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刚转半圈,肖英奕就把我箍进怀里。
他下巴抵着我头顶,力气大得像要把我嵌进他骨头里。
我听见他喘气,闻到风尘仆仆的烟味。
他出差七天,像走了七年。
门口有人咳嗽,是他发小苏高昂。
苏高昂叼着烟靠在门框上笑,笑话肖英奕没出息。
笑声突然断了。
烟头从他嘴角滑下来,火星子溅上鞋面,他没动。
他盯着我,眼珠子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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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肖英奕的老宅在城郊,独门独院,院墙根儿底下种着一排月季。我来这住了三个月,月季开了两茬,我还是不习惯这屋子。
不习惯它的气味。
旧木头混着樟脑丸,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某个人很久以前留下的。
每次推开卧室那扇衣柜门,这味道就扑过来,堵在嗓子眼儿,让我发闷。
肖英奕说,老宅空了好些年,他爸妈搬去城里后就没怎么住人。我信了,因为他从不说谎。至少在我面前,他从不说。
我问他,那为啥选这办婚礼。
他捏着我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捏过去,说城里酒店太吵,老家清净,院子大,能摆十几桌。
他说话时眼睛不看我,盯着院子里的月季。
我没再问。
我失忆了。
半年前一场车祸,醒来时肖英奕守在床边,眼睛红得像熬了好几夜。
他说我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他是我的未婚夫。
我看着他,脑子里空空荡荡,像被人拿橡皮擦过。
但身体记得。
他握我手时我不躲,他叫我沛玲时我应得自然。
医生说这是肌肉记忆,比脑子记忆牢靠。
我就想,那就信他吧,反正我也没别的人可信。
那天下午肖英奕出差了,去省城,七天。
他走之前把我冰箱塞满,又给隔壁孙婶留了电话,说有事找她。
孙婶是村东头住的老太太,六十七了,爱串门。
肖英奕前脚走,孙婶后脚就来了。她端一碗刚蒸的槐花饭,坐我旁边看我吃。她说,闺女,你长得真像一个人。我筷子停在半空。
谁。
她摆摆手,说认错了,以前村里有个苏家的闺女,早没了。她说着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眼神怪得很,像看见鬼。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翻肖英奕的衣柜。他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底下一层压着个铁盒子。我犹豫了半分钟,还是打开了。
盒子里有一件没织完的毛衣,灰蓝色,领口只收了一半。
毛线针还别在线圈上,生了锈。
毛衣底下压着半张照片,烧焦的边角卷起来,肖英奕搂着一个女孩,两人都在笑。
女孩的脸被火烧没了,只剩一团焦黑。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钢笔写的,笔画很重:美惠,生日快乐。日期是三年前。
美惠。孙婶说的苏家闺女,也叫美惠。
我把铁盒子放回原处,躺回床上,心跳得厉害。
我想问肖英奕,可又觉得,问了又能怎样呢。
他说是远房表妹,我信。
他说是以前同事,我也信。
我有什么不信的资格。
可那件没织完的毛衣,为什么在我梦里出现过。
第二天孙婶又来送菜,我拐着弯问她苏家的事。
她嘴碎,说苏家闺女叫苏美惠,三年前掉河里淹死了,她哥苏高昂哭得死去活来,她妈苏金花精神出了问题,见人就问看见美惠没有。
我问,她哥现在呢。
孙婶说,在镇上开修车铺,跟肖英奕是发小,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
我攥着菜篮子,指甲掐进竹篾里。肖英奕从没提过苏高昂,一次都没有。他跟我说起老家的人和事,苏高昂像被故意抠掉的一块。
晚上肖英奕打电话来,问我今天吃了啥。我说槐花饭。他说好,孙婶人不错,有事就找她。我问他,你老家有没有姓苏的人家。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没有。他说,你别听孙婶瞎扯,她老糊涂了。
两秒。就两秒。可我听出来了,他呼吸变了。
02
肖英奕提前回来了,第六天下午。我正蹲在院子里拔草,听见门响,抬头看见他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他脸色不好,眼窝发青,像几天没睡。
怎么提前了。我问。
事办完了。
他把箱子往墙边一靠,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两只手箍住我胳膊,上上下下打量,像在检查我少没少块肉。
我说你干嘛。
他不说话,把我拽进屋里,锁上门,又检查窗户。
肖英奕,你到底怎么了。
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沛玲,这几天有没有人来过。我说孙婶来过。他说还有呢。我想了想,说没别人了。
他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卸了劲。他拍拍身边,让我坐过去,把我手攥在他手心里,攥得骨头疼。
他说,以后别跟村里人聊太多,尤其是苏家的事。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苏家跟他们家有仇,老一辈的事,扯不清。
