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里的废矿盗采者

雨越下越大，废弃矿洞里的水位陡然升高。

一支盗采队分成了两组往不同方向逃生。不幸的是，有7人再也没能走出来。

当地警方10月5日通报，在搜寻矿洞失联人员过程中，在封闭废弃矿洞内发现了7名死者。通报还写到，搜寻过程中，及时查获了一起违法盗矿案件，并将21名盗矿人员抓获。

事发后，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在事发的重庆酉阳县龙潭镇采访发现，该镇与相邻的秀山县溪口镇时有发生汞矿（俗称“朱砂”）盗采事件。

虽然相关部门不断加强监管、宣传，但因矿洞互相连通、盗采方式隐蔽等原因，铤而走险的盗采行为仍屡禁难止。

实际上，在此次长假放假前夕，重庆酉阳县委主要领导刚刚带队前往龙潭镇江丰龙门汞矿、江丰村监管点，调研督导打击盗采汞矿工作开展情况。

10月9日，重庆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联合市公安局、市应急局、市能源局召开专题会议，落实全市废弃矿山排查整治专项行动暨打击私挖盗采矿产资源工作推进会精神，对专项行动各项重点任务作出部署安排。

会议强调，要健全线索发现、立案、查处、结案全流程工作机制，打通行刑衔接渠道，提炼形成可复制推广的长效治理模式；攻坚期内严打快办，集中查办一批私挖盗采典型案件，强化执法震慑效果。

盗矿者脱险后未报警或求助，7人遇难

汞，俗称水银，是常温下唯一呈液态的金属，以其特异的物理化学性能广泛应用。不过自然界中的汞极少以纯金属状态存在，多以化合物形式存在，主要常见含汞矿物有朱砂(HgS)、氯硫汞矿、硫锑汞矿及其他一些与朱砂相连的矿物。

资料记载，我国的汞矿主要分布在贵州、陕西、重庆三地。

为有效应对和妥善解决汞污染问题，根据外交部、发改委等10余部门联合发布的公告，自2017年8月16日起，我国禁止开采新的原生汞矿，各地国土资源主管部门停止颁发新的汞矿勘查许可证和采矿许可证。2032年8月16日起，将全面禁止原生汞矿开采。

另一方面，在利益的驱使下，不法分子不惜以身犯险进入废弃矿洞实施盗采。

重庆酉阳和秀山也分布着较为丰富的汞矿资源。

1979年，酉阳县水银矿在龙潭镇江丰村成立，后更名为酉阳县汞矿、现名酉阳县江丰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下称：江丰汞矿）。

在龙门厂矿区，江丰汞矿设立的一块警示牌显示：“所有矿洞已停用，严禁私自进洞盗矿、采矿，违者后果自负”。

龙潭镇的多位居民称，江丰汞矿废弃了约有一二十年。但这些年来一直有人去矿洞内采矿，在此之前，没听说过“出过人命”的事情。

酉阳县龙潭镇深山的一处矿洞。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由澎湃新闻记者 王鑫 拍摄

今年51岁的大柳和他31岁的大儿子小柳是此次盗矿事件中遇难的一对父子。据其家属介绍，父子俩之前都在外地打工，去年因找不到活干，回到了龙潭老家。

大柳还有72岁的老父亲，几年前曾中风，只能照顾自己，家里几亩地如今也撂荒了。小柳有两个孩子，一个4岁多、一个7岁多，生活负担大。

父子俩被一个来自秀山县溪口镇的“老板”招过去帮忙。家属说：“他们是打‘白活’，挖到矿卖到钱之后和老板四六分成，老板六成、矿工四成。但是具体挣了多少钱我们不清楚。”

在龙潭镇采访时，亦有知情人向记者介绍，有些“老板”会按天或按月给“帮工”结工资，日工资能高达数百元，“反正肯定比在外头打工挣钱”。

同村52岁的老许家里经济条件更差一些，如今还住着木质瓦房。老许的母亲已年过九旬，哥哥也有些残疾。老许夫妻俩领养了一个孩子，如今已读高一。长假首日，柳家父子俩、老许与其他人员进入废弃矿洞，准备趁着节假日“加加班”。

9月29日至10月3日，重庆大范围降雨，秀山和酉阳三天两场暴雨。

据知情人士介绍，当晚，强降雨导致矿洞内的水位迅速上涨，在矿洞内的人员遇险后分两个方向逃生，其中部分人员自救成功，包括老柳父子在内的7人未能及时逃出。幸存者出来后，未在第一时间报警或求助专业救援力量，而是自行组织人员寻找。直到10月3日，一名失联人员的家属报警后，酉阳和秀山两地才知晓有人员在废弃矿洞内失联的情况。

