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巴掌抬起来那一下,厨房里还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响。
我后槽牙一咬,侧身,进半步,肘底一送。
傅英勋大概到躺下都没想明白,他眼里那个下班就做饭的媳妇,怎么会比他还快。
三分钟后,卫生院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
婆婆拎着鸡汤赶来,汤洒了一地,指着我骂。
我擦了擦拳峰上的血,没说话。
没人知道,我从小练散打。
更没人知道,这一架打出去,打碎的不是他的脸,是我这场婚姻最后的遮羞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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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三十岁那年,我妈郭玉珈开始睡不着觉。
她睡不着,我就别想睡踏实。
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来电话,话题永远绕不开隔壁谁家闺女又生了,楼下谁家儿子刚离婚。
绕到最后,总归是一句,沛菡,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我能怎么打算。
体校毕业,打了几年比赛,退役后攒钱开了间女子防身工作室。
不大,一百来平,铺了垫子,挂了沙袋,来的都是女学员。
教她们遇到事怎么跑、怎么喊、怎么护住要害。
生意算不上红火,但够养活自己。
我妈不关心这些。她关心的是我三十了,还没嫁人。
那天她又打电话来,说老同事介绍了个男的,姓傅,在什么公司做行政,三十二,没结过婚,条件不错。
我说不去。
她那边沉默了几秒,声音忽然低下去,说你爸昨晚又咳嗽了,一宿没睡好。
我捏着手机,看着垫子上两个学员正在练侧踹,心里头那股火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行,我去。
傅英勋比我想象中体面。
中等个头,头发梳得整齐,衬衫袖口干干净净。
约在一家商场底下的餐厅,他提前到了,站起来给我拉椅子,动作自然得像练过很多遍。
说话也稳。
不抢话,不冷场,我说什么他都接得住。
聊到工作,我说我开防身工作室,他笑了笑,说这行挺特别。
我问怎么个特别法。
他说,现在愿意学这个的女孩子,都挺有想法。
这话听着舒服。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右手虎口有一小块烫伤的疤,旧的,颜色发白。
我问他,他说小时候碰了炉子。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低头搅了两下汤。
第一次见面,说不上心动,但不讨厌。回去我妈问怎么样,我说还行。她那边声音立马亮起来,说那就多处处。
处了三个月,傅英勋没发过脾气。
一次都没有。
我加班晚了,他就在工作室楼下等着,手里拎着热奶茶。
我生理期不舒服,他煮红糖水端过来,连姜都切得细细的。
我带学员去外地比赛,他帮我查路线、订酒店,比我还上心。
唯一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他家里那顿饭。
第一次去傅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傅英勋的父亲傅长旺开的门。
老头个子不高,肩膀很宽,站在门口上下打量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就往里走。
傅英勋在旁边小声说,我爸不太爱说话。
饭菜是傅英勋母亲周娲做的。
周娲瘦,颧骨高,说话的时候不怎么抬头。
端菜上桌时,袖子滑下去一截,手腕上有一块淤青,黄绿色,像是有些日子了。
我多看了一眼。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赶紧把袖子扯下来,笑了笑说,前两天搬东西磕的。
傅长旺坐在主位上,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咸了。
周娲连忙站起来,说我去重新炒。
傅长旺没理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傅英勋低着头扒饭,像是没听见。
那顿饭吃得我胃里发紧。回去路上,傅英勋忽然开口,说我爸脾气是有点大,我妈那人做事马虎。我看着他,他冲我笑了笑,说放心,我不随他。
后来我才知道,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跟他前女友也说过。跟我妈也说过。跟我自己也说过。当时我信了。
又处了两个月,傅英勋提结婚。
我跟我爸吕冠宇说这事。
我爸坐在阳台上抽烟,抽完一根,掐灭,说了句,你自己看准了就行。
我妈高兴得不行,开始张罗着看日子、订酒店。
婚前一周,傅英勋来工作室接我。那天学员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人收拾垫子。他靠在门框上看我,忽然问了一句,沛菡,你会不会打老公。
我愣了一下。他笑着补了一句,你不是练散打的嘛。我说散打是运动,又不是打架。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句玩笑话他记在了心里。
他记下的不是后半句,是前半句。
练散打的人,在他眼里,约等于花架子。
真动手的时候,会顾忌面子,不会真还手。
他赌的就是这个。
02
结婚头一个月,傅英勋跟婚前没什么两样。早起做早饭,晚上接我下班,周末陪我去菜市场。我妈来家里看了一眼,回去跟我爸说,这女婿找对了。
变化是从第二个月开始的。
那天我下课晚了,工作室有个学员加练,我陪她多待了四十分钟。
回到家快九点。
傅英勋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手里攥着遥控器。
