米面油盐买齐了,还去市场买了排骨和鸡,打算给她补补身子。

曹玉珍看到那桌菜,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吃这么好干吗?”

“给你补补。”我说,“你看看你现在,瘦成什么样了。”

曹玉珍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夹了一根排骨,低头慢慢吃着。吃了几口,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没什么。”她使劲眨了眨眼睛,“就是好久没有……吃过你做的饭了。”

我给她夹了一块鸡腿肉,放在碗里的米饭上。

回到家,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阿邦,你妈跟我说了。”我妈的声音有点闷,“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照顾她。”

“你傻啊?”我妈的声音突然大了,“她当初走了十年,现在回来,你又把她当老婆?你忘了她是怎么对你的?”

“妈,不是她对我怎么样,”我压着嗓子,“是她这些年一直在给我们家寄钱。小棉上学的钱,全是她出的。”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这个我知道。可是她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早点说?”

“她说,她不想拖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我说,“她活不了多久了。医生说可能就半年了。我想让她最后的日子,过得舒服点。”

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一口气:“行吧,你看着办吧。你打小就是个犟种,我说也说不听。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把小棉牵扯进去。她还年轻,不能被她妈拖垮。”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小棉。如果我告诉她,她妈可能只有半年了,她会怎么想?

我想了想,决定暂时不说。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曹玉珍去了县医院做复查。

医生看了之前的病历,又给她拍了片子,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了门。

“你是病人家属?”

“我是她丈夫。”

医生看着片子,皱眉:“情况不太好。我看CT片子上,肝上和肺上的转移灶都在增大。而且她的癌胚抗原指标比正常值高了很多倍。说实话,现在做化疗的意义已经不大了。”

“那有没有别的办法?靶向药?免疫治疗?”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靶向药必须做基因检测,检测结果至少要等一周,而且费用很高。一个月光药费就要一万多,还不一定能报销。免疫治疗也差不多。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扛过去,很难说。”

我站在那里,感觉天旋地转。

“医生,你跟我说句实话,她还能撑多久?”

医生看着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很小声地说:“按时吃药、好好调养的话,乐观一点说……三到六个月。”

三到六个月。

我走出医生办公室,站在走廊里,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

回到家,曹玉珍正在客厅里坐着。

“医生怎么说?”她问我。

我说:“医生说,按时吃药,好好调养,还能陪你很久。”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阿邦,”她说,“你不用骗我。我早就知道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一瞬间,我所有的伪装全都崩塌了。

“医生说我还有多久?”曹玉珍问。

“……三到六个月。”

曹玉珍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

“阿邦,别难过。我早就准备好了。”

我拉住她的手,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玉珍,我对不起你。”

她不说话,就那样让我拉着她的手坐了很久。

黄昏的时候,客厅里暗了下来。我起身去开灯,曹玉珍忽然说:“阿邦,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跟我说的一句话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话?”

她说:“你说,这辈子不管遇见什么事,你都不会丢下我。”

10

一周后,曹玉珍住院了。

身体太弱,扛不住外面的冷风,着了凉之后一直高烧不退。县医院的医生建议转市里,我立刻叫了救护车。在市医院住了一周,烧才慢慢退下去。

查房的医生说:“她的身体比我们想的更差。现在光是保持基本机能就很吃力了。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点了点头。

曹玉珍自己不紧张,反而劝我:“阿邦,你别老在这杵着。你回去上班,别耽误工作。”

“工作可以请假。”

“请多了假,老板不高兴。”

“他高兴不高兴,是他的事。”

曹玉珍就笑了,笑得脸皱成一团:“你还跟以前一样犟。”

小棉一有空就往医院跑。她给曹玉珍买水果、熬汤、剪指甲。曹玉珍每次都推说不让她来,说影响学习,但小棉来了,她又忍不住笑。

有一次小棉坐在她床边,给她削苹果。曹玉珍看着小棉,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妈,你怎么了?”小棉赶紧放下苹果。

“没事。”曹玉珍擦了擦眼睛,“我只是在想,我们家小棉,长大了。”