他说这话时盯着茶几上的水杯,不看我。
那天下午苏高昂来了。
我听见院门口有摩托车熄火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重,鞋底蹭着水泥地。
肖英奕猛地站起来,把我往卧室推。
他说你进去,别出来。
我说谁来了。
他说没谁,你进去。
我进了卧室,没关门,留了一条缝。
苏高昂进门就喊,英奕,你回来也不说一声。他声音粗,带着烟嗓,笑起来像敲破锣。他说我那个账本你看了没有,我等着用钱。
肖英奕说,看了,明天给你转。
苏高昂说别明天了,今晚吧,我急用。他顿了顿,又说,英奕,我妹的事,我想再查查。
肖英奕声音变了,查什么查,人都没了三年了。
苏高昂说,我前两天碰到镇派出所的老张,他说当年那个死亡证明,签字的医生后来被吊销执照了。
他声音低下去,像在忍着什么。
英奕,你说美惠走那天,你到底在没在现场。
我在卧室里,背贴着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砸在耳膜上。
肖英奕说,苏高昂,你喝多了。你回去吧,钱我明天转你。
苏高昂没动。过了好几秒,他说,行,我走。但他没往门口走,反而朝卧室这边来了。我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肖英奕在拦他,两人在推搡。
门被推开了。
苏高昂站在门口,看见我。
他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嘴张开,没发出声音,手指着我,抖得像风里的树叶子。
然后他后退一步,撞翻了茶几上的杯子,玻璃碎了一地。
他转身冲出去,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越来越远。
肖英奕站在卧室门口,脸色铁青。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后来我才想明白,那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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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去院门口倒垃圾,看见苏高昂蹲在巷子口,摩托车横在路边。
他嘴里叼着烟,烟灰积了老长,没弹。
看见我出来,他站起来,烟掉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看着我,离着五六步远,不敢靠近。他问,你叫什么名字。我说林沛玲。他摇头,说不,你以前叫什么。我说我是孤儿,不知道以前叫什么。
他眼睛红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说你左手腕上是不是有道疤。
我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没说话。
那道疤我早就注意到了,横在手腕内侧,像条粉色的虫子。
肖英奕说是车祸留下的。
苏高昂说,那是桥墩上的钢筋划的。他声音发哑,像砂纸磨铁。三年前,你掉河里那天,我就在桥上。我拽住你了,没拽住。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肖英奕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一把把我拉到身后。
他冲着苏高昂喊,你走,你听见没有。
苏高昂不走,他绕过肖英奕想拉我。
两个人扭在一起,苏高昂被推了个趔趄,后背撞在院墙上。
苏高昂没还手,他看着肖英奕,说,你骗了我三年。肖英奕没说话。苏高昂又说,你把她藏起来,你把她变成另一个人,你他妈还是人吗。
肖英奕说,你当年逼她拿钱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你是不是人。
苏高昂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整个人定住了。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转身跨上摩托车,走了。发动机的声音在巷子里拐了几个弯,最后听不见了。
我回到屋里,坐在床边,手还在抖。肖英奕跟进来,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他说沛玲,你听我说。我看着他。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天晚上我翻他手机。
他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密码是我生日,他设的,说是让我放心。
我打开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三年前,一个女孩站在河边,侧脸对着镜头,头发被风吹起来。
女孩的脸,跟我一模一样。
我往下翻,照片一张一张,全是那个女孩。
她吃饭、她睡觉、她笑、她皱眉。
最后一张是她在桥上,背对着镜头,手扶着栏杆。
照片的拍摄时间,是三年前苏美惠溺亡那天。
肖英奕从浴室出来,看见我拿着手机。他站在门口,水珠顺着头发往下滴,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
他说,沛玲,我可以解释。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他。他的脸在屏幕的光里,白得像纸。
我说,我是苏美惠,对不对。
他没说话。
