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蜀合香气味美学演化研究报告—— 从燎祭 “通神之烟” 到蜀香 “养人之韵” 的千年演进

报告单位：馨本草香养研究院

研究领域：古蜀合香、气味美学、香学人类学

完成时间：2026 年 8 月

摘要

古蜀文明是中华上古三大重要文明体系之一，其香文化长期被学界视作祭祀制度的附属内容，未能获得独立的学术定位。依托宝墩、三星堆、十二桥、金沙四大遗址考古灰烬检测成果，结合羊子山国家祭坛考古遗存与传世文献互证，可梳理出古蜀气味美学完整演化链条：宝墩文化的气味前自觉、三星堆的通神极繁、十二桥的辨别觉醒、金沙时期走向清冽醇正的人本转向。古蜀合香气味美学，是古蜀先民依托巴蜀本土芳香草木，在燎祭仪式实践中逐步生成，以焚烧烟气为媒介，融合祭祀信仰、天文节律、本草认知，兼顾人神双重感知，从材料选择、分层焚烧、时序空间到感官体验所形成的一整套嗅觉感知、价值判断与审美范式；既包含物质层面香材配伍、燃烧操作，也涵盖精神层面人-神-自然的关系建构，是中华早期地域气味美学的重要代表。古蜀燎祭分层焚烧实践，孕育出中华合香配伍思想原型，沉淀“合众物以为香”“动态嗅觉叙事”“由事神走向养人” 三大文化基因，见证中华文明由神本走向人本的嗅觉维度变迁，也为当代蜀香非遗传承提供深厚历史根基。

关键词：古蜀香文明；燎祭；合香；气味美学；君臣佐使；三星堆；金沙遗址；羊子山祭祀台；阳燧

一、研究缘起

古蜀文明扎根成都平原，拥有宝墩— 三星堆 — 十二桥 — 金沙完整考古序列。既往研究多聚焦出土器物、美术图像与神话传说，气味与嗅觉这一关键感官维度长期遭到忽视，古蜀香文化常被简单归为祭祀仪式的附庸环节。近二十余年，三星堆、金沙遗址开展祭祀坑灰烬、植物遗存科技考古分析，加之羊子山商代晚期大型土筑祭坛考古成果刊布，古蜀先民的用香实践得以重新还原。

本报告以考古出土燃烧物残留物为实证基础，结合《周礼》《蜀王本纪》《华阳国志》等传世文献，重构宝墩萌芽→三星堆极繁→十二桥分化→金沙优选的气味美学演进脉络，解析燎祭仪式背后的嗅觉逻辑，阐释古蜀合香的思想源头，厘清其对后世中华香道、合香配伍理论的奠基价值；立足非遗传承视角，探讨古蜀香文明的当代转化路径。

本研究提炼古蜀香文明留给中华香文化的三大核心文化基因：

1.合众物以为香的配伍理念：后世和香（合香）的精神源头；

2.动态分层焚烧的嗅觉叙事能力：中华香道仪式感的操作原型；

3.从“事神通神” 转向 “悦己养人” 的审美进化：中华香学人本转向的最早实践。

二、古蜀气味美学四阶段考古序列

古蜀香文化演变并非单一技术迭代，而是先民嗅觉认知不断“文化化” 的过程。历经四个关键发展阶段，每一阶段对应明确的考古遗存、古蜀王族、气味特征与美学范式。

（一）宝墩文化时期（约公元前2500— 前 1700 年）：自然之味・气味的前自觉状态

宝墩古城是长江上游代表性史前城址，现阶段尚未发现专门用于燎祭的祭祀坑。出土燃烧遗存均来自生活居住区，燃料以杂木、稻草为主，属于日常生活炊煮用火产物。遗址中心大型公共建筑基址，说明聚落集体祭祀观念已经萌芽，但尚未产生为仪式专门设计、调配的气味。