小棉抱着她,好半天没撒手。

那天晚上,母女俩聊了很多。从小时候的事,聊到小棉的大学生活。曹玉珍听得多,说很少,时不时点头嗯一声。

临走的时候,小棉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到曹玉珍手里。

我凑过去一看,是一张手机截图的打印版。

是小棉手机上一张照片的打印件。照片拍的是我手机屏幕上那沓汇款单的截图,备注那一栏特别清楚:“女儿学费。”

小棉把那打印的纸片塞进曹玉珍手里:“妈,你看,我把它当手机屏保了。”

曹玉珍拿着那张纸片,眼泪就那样掉了下来。

“傻孩子。”

小棉也哭了:“你才是傻。你傻到把钱全给我,自己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吃白粥咸菜,还骗我说你过得很好。”

曹玉珍抬手擦掉小棉脸上的泪:“妈不亏。”

小棉摇着头:“妈,我以后挣了钱,第一个就给你。”

曹玉珍捏了捏小棉的脸,笑着说:“好,妈等着。”

屋外风很大,吹得窗户嗡嗡响。屋里那盏老式灯泡,昏黄的光把母女俩的影子投在墙上。

我在门口站着,看了很久。

两个星期后,曹玉珍出院了。其实身体也没好多少,只是稳定下来,能回家静养了。我接她回到老屋,把她安顿好,又去药店买了一大堆药回来。

她把药片摊在桌上,一颗一颗对着说明书数。我帮她倒好水,把保温杯放在她手边。

她拿起药片,塞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然后又拿起一粒,咽下去。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瘦得几乎透明的右手上,指节突出来,发白发青。

“玉珍。”我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锡林浩特看看。你不是老说想去草原上骑马吗?”

曹玉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到时候我要骑一匹白色的马。”

“嗯,白色好看。”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很亮。

“阿邦,你还记得结婚那天,你跟我说的那句话吗?”

“当然记得。”

我拉起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我一字一顿地说:“这辈子不管遇见什么事,我都不会丢下你。”

窗外,风吹着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她瘦削的侧脸上。

她扭过头看着窗外,没有回头,但我看见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天黄昏的时候,小棉又来了。

她给曹玉珍熬了一锅排骨汤,还特地从超市买了一个保温饭盒。

曹玉珍喝了大半碗,剩下的放在床头柜上,说明天热一热再喝。

晚上,小棉坐在她妈床边,把头枕在她妈的大腿上。曹玉珍一下一下地摸她的头发,嘴里轻轻哼着一首老歌。

老屋的墙上,挂着一张我们一家三口的旧照片。

是十年前拍的,那时候曹玉珍三十出头,烫着卷发,笑得眉眼弯弯。

小棉刚上初中,扎着两个小辫子,露出豁牙。

我站在门口,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好久。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我扭头一看,曹玉珍靠在椅子上,已经睡着了。小棉枕在她腿上,也睡着了。

窗外的风停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她们母女俩身上,安安静静的。

我没有叫醒她们,转身去厨房,把明天要熬的粥先泡上。

手机在裤兜里振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银行发来的一条短信,提示那张代收汇款卡里,今天新到了一笔钱。

我点开一看:汇款人曹玉珍,金额五百块,备注栏写着——

“给小棉买件新羽绒服。天冷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又起风了。

老槐树沙沙地响。

我像是被什么力量驱使着似的,推开曹玉珍房间的门,她依然睡得安稳,还没醒。

我走过去,从抽屉里找出那个装着金镯子的红布包,又把手机里那张汇款记录截了个屏。

我把红布包放在她枕头边,把截屏照片也一起压在下面。

压下去的时候,我想,这辈子,我欠她的,永远还不完。

门外的风吹得更紧了。

我把房门轻轻带上,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夜里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像是当年她转身离开的那个夜晚。但这一次,她没有走远。她只是睡着了。

就在离我一墙之隔的地方,打着微微的鼾声。

月光下,那枚黄灿灿的金镯子,静静躺在她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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