但他眼眶红了。
那个表情我见过,半年前在医院,我醒来第一眼看见他,就是这个表情。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高兴。
现在我知道了,他是在害怕。
04
我在肖英奕的公文包里找到了那张死亡证明。
他上班去了,包忘在沙发上。
我本来只是想帮他把包放好,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纸。
我抽出来,是一张复印件。
苏美惠,女,二十六岁,死亡原因:溺水后多器官衰竭。
落款医院是肖家以前开的民营医院,签字的医生姓周,日期是三年前七月十四号。
七月十四号。孙婶说的,苏美惠掉河里的日子。
我拿出自己的病历本。
车祸是半年前,一月九号。
但我失忆后做的第一份脑部CT报告上,医生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小字:陈旧性损伤,疑似三个月前曾有溺水史。
半年前,减三个月,就是三年前七月。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两张纸,一张写着我的死亡,一张写着我的失忆。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膝盖上,很暖和。
可我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肖英奕中午回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脱鞋,换拖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
然后他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他说,沛玲。
我说,你叫我美惠吧。
他低下头,两只手搓着膝盖。
他说,美惠,你听我把话说完。
三年前你掉河里,我把你救上来的时候,你已经没气了。
我背着你跑了三里地到周医生的诊所,他给你做了心肺复苏,你活过来了。
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问,为什么不送我回家。
他说,你落水之前,跟我提了分手。
你说你要走,再也不回来。
你在桥上跟我说,肖英奕,我恨你妈,也恨你。
然后你就掉下去了。
我救了你,可我怕你醒了还是恨我,还是走。
我就跟周医生商量,对外说你没救过来。
我看着他,他脸上有泪,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他手背上。我没给他递纸巾。我问,我妈呢,我哥呢。他们三年,怎么过的。
肖英奕说,你妈精神出了问题,你哥天天喝酒。我每个月给他们打钱,以你的名义。
我说,你凭什么替我做这个决定。
他抬起头,眼睛红透了。他说,我怕失去你。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季花开得正好,红的粉的挤成一团。
我蹲下来,手摸着花瓣,花瓣上沾着露水,凉丝丝的。
我想起那个没织完的毛衣,灰蓝色,领口收了一半。
我想起来我在梦里织过它,一针一针,数着针数,等着谁回来穿。
那天下午肖英奕没去上班。
他在屋里坐着,我在院子里坐着。
隔着一道门,谁也没说话。
傍晚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屋里打电话。
他说,妈,她知道了。
唐玫。肖英奕的妈。我落水之前恨的那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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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肖英奕又出差了。
这次他没说去哪,只说两天就回。
他走之前把家里所有带字的东西都收走了,抽屉上了锁,手机换了密码。
他以为这样我就找不到答案。
可答案不在抽屉里,在我自己身上。
他走的第二天,我去镇上买菜,路过修车铺。苏高昂蹲在门口拆轮胎,满手油污,看见我,站起来。他没喊美惠,也没喊林沛玲,他喊了一声,妹。
就一个字。我站在街对面,眼泪下来了。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苏高昂把我拉进修车铺后面的小屋里。
墙上挂着扳手和钳子,地上堆着旧轮胎。
他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有豁口。
他坐在我对面,两只手在裤子上蹭来蹭去,蹭出一片油印子。
他说,美惠,哥对不起你。
我说,我叫林沛玲。
他说,不,你是美惠。你左耳后面有一颗痣,你小时候摔断过右胳膊,你吃韭菜烧心。这些事肖英奕不知道,可我知道。
我摸左耳后面,摸到一颗小凸起。我一直以为那是胎记。
苏高昂说,三年前你跟我借钱,我没给。
我欠了赌债,逼你去肖家借。
你去了,回来跟我说,肖英奕他妈给了你一笔钱,让你离开她儿子。
你没要。
你说你要跟肖英奕说清楚,好聚好散。
那天晚上你去桥上找他,我跟着你。
你们吵起来,你往后退,一脚踩空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听不见。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拽住你袖子了,可袖子撕了。
我看着他的手。手掌很大,全是茧子和裂口,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油。就是这双手,拽住过我,又没拽住。