气味特征：气味为生活用火的附带产物，不存在人为的气味构思与调配。

美学判断：“自然之味” 阶段。气味尚未从日常生活场域剥离，嗅觉仅停留在生理感知层面；先民能够感知气味，但不会主动甄别、品味气味，嗅觉尚未完成文化建构。古蜀合香气味美学处于萌芽酝酿状态。

（二）三星堆文化时期（约公元前1700— 前 1050 年）：通神之味・极繁主义嗅觉大爆炸

三星堆18 号祭祀坑灰烬检测证实，坑内存在严谨的分层堆烧结构：底层竹木底薪层，中层动植物脂肪、谷物、青铜、丝绸混焚，上层堆放大量象牙，焚烧完成后覆土封存。坑内检出花椒、酒的有机残留物，整套焚烧流程形成完整四段式嗅觉叙事。本阶段祭祀由鱼凫王主持，王权与大祭司身份合一，青铜大立人即为该形象的物化象征。

四段式嗅觉叙事初段：竹木燃烧释放焦糖清香，作为引火开篇；中段：脂肪腥臊、谷物焦香、金属土腥、丝绸焦臭多重气味交织混杂；后段：象牙焚烧散发出醇厚骨焦气息；终段：黄泥覆土，湿润土腥漫散，仪式归于沉寂。

·气味特征：审美追求浓、杂、烈、变，认为气味层次越繁复，通神效力越强。

·美学判断：“通神之味” 阶段。已经出现 “合众物以为香” 的实操，但全部服务于人神沟通的宗教目的，气味审美完全依附神权信仰，属于原始 “和香” 阶段，尚未对单一本草气味开展甄别筛选。

（三）十二桥文化时期（约公元前1200— 前 900 年）：辨别之味・气味的减法觉醒

十二桥文化承接三星堆文明发展而来。灰烬样本显示，祭祀焚烧物当中动物脂肪、丝绸占比显著下降，单一木质、草本植物被大量单独投入焚烧。古蜀人开始主动辨析不同材质的气味属性，不再一味追求多类物质无差别混杂燃烧。主持者推测为杜宇王早期，属于古蜀信仰体系的重要过渡期。

·气味特征：气味由混沌混杂，逐步走向单一纯净。

·美学判断：“辨别之味” 阶段。嗅觉摆脱浓烟视觉效果的附庸，成为独立审美维度。这是从原始 “和香” 走向成熟 “合香” 的关键前提：只有分辨清楚不同草木的个体气味，才能够实现有意识的配伍调配。

（四）金沙十二桥晚期（约公元前 1200— 前 650 年）：品味之味・清冽醇正的气味优选

金沙在继承三星堆祭祀传统的基础上发生审美转向。考古灰烬明确检出樟树、花椒等本土芳香植物遗存，高脂肪、粗大杂木燃料占比大幅降低；酒在祭祀中的比重上升，对应杜宇“教民农耕” 带来的农事祭祀转型。

位于成都成华区的羊子山三级方形土祭坛，边长超100 米，高约 12 米，由百万土砖砌筑而成，是古蜀国国家级露天祭坛，与金沙坑祭互为补充，形成“坑祭 + 坛祭” 双轨燎祭体系。金沙九柱建筑基址朝向与冬至日出方位精准吻合，印证国家级祭祀严格遵循古蜀天文历法。

·气味特征：主动利用樟树樟脑挥发物、花椒辛香通窍特质，不再片面追求烟大火猛，转而重视气味本身品质。

·美学判断：“品味之味” 阶段。审美重心由燃烧的 “量”（浓烟规模）转向气味的 “质”（香气优劣）。气味审美兼顾神灵祭祀与人间感官感受，“养人” 思想就此萌发。主持者为杜宇王（望帝）、开明王早期。

表1 从和香到合香的认知质变

古蜀先民嗅觉认知升级路径：宝墩（气味= 空气一部分，无意识）→三星堆（气味 = 献给神明的能量食物）→十二桥（气味 = 可区分的信号）→金沙（气味 = 可供品鉴的艺术）。这并非简单的技术进步，而是认知升维：人从被动适应自然，转向主动修饰嗅觉环境，嗅觉生理功能升华为文化审美能力。