我换鞋的时候,他问了一句,怎么这么晚。
我说学员加练。
他没接话,过了几秒,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站起来进了卧室,门关得不重,但比平时响。
我站在玄关那儿,鞋带还没解开,心里头有点莫名其妙。
第二天他买了条丝巾放我枕头上。没提昨晚的事,我也没提。
后来这种事多起来。
我手机响了,他顺手拿起来看一眼。
我跟男学员多说几句话,他脸色就不太对。
我说这是我的工作。
他说我知道,就是不太喜欢。
有一次我穿了一件领口稍微大点的上衣出门,他在门口叫住我,说你换一件。
我说怎么了。
他说不好看。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头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怕,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换了。那时候我还会换。
第三个月,傅英勋单位出了事。
他所在的部门空降了一个新领导,女的,四十来岁,做事雷厉风行。
傅英勋本来有望升主管,结果被压了一级。
他回来那天脸色铁青,吃饭的时候一句话没说。
我给他盛了碗汤,放在他手边。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把碗往桌上一墩,汤溅出来,洒了一桌布。
太烫了。
他说。
我抽了张纸巾去擦,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刮在地板上吱呀一声。
他进了书房,把门摔上了。
那是他第一次摔东西。
我坐在餐桌前,桌布上的汤渍慢慢洇开,像一小片暗色的云。
我想起第一次去他家,傅长旺拍筷子那一幕。
傅英勋当时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现在我想起来了,他低头的样子,跟周娲那天很像。
第二天他买了条项链给我。
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我爸年轻时也打过我妈,后来就不打了。
我抬头看他。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说那是以前的事,现在早不打了。
我没接话。
那块淤青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黄绿色的,像一块旧茶渍。
我想问,你妈身上那些伤,真的都是搬东西磕的吗。
但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有些话问出来,日子就没法过了。那时候我还想过日子。
我妈打电话来催生。
说傅英勋都三十二了,再不要孩子,以后带不动。
我说不急。
她说你不急我急。
我说妈,我工作室刚有起色。
她那边叹了口气,说沛菡,女人不能光顾着外面。
傅英勋在旁边听见了。
挂了电话,他跟我说,要不你把工作室关了吧,我养你。
我看着他,说我不需要你养。
他笑了笑,说我知道你能干,但女人嘛,总归要顾家。
我说你娶我的时候,我就是开工作室的。他说那时候不一样。我问哪里不一样。他没回答,站起来去阳台抽烟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他在阳台来回踱步的声音,忽然想起他婚前问我的那句话。
你会不会打老公。
我当时觉得是玩笑。
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他最认真的一个问题。
他在试探我。试我会不会还手。试我有没有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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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结婚第四个月,婆婆周娲开始频繁上门。
她有我们家的钥匙,傅英勋给的,没跟我商量。
每次来都不空手,拎一兜子菜,进门就进厨房,把我买的菜往冰箱角落里一塞,换上她带来的。
她做饭口味重,盐放得多,油也大。
我说妈,傅英勋胃不好,少放点盐。
她说他从小吃我做的饭,吃惯了。
我说现在不一样。
她手上翻炒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铲子刮着锅底,刺啦刺啦响。
傅英勋回来,她端菜上桌,笑着说你尝尝,还是妈做的好吃吧。傅英勋夹了一筷子,说嗯,好吃。我坐在旁边,面前摆着我炒的青菜,没人动。
吃完饭,周娲去洗碗。
我在客厅坐着,听见厨房里水声哗哗的,中间夹着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媳妇,什么都不会干。
我没起身。
傅英勋看了我一眼,说你去帮帮妈。
我说她不用我帮。
那天晚上他跟我吵了一架。
说我不给他妈面子,说我眼里没有长辈。
我说你妈眼里有我这个晚辈吗。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说吕沛菡你别太过分。
我看着他,没再说话。
那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后来周娲来得更勤了。
每次来都提孩子的事,说谁谁家媳妇又怀了,说傅家不能断了香火。
傅英勋坐在旁边,不说话,但我知道他听着舒服。
他喜欢他妈来,他妈来了,他就不是一个人跟我过不去,是两个人。
有一次周娲在厨房跟我说话,说着说着忽然把手里摘着的菜往盆里一扔,说你到底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说妈,这事我跟傅英勋商量。
她说商量什么,女人生孩子天经地义。
我说我工作室走不开。
她冷笑了一声。你那破工作室,能挣几个钱。我没接话,把手里的碗放进水池,转身出了厨房。傅英勋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