我说,那我掉下去之后呢。
他说,肖英奕跳下去把你捞上来了。
我以为你会没事,可第二天肖英奕跟我说,你没救过来。
他给了我一张死亡证明,上面盖着医院的章。
我信了。
我他妈就信了。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声音很响,在铁皮屋子里嗡嗡的。
我说,你别打了。
他停下来,看着我。他说,美惠,你跟哥回家吧。妈天天念叨你。
我想起苏金花,孙婶说的,那个精神出了问题的女人。我说,我这样回去,她能受得了吗。
苏高昂说,她早就分不清真假了。你回去,她只会高兴。
我说,我再想想。
我从修车铺出来的时候,天阴了。
走到巷子口,看见肖英奕站在院门口。
他说好两天回,一天半就回来了。
他看见我从街那头走过来,脸色变了。
他问我去哪了。
我说买菜。
他看着我手里空空的塑料袋,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噩梦。他在梦里喊,美惠,别走。我躺在旁边,睁着眼看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06
苏高昂带苏金花来的时候,是个礼拜天。
我听见院门外有汽车声,然后是脚步声,很慢,走走停停。
肖英奕在厨房切菜,刀剁在砧板上,一下一下。
他听见动静,刀停了。
苏高昂推开门,搀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眼睛却很大,黑白分明。她进门就四处看,鼻子吸了吸,像在闻什么味道。
她看见我,站住了。
她甩开苏高昂的手,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步子很碎,像踩在棉花上。
她走到我面前,抬起手,手指头摸我的脸。
她的手干巴巴的,有老年斑,指腹很粗。
她摸我的眉毛,摸我的鼻子,摸我的下巴。她嘴里念念叨叨,声音很小,听不清。然后她突然抓住我的左手,翻过来看手腕。
那道疤露在外面。
她嚎了一嗓子。那声音不像人能发出来的,像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炸了。她抱住我,抱得死紧,脑袋埋在我肩膀上,浑身抖。她喊,美惠,美惠啊。
我僵在那里,两只手垂着。肖英奕从厨房冲出来,手上还攥着菜刀。苏高昂拦在他前面。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把菜刀。
苏金花哭了一阵,忽然软下去。她顺着我身子往下溜,瘫在地上。苏高昂扑过来掐她人中,喊妈,妈你醒醒。肖英奕打了急救电话。
救护车来的时候,肖英奕想把我拉走。他说你别去,你留在家里。我甩开他的手。我说,那是我妈。
他愣在那儿,手还悬在半空。
我上了救护车,苏高昂跟上来,车门关上,把肖英奕隔在外面。
车开动的时候,我从后窗看见他站在院门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在医院走廊里,苏高昂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抱着头。我坐在他旁边,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过了很久,他说,美惠,你想起来多少了。
我说,一点点。梦里有桥,有河,有人喊我名字。但我看不清脸。
他说,是哥的错。哥不该逼你。你要是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想不起来,你还能过好日子。
我说,那我还是苏美惠吗。
走廊尽头,急诊室的灯灭了,医生推门出来。
他说老太太缓过来了,但不能再受刺激。
苏高昂站起来往病房跑,我跟着他。
推开病房门,苏金花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手上扎着针。
她看见我,笑了。
她招手让我过去,拉住我的手,放在她手心里。
她说,美惠,你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是林沛玲。但看着她那双眼睛,我说不出口。那双眼睛里映着我的脸,全是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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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在医院陪了苏金花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肖英奕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不敢进来。
苏高昂看见他,站起来要往外冲。
我按住苏高昂的胳膊。
我说,哥,你看着妈。
我走到病房外面,把门带上。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轮子在地上滚出吱呀声。肖英奕把保温桶递给我,说,熬的粥。
我没接。我说,肖英奕,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落水之前,跟我说分手。
你说你受不了我妈,也受不了我什么都听我妈的。
你说你要走。
我不同意,我们在桥上吵。
你往后退了一步,我没拉住你。
我说,你妈给我钱的事呢。
他说,我妈给你钱,让你离开我。你没要。但你跟我说了。你说,肖英奕,你妈看不起我,你也从来没替我说过话。你说这话的时候在哭。