三、燎祭仪式系统解析：圣火、时序、空间与原始配伍思想

3.1 燎祭圣火的神圣来源：天火与凡火

燎祭点火不等同于普通生活取火，火源具备严格神圣等级，分为象征太阳崇拜的天火，以及作为备用补充的凡火。

1.天火（阳燧取火，主祭火源）：阳燧为凹面青铜镜，汇聚太阳光引燃艾绒、竹绒。三星堆虽未直接出土阳燧，但遗址高超青铜铸造工艺已经具备制作条件，可与周代“夫遂” 制度相互印证。在古蜀太阳信仰体系下，阳燧之火被视作来自太阳的 “君火”，唯有天火点燃主祭燔柴，烟气方可有效上达天庭。

2.凡火（木燧钻火，辅助火源）：钻木取火是上古日常取火手段。《周礼》记载四季更换钻火木材，反映古人对不同木柴燃烧气味的细致认知。木燧之火仅用于点燃辅助火堆，主祭燔柴的第一火种必须取自阳燧天火。

3.引火层实物证据：三星堆祭祀坑底层竹亚科植物占比极高，搭配楠木、芦苇，材质细软易燃，是阳燧取火的理想引火物料。

古蜀圣火取得流程复原：蜀王兼大祭司手持阳燧面向特定日出方位，汇聚日光点燃竹绒、艾绒引火物；火种移入祭坛或祭祀坑竹木底薪层；薪火旺盛之后逐层投放祭品，开启四段式嗅觉叙事仪式。

3.2 燎祭的时间坐标：遵循天文与农时节律

燎祭并非随意择时举办，紧密绑定古蜀天文观测与农耕生产节律。

1.冬至燎祭（年度最高等级）：依托金沙九柱建筑冬至日出朝向。冬至太阳南至而后北返，象征阳气复生，祈求天地万物复苏，多在羊子山露天国家祭坛举办，祭品包含象牙、青铜重器，使用阳燧天火。

2.季春春耕祈年（春分前后）：立足于杜宇教民农耕的历史背景，祈求农事丰稔，祭品以谷物、酒为核心，形成谷物焦香、酒香为主的“农事香型”。

3.秋分秋收报谢祭祀：秋收之后答谢天地神灵，以当年新粮、牲畜献祭，是上古农耕文明的通行传统。

4.特殊事件临时祭祀：开国迁都、部落会盟、灾异瘟疫、先祖纪念日，可临时举行燎祭禳灾告神。

表2 古蜀燎祭时间祭品对照表

3.3 坑祭与坛祭并行：古蜀燎祭完整空间图景

金沙十二桥时期，燎祭形成两套互为补充的空间形态，共同构建古蜀祭祀完整体系。

表3 坑祭与坛祭对比

坑祭偏向隐秘献祭；羊子山三级土台印证文献“燔柴于泰坛” 的上古礼制。羊子山祭坛废弃年代与古蜀国被秦灭亡时间重合，标志延续数百年的古蜀燎祭传统走向终结。

3.4 分层焚烧气味逻辑：原始合香 “君臣佐使” 雏形

三星堆祭祀坑分层堆烧，不只是简单堆放祭品，更是一套完整的气味调配系统，具备后世合香、中医方剂“君臣佐使” 思维雏形。整套流程涵盖木、火、土、金、水五行要素：竹木为木，焚烧为火，筑坛覆土为土，青铜器为金，酒、洒水为水。虽无成文理论文本，但已经形成成熟实践操作系统。

表4 祭祀坑分层焚烧气味配伍逻辑

若将升腾烟气视作一剂“通神之药”：君为竹木浓烟，承载整套气味体系；臣为脂肪、谷物，助燃增益；佐为酒，爆燃增醇、中和腥臊异味；使为玉、丝、象牙、花椒，凭借独特气味与至高象征，引导烟气通达天神。