那天晚上他又摔了东西。
这回摔的是我放在茶几上的一摞学员资料,A4纸散了一地。
他说我妈说错了吗。
我说她没说错,但我不爱听。
他说你不爱听也得听。
我说傅英勋,你别太过分。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用同样的话回他。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个笑让我后脊梁发凉。他说吕沛菡,你以为你是谁。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他在卧室里,门没关,灯亮了一宿。我躺在黑暗里,听着卧室里偶尔传来的翻身声,脑子里反复想一件事。
我到底嫁了个什么人。
第二天他起得比我早,煮了粥,煎了蛋,放在桌上。
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桌上压了张纸条,写着“对不起”。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坐下来把那碗粥喝了。
粥是温的,不烫。他算好了我几点起。
那天下午,傅英勋旧手机没电了,拿我的充电器。
我顺手翻了一下他的通讯录,看到一个备注名:薛语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傅英勋自己写的备注,前女友,别接。
我没存那个号码,但我记住了名字。
04
傅英勋单位的事越来越不顺。
新领导姓邓,做事不留情面,当众批评过他两次。
傅英勋回家越来越晚,回来身上一股酒味。
他酒量一般,喝多了话就多,翻来覆去地说单位那些人怎么对不起他,说那个姓邓的女人怎么整他。
有一天晚上他喝多了回来,进门就坐在玄关地上,鞋都没换。
我去扶他,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你干什么。
我说。
他抬头看我,眼睛通红,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没用。
我说你喝多了,先起来。
他不松手,攥得我手腕生疼。
我用了点巧劲挣开,把他扶到沙发上。
他躺在那儿,嘴里嘟囔着什么,我凑近了才听清。
他说,我妈都能忍,你怎么就不能忍。
我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他闭着眼睛,脸涨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他说我妈都能忍。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脑子里。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零零星星亮着的窗户,想了很多。
我想起我爸。
他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在工厂干了一辈子钳工,手糙,话少。
但他从没对我妈大声说过话。
我妈脾气急,有时候说话难听,我爸就闷头抽烟,抽完了该做饭做饭,该洗碗洗碗。
我小时候问过我爸,你怎么不跟我妈吵。
他说,吵赢了又能怎么样。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大概懂了。吵赢了确实不能怎么样,但吵输了会怎么样,我还没试过。
第二天傅英勋醒了,看见我坐在床边。
他伸手来拉我,说昨晚喝多了,不记得了。
我说你记得你说过什么吗。
他摇头。
我说你说你妈能忍,我为什么不能忍。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快到我差点没抓住。他坐起来,说那是醉话。我说醉话也是话。他说吕沛菡你别没事找事。
我看着他。
他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两团乌青。
他不敢看我,低头去找拖鞋。
我忽然想起婚前那个问题,你会不会打老公。
我说,傅英勋,你爸打你妈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你是什么感觉。
他穿拖鞋的动作停住了。
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过了好几秒,他才把拖鞋穿上,站起来往卫生间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肩膀撞了我一下。
不重,但故意撞的。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水龙头哗啦啦响起来。
那天下午,我去五金店买了一个微型摄像头。
巴掌大,能连手机,三百多块钱。
我把它装在客厅空调柜机的顶上,对着沙发和餐厅的方向。
装的时候我手很稳。
我知道这东西早晚用得上。
晚上傅英勋回来,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看了我一眼,说今天怎么这么客气。我说没什么。他笑了笑,说你别整那些没用的。
我回卧室,把手机连上摄像头,画面很清晰。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攥着遥控器,跟婚前第一次坐在我工作室门口等我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
我翻出那个旧手机,找到薛语兰的号码,发了条短信过去。
我说我是傅英勋的妻子,想跟你聊聊。
短信发出去,屏幕上显示已送达。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那边一直没回。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在擂台上,对手戴着护具,看不清脸。
裁判喊开始,我一记鞭腿扫过去,对手倒下了,护具散了一地。
