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的背后：普京的“去美元化”叙事，独联体还剩下几个国家呢

2026年10月9日，土库曼斯坦里海沿岸的度假胜地阿瓦扎，普京站在独联体峰会的讲台上，向台下的前苏联加盟共和国领导人展示了一份足以让克里姆林宫宣传机器全速运转的成绩单：俄罗斯与独联体国家的贸易额在2025年超过1100亿美元，2026年上半年又增长了12%，而更令人瞩目的数字是——90%的贸易结算已经不再使用美元或欧元，而是以本国货币完成。

“稳定的、不受外部影响的金融基础设施，使我们能够有效地解决当今的许多问题，”普京说，“这使我们能够深化经济合作，而不受外国影响。”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数字本身并非虚构，但它们所讲述的故事，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和脆弱得多。

一个“成功规避制裁”的叙事是如何构建的

自2022年2月俄乌冲突全面爆发以来，西方政府对俄罗斯实施了前所未有的金融制裁。将俄罗斯主要银行踢出SWIFT系统、冻结央行储备、限制美元和欧元交易——这些措施的目的，是切断莫斯科与全球金融体系的联系，让战争机器因资金枯竭而停转。

近五年过去，俄罗斯经济没有崩溃。普京选择在独联体峰会上高调宣布“90%去美元化”，正是要向国内观众和国际社会传递一个信号：制裁失败了，俄罗斯找到了替代方案。

从技术层面看，这个方案确实存在。俄罗斯与独联体国家之间的贸易结算转向卢布、坚戈、索姆等本国货币，通过双边本币结算机制绕开美元通道。有学术研究指出，俄罗斯金融机构的客户通过在吉尔吉斯斯坦、乌兹别克斯坦等独联体国家开设往来账户，仍能接入SWIFT系统进行必要的资金流转；美西方考虑到独联体国家侨民汇款的必要性，并未对此类路径实施完全的次级制裁。俄罗斯还积极推动央行数字货币桥项目，并倡导“金砖支付系统”，试图从技术层面构建一个平行于SWIFT的支付通道。

这些机制的存在是事实。但它们能否支撑起“90%贸易去美元化”这一叙事的战略意义，则是另一个问题。

1100亿美元的另一面：转运贸易的繁荣

普京宣布的另一个数字同样值得细看：2025年俄罗斯与独联体贸易额超过1100亿美元，2026年上半年继续增长。在西方制裁切断俄罗斯与大部分发达经济体贸易往来的背景下，独联体国家作为俄罗斯贸易伙伴的重要性确实在上升。

但这种上升的性质，与“区域经济一体化深化”相去甚远。

总部位于华盛顿的詹姆斯敦基金会高级研究员保罗·戈布尔在接受波兰电视台采访时，对贸易数据与实际影响力的关系做出了一个关键判断：“很多人假设国家之间的贸易水平必然准确反映了它们的影响力和信任水平，但事实并非总是如此。”

戈布尔指出，俄罗斯与邻国贸易的很大一部分是“这些国家对俄罗斯的再出口”，本质上是“对制裁制度的绕过”。他以亚美尼亚为例：“亚美尼亚卖给俄罗斯的商品中，大约80%是再出口商品。”

这意味着，1100亿美元贸易额中相当比例并非源于独联体国家与俄罗斯之间真实的经济互补性增强，而是源于制裁创造的一个特殊市场：受限商品从第三国流入独联体国家，再以“合法”名义转运至俄罗斯。研究人员估计，在2022至2023年期间，通过中亚和南高加索地区的转运渠道，抵消了欧洲对俄罗斯受限产品类别直接出口下降的大约三分之一。涉及的货物包括工业设备和具有潜在军事用途的两用产品。

这种贸易模式的脆弱性在于：它依赖于制裁的存在。戈布尔说得很直接：“俄罗斯正在为这些安排支付溢价。我的猜测是，大多数俄罗斯公司和克里姆林宫会更倾向于直接贸易。”他警告，一旦制裁放松，“你不会看到贸易扩大为影响力提供基础，而是贸易崩溃，成为关系恶化的基础。”

