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汤碗摔在地上时,婆婆骂我败家。
黄子涵一脚刹车,把我从副驾拽下来,扔在城郊路边。
我怀胎五月,手机剩一格电,脚肿得塞不进鞋。
他车尾灯拐过弯,没回头。
我拦了辆拉菜的三轮回娘家。
父亲没骂人,只打了几个电话。
半夜,院门外喇叭响。
黄子涵来接人。
他推开堂屋门,满屋亲戚坐得齐整。
他扶着门框,腿一软。
我爸把烟按灭,问他,你妈呢。
他脸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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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鸡汤洒在地砖上,油花子溅到我脚背。
曹秀云把搪瓷碗往灶台上一墩,碗底磕出脆响。她说,一斤半的老母鸡,四十八块钱,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弯腰去捡碎片,肚子顶着大腿,蹲不下去。
手指头刚碰到瓷片,她又说,产检一次三百多,我生黄子涵那会儿,连B超都没照过,不也好好养大了?
我没接话,拿抹布擦地。
油渗进砖缝,怎么擦都留着一圈印子。
她站在旁边看,围裙上那只人造革小熊歪着头,冲我咧嘴。
这是她从镇上超市抽奖得的,系了三年,洗得发白。
黄子涵从卧室出来,头发睡得翘起一撮。他看看地上的碎碗,又看看他妈。
曹秀云说,你媳妇金贵,嫌我熬的汤腥。
我说,妈,我没嫌,我是说产检医生让少吃油腻。
黄子涵去厕所刷牙,电动牙刷嗡嗡响,盖过厨房里的动静。
他出来时拎着公文包,在玄关换鞋,鞋带系了两遍。
曹秀云把一碗重新盛的鸡汤端到我面前,汤面上漂着厚厚一层黄油。
她说,喝。
我接过来,低头抿了一口。腥气顶着嗓子眼,我忍了忍,没吐。
黄子涵临走前,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放在鞋柜上。曹秀云眼疾手快拿起来,说替他收着,回头买菜用。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后,曹秀云把两百块叠好,塞进围裙口袋。那只小熊歪得更厉害了。
我端着碗回卧室,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哥哥冯高格发来消息,问我产检结果。
我打字:都正常。
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哥,你上次说的那个房子的事,房产证放哪最保险?
他回:你那个小套间?放银行保险柜啊,一年几百块。
我没再回。
衣柜最底层,冬天的棉被压着一个铁皮盒子,房产证就在里面。
这事黄子涵不知道,婆婆更不知道。
可昨天他随口问了一句,说同事要办房贷,问咱家房产证长什么样。
我当时没在意,夜里想起来,后背冒了一层汗。
中午婆婆午睡,我搬开棉被,打开铁盒。
房产证还在,暗红色封皮,摸上去微微发涩。
我翻开看了一眼,准备合上时,发现夹层里多了一张纸。
对折的A4纸,复印的,字迹有点糊。
是一份借款合同。
借款人黄子涵,出借人曹建军,金额十万,日期是四年前。
曹建军,婆婆娘家弟弟。那个过年时才来一趟、开一辆旧桑塔纳的男人。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又翻回去,盯着黄子涵的签名,一笔一画,像小学生写字。十万块,四年前,那时候我们刚认识。
我把纸原样夹好,盒子放回去,棉被压实。手心里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不干净。
晚饭时黄子涵回来,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他剥了一个递给我,我接过来没吃。
他问怎么了,我说胃不舒服。
曹秀云在厨房喊他端菜,他应了一声就跑过去。
我听见她压低声音说,你媳妇今天翻衣柜了,你问问她找什么。
他回屋时眼神闪了一下。我低头剥橘子,指甲掐进皮里,汁水顺着指缝淌。
他到底没问。
夜里我躺着,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踢了我一脚。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那张借款合同。
十万,四年前,曹建军。
婆婆今天翻我衣柜,是真的找私房钱,还是找那张纸?
02
婴儿床是网上买的,松木,原木色,三百八。我挑了两个晚上,看了十几家店,最后选了个销量最高的。
快递送到那天,曹秀云围着纸箱子转了三圈,拿剪刀划开胶带。她抽出床板看了看,说,这板子薄得跟纸似的,睡到半岁就得塌。
我说,评价挺好的,承重一百斤。
她说,一百斤?你当是猪圈?