我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有棵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我说,肖英奕,你救我,我谢你。你骗我三年,我恨你。这两件事,我分得清。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他说,美惠。
我说,你叫我林沛玲也行,苏美惠也行,我都认。但我现在谁的人也不是。
我把保温桶放在椅子上,转身回了病房。
苏金花睡着了,苏高昂趴在床边打盹。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树,看了一上午。
脑子里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清楚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是苏美惠,模糊的时候我还是林沛玲。
中午的时候,唐玫来了。
她穿一件墨绿色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嘴唇涂得通红。
她站在病房门口,跟肖英奕说了几句话,然后朝我走过来。
苏高昂醒了,站起来挡在我前面。
唐玫看了他一眼,说,你让开,我跟她说几句话。
我让苏高昂让开。唐玫和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她掏出一支烟,没点,夹在手指间转。
她说,当年是我给你的钱,让你离开我儿子。
你没收。
但你还是走了。
你走了以后,英奕跟我大吵一架,他把家里的公司股份全退了,搬出去住。
后来他爸出了事,医院倒了,他也没回来求我。
我说,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她说,那半张照片,是我烧的。毛衣是你织的,他留了三年。我烧照片那天,他差点跟我断绝关系。
她把烟塞回烟盒,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她说,苏美惠,我是不喜欢你。
但我儿子这三年怎么过的,你也看见了。
我不求你原谅他,但你别恨他恨得太狠。
她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嗒,越来越远。
08
苏金花出院那天,我回老宅收拾东西。
肖英奕不在,他搬去了镇上宾馆,把房子留给我。
我打开衣柜,那件灰蓝色毛衣还在铁盒子里。
我拿出来,坐在床边,把毛线针抽出来。
线圈散开,一团一团的毛线滚在床上。
我试着织了几针,手居然记得。
一针上,一针下,领口收针要换细针。
这些动作在我手指头里,不用想就能做出来。
我织了半寸,停下来。
我想起来,这件毛衣是给肖英奕织的。
三年前织的,织到一半,我们吵架了,我扔下针跑了。
衣柜最里面还有个小抽屉,没上锁。
我拉开,里面是一沓车票和收据。
省城到镇上的大巴票,每个月两张,持续了三年。
还有苏金花的精神科挂号单,苏高昂修车铺的租金收据,收款人都是肖英奕。
最下面压着一张欠条,苏高昂的笔迹,欠肖英奕八万块,日期是三年前八月。欠条背面写了一行字,肖英奕写的:已还清,不用再提。
我攥着那张欠条,纸边割进手指头。他替苏高昂还了债,条件是苏高昂不再找我。苏高昂答应了,愧疚了三年。肖英奕用钱买了我的消失。
那天下午唐玫又来了。她这次没穿大衣,换了件家常毛衣,头发也没盘,散在肩膀上。她进门看了看屋子,在沙发上坐下。
她说,你找到欠条了。
我说,你早就知道。
她说,英奕卖了他爸留给他的车,又借了十万,才凑够那笔钱。他跟我说,妈,我把美惠弄丢了,我得把她哥稳住。我当时骂他傻。他说,你不懂。
唐玫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她说,我是不懂。我养了三十年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跟我翻脸,我怎么会懂。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
她说,那半张照片是我烧的。
那天我去他公寓,看见你照片摆在床头柜上,我气疯了,拿打火机点了。
他回来跟我吵,差点把房子拆了。
后来他把烧剩的半张捡起来,一直留着。
她走了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天暗下来,我没开灯。
院子里月季花的影子投在窗户上,摇摇晃晃。
我想起来,三年前我织那件毛衣的时候,肖英奕坐在旁边给我绕毛线。
他说,你织得真慢。
我说,你管得着吗。
他笑了,说,管得着,你是我媳妇。
那时候他还没跟他妈翻脸。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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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苏高昂约我在河边见面。
就是那座桥,桥面不宽,两边有铁栏杆,生了锈。
他靠在栏杆上,嘴里叼着没点的烟。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河水不深,流得慢,河底的石头上长着青苔。
他说,美惠,哥跟你说实话。
三年前他欠了赌债,被人追到家里。
他找苏美惠借钱,苏美惠没有,他就让她去找肖英奕。
苏美惠去了,回来跟他说,肖英奕他妈给了她一笔钱让她走,她没要,但她要跟肖英奕分手。
苏高昂急了,骂她傻,说你不拿钱咱家怎么办。
苏美惠跟他吵,说你就知道钱。