一个不断缩小的俱乐部

普京在阿瓦扎的讲台上谈论“独联体国家”时，这个词汇所涵盖的地理范围，正在以不可逆转的方式缩小。

独联体成立于1991年12月苏联解体之际，最初的使命是管理后苏联空间的政治与经济过渡。三十五年过去，这个组织的政治凝聚力持续衰减。格鲁吉亚在2009年正式退出。乌克兰——独联体的创始成员国之一——在2014年克里米亚事件后逐步拆解其参与，2022年全面冲突爆发后加速退出剩余协议。摩尔多瓦也在朝着彻底决裂的方向迈进。

亚美尼亚的动向尤其值得关注。作为集安组织成员国和俄罗斯在南高加索的传统盟友，亚美尼亚在近年来日益多元化其安全和外交关系。2025年1至10月的数据显示，亚美尼亚的对外贸易额同比下降了约39%，但这一下降与俄罗斯无关——亚美尼亚正在将贸易重心转向其他方向。

在整个中亚地区，各国政府正在扩大与中国、欧盟和土耳其的经济合作，同时与俄罗斯保持重要的商业联系。这不是选边站队，而是一种精细的平衡术：利用俄罗斯被制裁后对中亚转运通道的依赖，获取经济收益，同时避免在政治上与莫斯科捆绑过深。

普京在峰会上强调俄语是“横跨独联体广阔空间的强大团结力量”，并呼吁“消除障碍”。这些呼吁的潜台词是：他知道，经济数据的好看并不能自动转化为政治忠诚。

德黑兰的出席与莫斯科的算盘

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作为特邀嘉宾出席峰会，是另一个值得注意的信号。普京与佩泽希齐扬于10月8日单独会晤，讨论双边关系及中东局势。佩泽希齐扬感谢莫斯科反对“美国单边主义”，普京则提出俄罗斯可在解决中东冲突中提供协助。

自俄乌冲突以来，俄罗斯和伊朗的军事与经济合作显著扩大。伊朗设计的无人机已成为俄罗斯袭击乌克兰基础设施的重要组成部分。两个同样面临西方广泛制裁的国家走到一起，逻辑上并不令人意外。

但这种合作同样受到结构性限制。俄罗斯需要伊朗的无人机和地缘政治支持，伊朗需要俄罗斯的能源市场和外交掩护——但这不意味着两国形成了真正的联盟。更深层的动力是：当两个国家都被西方金融体系排斥时，它们会构建自己的交易规则和支付通道，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

制裁规避的代价

普京在峰会上展示的“90%去美元化”和“1100亿美元贸易额”，是俄罗斯在制裁压力下做出的适应性调整的产物。这些数字是真实的，但其战略含义需要仔细辨析。

一个关键指标被忽略了：俄罗斯与独联体国家的贸易增长，是否伴随着俄罗斯在这些国家经济影响力的实质性提升？戈布尔的回答是否定的。他的逻辑链条清晰：转运贸易创造的利润流向中间商，而非巩固政治忠诚；独联体国家从这种安排中获得的议价能力，反而可能削弱它们对莫斯科的依赖感——“有时贸易会因与影响力无关的原因而增加，”戈布尔说，“在某些情况下，这实际上让俄罗斯的伙伴们更有感觉，它们可以自行其是，因为另一方别无选择，只能继续贸易。”

这就是“去美元化”叙事背后的真实图景：一个被制裁逼入墙角的经济体，利用后苏联空间的地理和历史纽带，构建了一套绕过西方金融体系的交易机制。这套机制在功能上是有效的——俄罗斯的战争机器仍在运转，能源出口仍在继续，贸易数据仍在增长。但它的政治基础是脆弱的，它的经济逻辑是扭曲的，它的可持续性取决于制裁本身是否持续。

普京在阿瓦扎的讲台上说，“不受外国影响的金融基础设施”使合作能够“不顾任何外部影响和市场条件”继续推进。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当你的经济被排斥在全球主流体系之外时，你必须在边缘地带为自己建造一个替代方案。

问题是，边缘地带的空间是有限的。独联体正在缩小，转运贸易依赖于制裁漏洞的存在，而“90%去美元化”所依赖的本币结算体系，其稳定性和深度远不足以支撑俄罗斯经济的长期需求。

对普京而言，阿瓦扎峰会的意义或许不在于那些数字是否经得起推敲，而在于它们能否在国内观众面前维持一个叙事：俄罗斯没有被孤立，制裁没有奏效，我们仍然有朋友，我们仍然在赢。

这个叙事能维持多久，取决于下一届独联体峰会时，还有多少国家的领导人愿意坐在台下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