古蜀献祭型配伍VS 后世滋养型合香配伍：古蜀燎祭配伍一切以侍奉神明为目标；后世中华合香继承 “多材质协同达成统一目标” 的系统思维，转向调养人身、愉悦自我，完成由神本到人本的范式转换。

四、古蜀香文明在中华香文化的历史坐标

4.1 燎祭：中华香文化逻辑原点

燎祭并非人类用火的开端，却是华夏文明确立“香气作为人神沟通媒介”的逻辑起点。后世道教“心香达九天”、佛教 “戒定真香”、文人阶层焚香操琴等雅事，其精神内核均可溯源至上古燎祭烟气通天的信仰传统。

4.2 分层配伍：后世中华合香的原始模板

古蜀分层投放、动态焚烧的实践，与中医方剂君臣佐使、传统合香配伍思维同构。其核心贡献不在于某一种单一香料，而是建立系统思维：多种特质不同的材料分工协作，共同达成整体目标。这套系统思维正是中华香学区别于域外单一香料使用文化的独特内核。

4.3 气味演化是中华文明神本转向人本的微观缩影

历经近两千年发展，古蜀气味美学演化路径清晰：生存附带烟火→宗教祭祀工具→独立审美对象→人文修养载体。从完全服务神灵，逐步关照人的感官舒适，嗅觉成为观察中华文明由神本走向人本的微观样本。

五、蜀香非遗的时代回响与当代启示

本报告研究古蜀合香，并非要复刻三千年前祭祀坑的腥臊焦烟，而是挖掘古蜀先民的文化自觉精神。金沙先民主动舍弃普通杂木，选择樟树、花椒等芳香植物，代表古蜀人学会用鼻子思考，主动甄别取舍香气，这正是中华品香文化的胚胎。

古蜀香文化不只留存于地下祭祀坑，也曾在羊子山巍峨高台上，以公开庄严的仪式，在天地之间燃烧数百年。古蜀留给当代蜀香非遗两大精神财富：第一，合众物以成美的配伍智慧，尊重不同草木本真禀赋，通过配伍实现整体和谐；第二，香气沟通天地人的文化格局，香气不止是感官享乐，更连接自然、个体身心与精神世界。

当代蜀香非遗传承，应当立足古蜀香文明根基，传承“香药同源” 传统，继承 “清冽醇正” 的核心审美取向，完成古蜀香文明的现代转译，构建适配当代社会的蜀香气味美学。

六、附注

1.本报告考古资料取自三星堆遗址工作站、成都文物考古研究院公开发布的考古发掘与灰烬检测报告（20152025）；

2.文献参考：《蜀王本纪》《华阳国志》《周礼》；

3.本报告属于香学人类学跨学科研究，部分燎祭仪式流程，是基于考古材料开展的合理复原推演，不等同于直接出土的既定史实。

知识产权声明

本报告包含“古蜀合香气味美学” 原创概念、四阶段演化分析模型、燎祭仪式复原推演等原创研究成果，知识产权归馨本草香养研究院及蜀香非遗代表传承人所有。报告引用的考古报告、古籍文献等公开资料，知识产权归原著作权人。

1.个人学术研读、课程研究，可有限引用本报告内容，引用必须完整标注来源：《古蜀合香气味美学演化研究报告》，馨本草香养研究院，202608；不得篡改核心概念，不得断章取义。

2.未经著作权方书面授权，禁止将本报告全文或大段内容用于期刊投稿、商业出版、付费课程、商业宣传、文创文案、非遗项目申报等各类商业用途。

3.禁止将报告内原创定义、分析模型稍作修改，以第三方个人原创名义公开发布；禁止转载、摘抄、二次汇编后用于网络付费文库售卖等牟利行为。

4.报告中燎祭仪式、嗅觉叙事等内容属于学术推演假说，并非直接考古定论，对外传播、转引时应当明确标注该属性，不可直接当作考古定论进行宣传。

5.凡涉及转载、改编、商用、公开发表等使用行为，须事先取得著作权人书面许可。如发生侵权行为，著作权方将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追究停止侵害、删除内容、公开致歉、赔偿经济损失等相应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