兄妹俩在桥上吵了半个钟头。
苏美惠往后退,一脚踩空。苏高昂拽住她袖子,袖子撕了。她掉下去的时候,喊了一声哥。
苏高昂说,她喊的是哥。她掉下去的时候喊的是我。我没拽住她。
他蹲下来,两只手抱着头。我站在他旁边,河水在桥下流,哗哗的。我伸手摸他后脑勺,头发又粗又硬,扎手。我说,哥,你起来。
他没动。他说,肖英奕后来找我,说美惠没救过来。我信了。我他妈就信了。我连医院都没去,我连尸体都没看一眼。我不敢。
我说,你起来。
他站起来,满脸是泪。我说,哥,我不怪你。
他摇头。他说,你不怪我,我怪我自己。三年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在水里喊我。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说,肖英奕替你还了债,条件是你不再找我。你答应了。
苏高昂低下头。
他说,我没办法。
追债的人堵在家门口,妈吓得犯病。
肖英奕给我钱的时候说,你拿着,美惠的事我来处理。
我以为他会好好安葬你。
我说,他把我藏起来了。
苏高昂说,是。他藏了你三年。可他也养了妈三年,给我交了三年铺租。我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谢他。
河面上飞过一只白鹭,翅膀扇了两下,落在对岸的芦苇丛里。
我看着它,心里翻腾得厉害。
肖英奕用钱买了我的消失,也买了苏高昂的沉默。
可这三年,他确实在照顾苏家。
恩和怨搅在一起,分不清了。
苏高昂说,美惠,你回来吧。妈需要你。
那天晚上我回到老宅,肖英奕站在院门口。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全是胡茬。他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说,美惠。
我说,你回来干什么。
他说,我回来拿点东西。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话,但没说出口。
他进屋里收拾了一个小包,出来的时候,把一串钥匙放在窗台上。
他说,房子留给你,你愿意住就住,不愿意住就卖了。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得像三年。然后他走了。
10
肖英奕走了以后,我在老宅又住了半个月。
月季花落了,叶子开始发黄。
我每天早上起来,扫院子,做饭,下午去镇上买菜。
路过修车铺,苏高昂会喊我进去坐坐,给我倒杯水。
有时候苏金花也在,她坐在修车铺门口的藤椅上晒太阳,看见我就笑,喊美惠。
我应了。第一次应的时候,苏高昂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挤成一条缝。
我给梁菊芳打了个电话。
她是我养母,我失忆后肖英奕告诉我的。
电话打通,她在那头哭,说沛玲啊,你还好吗。
我说,妈,我叫苏美惠。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我早就知道。
你是我从福利院领的,可你亲妈找来过。
我没告诉她你在哪。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
她说,我怕失去你。
我握着电话,站在院子里,月季花的枯枝在风里晃。我说,妈,我不怪你。
我在镇上租了间小房子,一室一厅,朝南,有个小阳台。
我找了份工作,在镇上的幼儿园帮厨,洗菜切菜,中午给孩子们打饭。
活不累,就是站一天腿酸。
下班回来,我在阳台上种了几盆花,跟老宅的月季不是一个品种,开白色小花,一簇一簇的。
肖英奕把老宅钥匙放在门口就走了。
苏高昂说他去了省城,具体去哪不知道。
他每个月往苏金花的卡里打钱,没断过。
苏高昂说,这钱我给他退回去过,他又打过来。
后来我就不退了,当是他欠美惠的。
秋天的时候,我去墓园。
苏美惠的旧墓碑拆了,新碑立起来,上面刻着:苏美惠,生于一九九六年,归期未定。
碑前放着一束白菊,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我知道是谁放的。
他每年七月十四号都来,来了不说话,放一束花就走。
我在碑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碑上我的名字。石面冰凉,刻痕很深。我蹲下来,把那束白菊摆正。
从墓园出来,太阳快落了。
镇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在柏油路上。
我骑着电动车往家走,风从耳边过,带着秋天的凉意。
我想起苏高昂说的,美惠,你回来吧。
我想起肖英奕走之前看我的那一眼。
我想起苏金花抱着我喊美惠时,她手心里的温度。
我把电动车停在楼下,上了楼,开了门。
屋里黑着,我拉开灯。
阳台上的白色小花开了,在灯光里摇。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一声,是苏高昂发来的短信:妈今天吃了两碗饭,没闹。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茶几上摆着一团灰蓝色的毛线,我织了半截的毛衣。
我拿起毛线针,织了几针,又停下来。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追着跑,笑声传上来,脆生生的。
我想,日子还得过。至于怎么过,慢慢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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