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0年2月,北京紫禁城,20岁的咸丰从道光帝手中接过皇位时,接到的并不是一份稳当的家业,而是一张已经透支的账单。
道光帝在位后期,第一次鸦片战争留下的阴影尚未消散,清政府又面临土地兼并、灾荒频仍和吏治松弛。道光三十年,也就是1850年,洪秀全在广西金田发动起义。咸丰登基时,太平天国并非突然从天而降,而是积累多年的矛盾集中爆发。
更棘手的是,朝廷没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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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光帝一向以节俭著称,可节俭并没有改变财政失血。户部银库长期亏空,历年积弊难以追查。咸丰即位之初,国库存银只有八百余万两左右。这个数字看着不少,放在太平天国兴起、各地军务骤增的背景下,却连几个月的军费都未必支撑得住。
清代财政有个明显弱点:平时收入和支出大体固定,遇到大规模战事,临时筹款能力很差。军队要粮饷,驿站要经费,灾区要赈济,哪一项都不能拖。户部的银子像漏水的桶,刚补进去,转眼又见了底。
咸丰并不是没有尝试。
太平军势力扩展后,朝廷先动用户部存银,又向各省藩库要钱,连内务府掌管的皇室财物也被拿出来应急。宫中部分金器、铜器被熔铸,内务府的开支也受到压缩。有人劝他少动祖宗留下的器物,咸丰的态度很直接:“此时若不拿出来,留着又有何用?”
这句话未必是原样记载,却符合当时的处境。皇室私产看似丰厚,实际也经不起长期消耗。到了咸丰三年,内务府存银已经所剩无几,宫廷日常开销都开始吃紧。清朝积攒两百多年的家底,面对内战和外患,消耗速度远超想象。
朝廷只好压缩官员俸禄,并大规模实行捐纳。捐纳就是出钱取得官职或资格,短期内确实能够弄来银子。咸丰三年,户部收到的捐纳银一度达到数百余万两,但这种办法很快失灵。官位越来越多,实缺却越来越少,花钱买来的身份未必能真正任职,民间也逐渐失去信心。
财政走到这一步,货币改革便被提上日程。
1853年,清政府铸造当十大钱,随后又推出当五十、当百等不同面值的钱币。朝廷希望用较少的金属,换取更多的财政资源。可钱币若面值远高于自身价值,百姓自然不愿接受,市场交易便会出现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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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政府还发行户部官票和大清宝钞,试图以纸币缓解银钱短缺。问题在于,纸币背后缺少稳定储备,朝廷又处于持续用兵状态,百姓对其信任不足。大钱贬值,纸钞折价,物价随之波动,财政压力反而转嫁到了普通民众身上。
这一点,不能因为咸丰处境艰难就轻轻带过。他确实是在烂摊子上接班,但货币政策失误,也造成了实实在在的损害。皇帝没有办法,不等于百姓没有损失。
中央筹不到钱,地方却找到了另一条路。各省在交通要道征收厘金,按货物价值抽取费用,名义上税率不高,实际执行中却不断加码。曾国藩组建湘军后,军费很大一部分便依靠地方筹集,而不是完全等待户部拨款。
厘金解决了燃眉之急,也改变了清朝的权力结构。地方督抚有了自己的收入来源,就能自行招募军队、购买武器、维持粮饷。曾国藩、李鸿章等人掌握的,不只是兵权,还有相对独立的财政支配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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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把财政权下放地方,实属无奈,却由此打开了“内轻外重”的缺口。朝廷要平叛,只能依靠地方;地方要用兵,又不再完全听命于中央。这个变化,比一次战事的胜负更深远。
1856年,第二次鸦片战争爆发。1860年,英法联军攻入北京,圆明园遭到劫掠。咸丰帝于当年8月离开北京,前往热河行宫。此举当然可以批评,毕竟皇帝离京后,京城善后和对外交涉主要落到恭亲王奕䜣等人肩上;但若只把它解释成贪生怕死,也未免过于简单。清军在大沽、天津接连失利,京师防务已出现严重漏洞,皇帝本人留在城中,也未必能改变战局。
咸丰在热河处理政务,身体状况却迅速恶化。1861年11月22日,他病逝于承德避暑山庄,年仅30岁。留下的,是尚未平息的太平天国、不断加重的外债与赔款,以及一个财政和军事权力逐渐地方化的朝廷。
评价咸丰,不能只看他逃往热河,也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推给道光。若处在承平年代,他未必不能做一个守成之君;可他偏偏接手了最缺钱、最混乱、最难收拾的局面。即便换成乾隆,面对1850年代的内战、财政枯竭和列强压力,也很难凭个人能力填上这几个同时裂开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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