我走过去看,躺着的是傅英勋。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傅英勋在我旁边睡着,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我轻轻把他的手拿开,下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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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是周六。
工作室下午有个体验课,来了几个新学员。
其中有一个男的,姓罗,三十来岁,说是陪女朋友来的,自己也想练练。
我没多想,收了钱就让他跟着练。
体验课结束,罗高朗过来问能不能单独补几节课,说他基础差,想多练练。
我看了看排课表,约了周二和周四下午。
他说行。
加了个微信,转了一笔课时费过来。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傅英勋那天正好来工作室接我,坐在前台椅子上,全程看着。
回去路上他没说话。
到家之后,他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问我那个男的是谁。
我说学员。
他说学员怎么还单独补课。
我说他自己要求的。
他说他为什么找你。
我说傅英勋,这是我的工作。
他站在客厅中间,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那天没喝酒,但脸色比喝了酒还难看。
他说你以前教女学员,我没说过什么。
现在开始教男的了。
我说工作室是我的,教谁我说了算。
他忽然上前一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他说吕沛菡,你是不是觉得我管不了你。
我说你管我什么了。你管我穿什么衣服,管我几点回家,管我跟谁说话。傅英勋,你娶的是老婆还是犯人。
他抬手了。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慢下来了。
我看见他右手抬起来,掌心朝我,五指张开。
我看见他脸上有一种表情,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释放,一种憋了很久终于要爆发出来的东西。
我看见他手腕内侧有一条青筋鼓起来,突突地跳。
厨房里灶上的排骨汤在咕嘟咕嘟响,香味飘过来,混着客厅里电视待机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我听见楼下有小孩在哭,隐隐约约的,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
他的巴掌往下落。
我后槽牙一咬,侧身,左脚往前迈了半步,整个人矮下去一截。
他的掌风从我耳边擦过去,扑了个空。
他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倾,重心丢了。
我右肘往上一送,顶在他肋骨下沿。
闷响。
他的身体顿了一下,像被人按了暂停。
然后我转腰,左拳从下往上勾,打在他下巴侧面。
他整个人往右歪过去,撞翻了旁边的餐椅,倒在地上。
我站在他面前,拳头攥着,指关节发烫。
他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我,像是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排骨汤还在响,咕嘟咕嘟的,锅盖被顶得一跳一跳。
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我掏出手机打了120,又打了110。
然后我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他掉的那只拖鞋,摆正,放在茶几旁边。
做完这些,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地上的傅英勋,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
是那种,你花了很长时间去相信一个人,最后发现全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你告诉自己他是好人,他家里那些事跟他没关系,他跟你保证过他不随他爸。
你信了。
然后有一天,他抬手要打你,动作跟他爸拍筷子一模一样。
我早该知道的。
急救车来得很快。
两个穿蓝大褂的抬着担架进来,其中一个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傅英勋,没说话。
傅英勋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清醒了,开始喊,说我不去医院,我要报警,她打我。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被抬下楼。楼道里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我关上门,回到客厅,把那锅排骨汤的火关了。
汤已经快烧干了,锅底结了一层焦黄的壳。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完。吃完洗碗,洗完碗换了身衣服,下楼打车去派出所。
民警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我丈夫要打我,我还手了,他现在在卫生院。
民警看了我一眼,问,你练过。
我说练过。
他低头在笔录上写了两行,又问,谁先动手的。
我说他。
民警抬起头来,看着我。那个眼神我认得,里面有一种不太相信的东西。他说,你一个女的,把他打进了卫生院。
我说,嗯。
06
卫生院在城西,离我们家六站路。
