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36年10月24日，陕西华山苍龙岭石阶上，蒋介石、张学良并肩停步，钱大钧、蒋孝先站在身后。镜头里的蒋介石面带笑意，张学良神情略显疲惫。若只看照片，很容易把它当成一次普通的陪同游览，却很难想到，七周之后，西安将发生震动全国的重大事变。
那时的蒋介石49岁，已是国民政府军事上的核心人物；张学良35岁，名义上担任西北“剿总”副总司令，实际统率着东北军。一个坚持先解决国内军事问题，一个越来越明确地认为日本威胁才是民族生死关头，表面上的上下级关系之下，分歧早已越积越深。
华山一行并非单纯游山。蒋介石携宋美龄抵达陕西后，张学良、杨虎城等人负责陪同。蒋介石借此观察部队情形，也继续向张学良施压，要求东北军配合军事行动。对张学良而言，山路再险，也没有眼前的政治处境难走。
东北军的处境尤其特殊。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东北迅速沦陷，数十万官兵离开故土，辗转关内。多年过去，他们最强烈的愿望仍是打回东北，而不是在西北同红军反复作战。张学良清楚，部队士气已经受到影响，再这样消耗下去，既无法收复故土，也难以形成真正的战斗力。
张学良后来多次回忆，自己反对内战，并不是临时起意。1936年，他曾在不同场合向蒋介石陈述，希望停止内战，集中力量抗日。蒋介石却认为，只有先完成对红军的军事解决，才能谈全国整合。两种判断针锋相对，华山照片中的距离，正是现实关系的缩影。
有意思的是，张学良并非没有尝试过缓和。12月2日，他亲自驾机前往洛阳见蒋介石，仍未能改变对方的决定。12月4日，蒋介石抵达西安，住进临潼华清池，并接连召见东北军将领，试图让他们接受新的部署。
面对这些将领，蒋介石听到的并不是简单的军事抱怨，而是家国破碎后的控诉。有东北军将领当面表示，自己的父母和兄弟都死在日本人手中，部队上下盼的不是继续消耗，而是有朝一日回到东北。这样的表态，使双方矛盾从军令冲突，变成了抗战方向之争。
蒋介石随后提出两种安排：东北军和第十七路军全部开赴陕甘前线，继续对红军作战；如果不服从，就考虑拆散两支部队。张学良、杨虎城都明白，一旦部队被分割，东北军多年形成的组织体系将受到严重破坏，西北局势也会更加紧张。
12月7日午后，张学良再次到华清池劝说蒋介石。他把国家、民族和军事现实摆在一起，主张停止内战，以政治方式处理同红军的矛盾。蒋介石没有接受，反而严厉表示：“我的计划不能改变。”这场谈话之后，张学良所保留的回旋余地已经极其有限。
“不能再打了。”张学良对杨虎城说。
这句话未必是当时的完整原话，却概括了两人共同面对的困局：军令无法执行，部队不愿继续内耗，蒋介石又拒绝调整方针。12月11日晚，张学良、杨虎城商议后决定采取非常手段。12月12日凌晨，东北军和第十七路军在西安、临潼展开行动，西安事变由此爆发。
蒋介石当时住在临潼华清池五间厅。枪声响起后，他从住处撤离，翻越院墙并躲入骊山附近山洞，随后被东北军发现。张学良发动行动的目标，是以“兵谏”迫使蒋介石停止内战，而不是取其性命。正因如此，事变从一开始就伴随着巨大的政治风险。
经过多方斡旋，12月24日，蒋介石方面接受停止内战、共同抗日等条件，事变获得和平解决。12月25日，张学良坚持亲自护送蒋介石离开西安。这个决定遭到部下反对，但他仍然同行。飞机抵达南京后，张学良随即失去人身自由。
此后，他先后被长期管束，1946年转到台湾。张学良的人生被截然分成两段：36岁以前，他是东北军少帅和西安事变的参与者；36岁以后，则在漫长的限制生活中度过。晚年谈及往事时，他仍表示，自己的出发点始终是停止内战、枪口对外。
张学良于2001年10月14日在夏威夷逝世，享年100周岁。那张华山合影之所以反复被人提起，不在于山势险峻，也不只是两位历史人物同框，而在于照片拍摄时，双方仍维持着公开关系；而在照片之外，关于中国应当把力量用在哪里的争论，已经走到了无法回避的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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