据酉阳县公安局10月5日晚发布的通报，在人员搜寻过程中，公安机关及时查获一起违法盗矿案件，现已将21名盗矿人员抓获。在该封闭废弃矿洞内发现7名死者，初步调查，系盗矿时因降雨引发矿洞突发涨水溺亡。

但对于事发的具体时间，还有待官方进一步通报。

龙潭镇某村一名遇难者的家。

两县曾严厉打击，盗采分子“化整为零”潜伏作业

对于盗采汞矿的情况，酉阳和秀山两县曾多次联合整治、打击。

据秀山县应急管理局消息，为彻底整治辖区汞矿盗采行为，秀山县委县政府于2025年10月统一安排部署，由县规资局、县公安局双牵头领导，县应急管理局、溪口镇、溶溪镇抽调专人组建汞矿“打非治违”工作专班，聘请重庆市607地质队，对溶溪镇、溪口镇辖区内的矿洞展开系统摸排，绘制形成《秀山县溪口-溶溪汞矿区正射影像及矿洞硐口位置分布图》，针对前期排查发现的未封闭矿洞和遭破坏矿洞，专班已对其中部分完成永久性封堵。其后，专班多次发现和处置了盗采汞矿窝点和非法采矿作业面。

酉阳县也在打击盗采行为。前述《龙潭镇江丰汞矿概貌示意图》显示，龙潭镇共摸排各类矿洞242个，均已采取封堵、警示等管控措施。日常巡查发现16个已封堵矿洞遭到不同程度破坏，其中龙门厂4个、双鼻孔2个、沉山岩10个。

今年9月30日，酉阳县委主要领导带队调研督导打击盗采汞矿工作开展情况时强调，对辖区内所有废弃矿洞开展拉网式排查，逐一牢固封堵，坚决堵死盗采通道，从源头上斩断盗采链条。

当地知情人士介绍，为规避巡查，有的盗采分子采取“化整为零分批运入+防水布包裹深埋砂石”的隐蔽手段，以此达到长期潜伏作业的目的；有的盗采分子将违法获取的爆炸物原材料后运至废弃矿洞，在硐内将原材料制成炸药，再通过爆破方式开采汞矿矿石，并辅以人工挖掘。“这些盗采行为往往隐蔽性强、发现查处难度大。”

龙潭镇几乎随处可见的宣传标识。

澎湃新闻注意到，盗矿致7死案发生后，龙潭镇各重要路口、桥面都张贴了“非法采矿 法网难逃”“前方矿区 无关车辆 严禁入内 违者重罚”“封闭矿洞 严禁破坏 严禁进入 违者必罚”等标识牌；在龙潭镇中心的赵庄大道，每隔约100米就悬挂着一幅关于严禁私挖滥采、严防矿洞安全事故的宣传横幅。

龙潭镇几乎随处可见的宣传标识。

废弃矿洞暗藏多重风险，各地盗采亡人事件时有发生

这并不是废弃矿洞第一次“吃人”。

2025年3月25日，湖南洪江市雪峰山林场一处废弃矿洞内，因发电机运转和爆破作业产生的大量一氧化碳在竖井内聚积，3名盗采人员中毒身亡。事故调查认定，这是一起盗采作业过程中一氧化碳中毒引发的较大生产安全责任事故，包括洪江市市长在内的14名公职人员被问责，组织者一审被判刑。

2025年8月15日，江西上饶广信区茶亭镇一处废弃金矿，6人砸开封堵墙进入矿洞盗采，其中3人在无任何防护装备的情况下吸入黄色粉尘导致窒息死亡。事故发生后，茶亭镇政府用砂石、水泥将硐口重新封闭，涉事人员被司法机关采取强制措施。

2025年10月5日，福建省三明市尤溪县5人结伴进入坂面镇一矿山企业的废弃矿洞，因洞内毒气堆积，全员中毒遇难，组织者全部被刑事立案追责。

今年5月31日凌晨，云南省会泽县娜姑镇白雾村发生一起私挖盗采矿产资源垮塌事故，致5人死亡、1人受伤。

秀山县汞矿“打非治违”工作专班在矿洞内查获盗采工具。来源：秀山县规划和自然资源局

有专家指出，废弃矿洞因资源枯竭、安全隐患突出等原因被关闭或废弃，长期无人维护，内部环境极其复杂，暗藏多重致命风险，包括坍塌风险、有毒气体、缺氧窒息、深水暗坑等，任何一项都可能致命，有些矿洞甚至是多种风险的叠加。

风险警示、监管巡查，以及此次血的教训，希望能止住搏命求利者的脚步。

（注：本文遇难者名字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