我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一堆人。
周娲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鸡汤的味道从盖缝里往外冒。
她看见我,整个人像被点着了,扑过来,鸡汤洒了一地,黄澄澄的油花溅在我鞋面上。
你这个毒妇。她嗓子都劈了。哪有媳妇把丈夫打成这样的。你有没有良心。
傅长旺坐在走廊长椅上,没站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皮鞋。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节奏很慢,像在数什么。
傅英勋的妹妹傅羽馨也在。
她站在周娲后面,拽着她妈的胳膊,说妈你冷静点。
周娲甩开她,指着我的鼻子,你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你知道吗,肋骨裂了,下巴脱臼了,你一个练武的下这种狠手,你还是人吗。
我擦了擦拳峰上沾的那点血。刚才在派出所洗手的时候没洗干净,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暗红。我说妈,他抬手打我的时候,你怎么不问问他是不是人。
周娲愣了一下,随即更炸了。她说他要打你你就让他打一下怎么了,他是你丈夫。我说他是我丈夫,所以我就该挨打。
傅长旺这时候抬起头来,开口了。
他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说,小吕,不管怎么说,你把他打伤了。
你练过的,他一个普通人,怎么经得住你打。
法律上讲,你这叫防卫过当。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但我知道他是什么人。
周娲胳膊上那些淤青,他每一下都记着呢。
现在他儿子挨了打,他倒来讲法律了。
民警罗高朗从病房里出来,手里拿着记录本。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傅家的人,说都别吵了,一个一个说。
他把傅家的人叫到一边,周娲开始哭,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什么她先动手的,什么她早就想打我儿子了,什么她练过散打下手黑。
罗高朗听完,走过来问我,你丈夫说你先动的手。我说他有证据吗。罗高朗说,你有吗。
我说,有。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段监控视频。
客厅的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
傅英勋抬手,我侧身,我反击。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画面里能看见厨房的灯亮着,灶上冒白气,能听见排骨汤咕嘟咕嘟的声音被录进去,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罗高朗看了两遍。他把手机还给我,说视频我拷一份。我说行。他转身往病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这视频拍得挺清楚。
我说,我装的。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傅家那边还在闹。
周娲听说我有监控,声音小了一截,但很快又提了新说法。
她说就算我儿子先抬手,他也没打到你,你把他打成这样,就是故意伤害。
傅羽馨在旁边接了一句,我哥又不是练过的,你练了十几年,你打他就像大人打小孩。
我看着她。
她跟我差不多大,还没嫁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她爸那边瞟。
我说羽馨,你哥抬手打我的时候,你觉得他是在打大人还是打小孩。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傅长旺站起来,把手里的烟掐灭在走廊垃圾桶上。
他走到我面前,离得很近。
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往那一站,整个人像一堵墙。
他说小吕,这事咱们私了。
你出医药费,再给英勋道个歉,我们就不追究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像是笃定,笃定我一定会答应。
他大概一辈子都用这种眼神看人,看周娲,看傅英勋,看傅羽馨。
看谁都像看一个应该听他话的人。
我说,我不私了。他先动的手,我有监控,派出所怎么定,我认。
傅长旺的脸色变了。
他嘴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肉绷紧了。
他身后的周娲忽然又哭起来,这回是真哭,不是刚才那种干嚎。
她说这可怎么办啊,这传出去我们傅家怎么做人啊。
我没看她。我转身往走廊外走。经过病房门口的时候,我往里看了一眼。傅英勋躺在床上,下巴上缠着绷带,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
他大概到现在都不明白,我为什么敢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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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傅英勋在卫生院住了五天。这五天里,傅家没闲着。
周娲挨个给亲戚打电话,说吕沛菡是疯子,练过武的,专门打老公。
傅长旺托了关系,找了卫生院一个姓肖的医生,开了一份伤情证明,写的是肋骨骨裂加脑震荡,建议住院观察一个月。
傅羽馨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没指名道姓,但谁都看得出来是在说我。说有些人看着文文静静,骨子里暴力得很,嫁到谁家谁倒霉。
我没理。
那几天我照常去工作室,照常上课,照常给学员纠正动作。
只是手机不离手,随时等着派出所的电话。
我妈打过一次电话来,问我跟傅英勋是不是吵架了。
我说妈,回头再说。
她说你爸这两天不太对劲,吃饭没胃口。
我说知道了。
第五天下午,罗高朗打电话让我去派出所。
到了那儿,他递给我一份材料。
傅家正式报案了,告我故意伤害。
理由是,傅英勋先抬手不假,但没打到我,我反击的程度超出了必要限度。
加上我是散打专业出身,力量悬殊,应当预见后果。
罗高朗说,这个案子有点麻烦。
你那个视频,只拍到了他抬手和你反击的片段。
前面的过程,你们怎么吵的,他有没有威胁你,拍得不全。
傅家抓着这一点,说你故意剪辑了视频。
我说视频是连续录的,没有剪辑。他说我知道,但对方不认。现在两边各执一词,派出所这边初步意见是,按互殴处理。
互殴。我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攥紧了。指关节的旧伤被牵动了一下,隐隐发酸。
罗高朗看了我一眼,说你别急。
他又翻出一份材料,是邻居何银花的证词。
何银花住我楼下,那天她在家,听见了楼上的争吵。
她说她听见男的骂人,声音很大,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倒了。
她没敢上去看,但第二天在楼道里碰见周娲,周娲跟她念叨,说儿子被媳妇打了,肋骨都裂了。
何银花的证词里有一句话,她说这家人以前也吵过,半夜经常听见摔东西的声音,女的哭,男的不吭声。
罗高朗说,这个证词有用,但不能完全解决问题。
关键还是你那个视频,加上医院的伤情鉴定。
傅英勋的伤,法医那边看了,肋骨是裂了一根,下巴是脱臼,够不上轻伤,属于轻微伤。
轻微伤的话,正当防卫的认定门槛会低一些。
我坐在派出所走廊的椅子上,盯着对面墙上贴的办事流程。
一条一条,字很小,看得我眼睛发酸。
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退休后每天在阳台上摆弄几盆花。
他大概想不到,他女儿会坐在派出所里,因为把丈夫打进了卫生院。
那天晚上我从派出所出来,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女的,声音不高,有点沙哑。
她说,我是薛语兰。
你发短信给我的时候我没回,现在我想跟你见一面。
我们约在工作室旁边一家奶茶店。
她比我想象中瘦,穿一件灰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
坐下来之后,她半天没说话,手里攥着一杯温热的柠檬水,杯壁上全是水珠。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她说,傅英勋打我的时候,是婚前两个月。
那天在他家,他爸骂他妈,他妈哭,他一句话不说。
回去路上我说了他两句,他忽然把我往路边一推,我摔在花坛上,膝盖磕破了。
她说她当时报了警。
警察来了,傅英勋跪在地上哭,说再也不敢了。
她心软了,没立案。
后来分手,她保留了当时拍的伤情照片和一段录音。
录音里,傅英勋亲口说,我以后不打你了,我发誓。
她把一个U盘推过来,说这里面是照片和录音。我留了三年,一直没舍得删。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留着,大概就是等着有一天能用上。
我接过U盘,攥在手心里。我说谢谢。她站起来,把卫衣帽子往下拉了拉,说,你比我强。我当年没敢还手。
她走了。奶茶店里放着不知道什么歌,甜腻腻的,跟外面灰蒙蒙的天一点都不搭。我坐了一会儿,把U盘收好,回了家。
08
傅英勋出院那天,我没去接。
他自己回来的,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伤,下巴那一片青紫,看着挺吓人。
他站在客厅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他出来吃饭,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扒饭。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说沛菡,咱们别闹了。
我没抬头,继续吃我的。
他又说,我知道我错了,我以后不打你了,真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脸上那种表情我见过,在薛语兰的录音里。
他跪在地上说,我以后不打你了,我发誓。
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气。
他大概对每一个女人都说过。
我说傅英勋,你上次说这话,是对薛语兰说的。他的脸色变了。我说,你婚前打过她,膝盖磕破了,你跪在地上求她别报警。有没有这回事。
他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一推,刮在地板上。
他盯着我,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翻涌,像是被我撕开了什么。
过了几秒,他忽然又坐下了,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了。
他说,我爸就是这么打我妈的,我从小看着,我以为这样是对的。他说,我也不想这样,我控制不住。他说,沛菡你帮帮我。
我看着他趴在桌上哭。
如果是三个月前,我可能会心软。
但现在不会了。
我站起身,把碗收了,拿到厨房去洗。
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过了他的哭声。
第二天我去找了律师。
律师姓魏,五十来岁,女的,专做婚姻家事。
她听完我的情况,翻了翻我带的材料,说,你这个案子,离婚没问题。
财产方面,房子是婚后买的,写的你们两个人的名字,按理说一人一半。
但你有家暴证据,可以主张多分。
我说我不要多分,我只要我该拿的那份。魏律师看了我一眼,说,你倒是冷静。
回去的路上,我接到我妈电话。
她声音发颤,说你爸住院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她说,楼下邻居在传,说你把傅英勋打了,说你是母老虎,说你练武打老公。
你爸在楼下听见了,跟人争了两句,回来就胸闷,去医院一查,血压高得吓人。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爸躺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我妈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抬手就打了我一下。
不重,打在我胳膊上。
她说,当初让你别嫁你不听。现在闹成这样,你爸要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妈怎么活。
我站在病床前,看着我爸闭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
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指节粗大,那双手抱过我,牵过我,教我系鞋带。
现在他躺在这儿,因为别人的闲话。
我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是楼梯间,我推门进去,蹲在楼梯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眼泪下来了,止不住。
我咬着袖子,没出声。
楼梯间里有股消毒水和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很难闻。
我不知道蹲了多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擦了擦脸,掏出来看。
是罗高朗发来的消息。
他说,薛语兰的录音和何银花的证词都收到了。
派出所重新研究了你的案子,初步认定正当防卫。
你可以走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我不动,它就暗了。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墙上,那行字清清楚楚。
我站起来,灯又亮了。
我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回病房。
我妈坐在床边,抬头看我。
我说,妈,派出所认定我是正当防卫。
她的嘴张了张,没说话。
我爸在病床上动了动,眼皮掀开一条缝,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妈旁边。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吱呀吱呀响。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黄黄的一团光映在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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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爸在医院住了三天。
出院那天,傅英勋来了。
他拎着一兜子水果,站在病房门口,下巴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说话有点含糊。
他叫了声爸,我妈看了他一眼,没应。
我爸靠在床头,看着窗外,也没理他。
傅英勋站了一会儿,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爸忽然开口了。
他说,小傅,你过来。
傅英勋站住了,回头。
我爸看着他,声音很平。
他说,我这辈子没打过我老婆。
我女儿也没打过人。
她打你,是你逼的。
傅英勋的脸白了又红。他点了点头,走了。
离婚的事正式提上日程。
傅家不同意协议离婚,说要分房子。
那套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两家各出了一半,贷款是我们两个人一起还的。
傅家要求卖掉房子,钱一人一半。
我说可以,但要先扣掉我垫付的医药费,还有我的精神损害赔偿。
傅家不干。
周娲跑到我工作室去闹,在门口骂了半个小时,说我讹她儿子。
学员吓得不敢进来,隔壁店的老板出来劝,被她骂了回去。
我报了警,警察来了她才走。
那几天我工作室关了门。
我坐在空荡荡的垫子上,看着沙袋在窗边晃,脑子里乱糟糟的。
魏律师打电话来,说傅家请了律师,对方提出一个说法,说我的监控视频侵犯了傅英勋的隐私,不能作为证据。
还说傅英勋的伤情鉴定有问题,要求重新鉴定。
我说那就重新鉴定。魏律师说,重新鉴定可以,但时间会拖。你要有心理准备。
拖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里,傅英勋来找过我两次。
第一次他站在工作室门口,隔着玻璃门看着我,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我开了门,他把袋子递过来,说是我爱吃的栗子。
我说放那儿吧。
他站了一会儿,说沛菡,真的不能过了吗。
我说不能。
他说我知道错了。
我说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他低下头,走了。
第二次是晚上。
他喝了酒,在我楼下喊我名字。
我站在窗前往下看,他站在路灯底下,整个人摇摇晃晃的。
他喊,吕沛菡,你下来。
我没下去。
他喊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蹲在地上,抱着头。
我拉上窗帘,回卧室睡了。
第三次他没来。
周娲来了。
那天下午她敲开我的门,一进门就跪下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她跪在玄关地砖上,膝盖磕得响。
她说沛菡,阿姨求你了,你跟英勋和好吧。
他说他会改的,他真的会改的。
我说阿姨你起来。
她不起来,开始哭,说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她忍了一辈子,不也过来了吗。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
她瘦,肩膀窄,哭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在抖。
我想起第一次去傅家,她手腕上那块淤青。
想起傅英勋说,我妈都能忍,你怎么就不能忍。
想起傅长旺拍筷子那一幕。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我说阿姨,你忍了一辈子,你开心吗。
她的哭声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我站起来,把她扶起来,送到门口。
我说阿姨,我不想像你一样。
她走了。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第二天,魏律师打电话来,说傅英勋那边出了点事。
他找卫生院那个肖永强开假伤情证明的事被查出来了。
肖永强是傅家远亲,之前那份脑震荡的诊断是他写的,根本没做检查。
卫生局已经介入,肖永强被停职了。
魏律师说,傅家现在慌了,主动提出和解。条件是我撤诉,他们放弃房子。
我说好。
10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是个晴天。
我从民政局出来,傅英勋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离婚证,看着我。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停,径直走下台阶,拦了辆出租车。
车里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塑料珠子,晃晃悠悠的。
司机在听广播,一个男的在讲养生,说冬天要多吃萝卜。
我看着窗外,街边的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工作室重新开门那天,来了不少人。
几个老学员带了花来,何银花也来了,拎了一兜子橘子,说自家树上结的,甜。
我把橘子分了,垫子上坐了一圈人,说说笑笑的。
有个新来的学员问我,吕教练,听说你把人打进卫生院了。
旁边的人推了她一下。
我笑了笑,说,嗯。
她说,那我也能练成那样吗。
我说,你练成那样,是为了不用打人。
她没听懂。我也没多解释。
日子慢慢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我每天早上八点到工作室,晚上七点回家。
路上经过菜市场,买点菜,回去自己做。
我妈偶尔来,帮我收拾收拾屋子,不再提相亲的事了。
我爸身体恢复得不错,又开始在阳台上摆弄他那几盆花。
有一次我去看他,他正在给一盆君子兰换土,手上全是泥。
他头也没抬,说了句,离了就离了,家里不缺你一双筷子。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没说话。楼下有小孩在跑,喊着什么,声音清亮亮的。太阳照在对面的楼顶上,金黄金黄的。
傅英勋后来去了外地。
听傅羽馨的朋友说,他换了个城市,换了份工作。
周娲还在那个老小区住着,偶尔有人看见她胳膊上有淤青,但没人问。
傅长旺还是每天下楼遛弯,见人点个头,不说话。
有一天晚上,我从工作室出来,路过卫生院。
门口停着一辆救护车,蓝灯转着,没响。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扇玻璃门。
门开了,周娲扶着傅长旺出来。
傅长旺左手捂着右胳膊,袖子卷上去一截,小臂上有几道红印子,像是抓的。
周娲低着头,扶着他往公交站走。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们走远。
周娲的背影很瘦,肩膀塌着,走几步就要往上托一下傅长旺的胳膊。
傅长旺走得慢,脚在地上拖着,皮鞋底蹭着水泥地,沙沙响。
他们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我收回目光,转身往工作室的方向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一步一步往前挪。
前面路口是红灯,我停下来,等着。
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经过,甜丝丝的香味飘过来。
我吸了吸鼻子,想起小时候我爸接我放学,天冷的时候会在校门口给我买一个。
烫手,他掰开两半,吹一吹递给我。
绿灯亮了。
我过了马路,推开工作室的门,打开灯。
垫子上的汗渍还没干透,沙袋在角落里静静垂着。
我把包放下,换了鞋,走到沙袋前面,抬手打了一拳。
沙袋晃了晃,又慢慢停住。
窗外夜色很深,对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像一双双半睁的眼睛。我站在灯下,忽然想起薛语兰那天说的话。她说,你比我强。我当年没敢还手。
我当年也没敢。
在傅英勋第一次摔杯子的时候,在周娲第一次挑剔我的时候,在他第一次反锁门的时候。
我都忍了。
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后来才知道,有些事忍不过去。
那一拳打出去,打碎的不只是傅英勋的下巴,是我脑子里那根绷了三十年的弦。断了也好。
我关了灯,锁上门,走进夜色里。风有点凉,我把领子竖起来,慢慢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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