第二天我产检回来,纸箱子不见了。我问她,她说退了。钱呢?她说存着,以后买好的。
我没吭声,进屋给黄子涵发消息。他回:退了就退了,妈认识一个木匠,回头打一个实木的,结实。
那个木匠一直没来。
过了几天,我买的孕妇奶粉和两盒阿胶糕到了。
曹秀云拆开看了看,说阿胶活血,孕妇不能吃。
我说这是医生建议的,补气血。
她说,医生懂什么,我生过孩子,我不懂?
当天下午小姑子黄婉清来了一趟。
她在城里商场做导购,穿一件白色羽绒服,袖口蹭了粉底液。
曹秀云把她拉进厨房,门虚掩着。
我坐在客厅,听见塑料袋窸窸窣窣响。
黄婉清出来时手里拎着那两盒阿胶糕,冲我笑了一下,说,嫂子,我妈说你不能吃,我拿走了啊。
她笑得挺甜,嘴角两个小梨涡。我点了点头。曹秀云跟出来,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袋,说,婉清最近贫血,正好补补。
门关上后,我去厨房倒水,看见灶台角落的记账本。
曹秀云每天买菜都记,一块两块写得清清楚楚。
我翻到最新一页,昨天买了排骨,二十八。
前天买了鲈鱼,三十二。
再往前翻,有一笔写着:转婉清两千。
两千,没写用途。
我合上本子,回屋打开手机银行。
我和黄子涵的联名卡,每月他工资到账八千三,转给他妈五千。
备注永远是“生活费”。
我再翻自己的卡,产检、买药、添置东西,全是我的工资。
结婚三年,我工资从四千五涨到六千二,可卡上余额从没超过三千。
衣柜里那只铁盒子还在。
我又打开看了一眼,借款合同复印件还在。
我拿手机拍了照,存进相册,又传到邮箱。
做完这些,听见钥匙转门的声音,我赶紧把盒子放回去。
曹秀云进来说,晚上吃面条,省事。
我说行。
她换了拖鞋,往沙发上一坐,打开电视看调解节目。音量调到二十三,整个客厅都是主持人的大嗓门。我回卧室躺着,胎动一下比一下重。
黄子涵回来时带了半只烤鸭。
曹秀云接过去,说又乱花钱。
他嘿嘿笑,说今天发奖金。
我问他多少,他说一千。
曹秀云撕鸭腿的手停了一下,说,一千够干什么,留着给孩子买东西。
他点头,说对。
我看着他,他看着电视。烤鸭的油滴在茶几上,他拿纸巾擦了,擦了两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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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曹蓓来的那天,下着小雨。她坐了两个小时大巴,提着一个蛇皮袋,里面塞了五只土鸡、两百个鸡蛋,还有一坛子腌萝卜。
曹秀云开的门。我妈站在门口,头发被雨打湿,贴在额头上,鞋底沾着泥。她笑着说,亲家,自家养的,给慧婕补补。
曹秀云接了蛇皮袋,放在玄关。袋子底渗出水,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她说,哎呀,城里什么都有,带这些多沉。
我妈说,不沉,坐车方便。
她换鞋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肚子已经显怀。她走过来摸了一下,手冰凉,说,瘦了。
曹秀云倒了杯水,我妈接过去没喝,放在茶几上。
她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阳台上停了停。
阳台上挂着三排衣服,我的两件孕妇裙,黄子涵的衬衫,还有曹秀云的一件碎花褂子。
我妈认得那件褂子,去年她给曹秀云买的,镇上庙会三十块钱一件。
中午我妈下厨,杀了一只鸡。
曹秀云站在旁边看,说鸡油要撇掉,不然太腻。
我妈说,慧婕小时候就爱喝带油的汤。
两个人各说各的,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
吃饭时我妈给我盛了一碗汤,曹秀云看见了,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黄子涵。黄子涵又夹给我,曹秀云筷子停在半空,说,你自己吃,她碗里有。
我妈放下筷子,说,亲家,慧婕怀着孕,多吃点应该的。
曹秀云笑了一下,说,那当然,我天天给她炖汤,今天早上还炖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低头喝汤。汤上面浮着黄澄澄的油花,我撇到一边,喝了两口清汤。
下午我妈要走,曹秀云把剩下的四只鸡拎出来,说带回去给亲家公吃。我妈说留着给慧婕。曹秀云说,城里冰箱小,放不下。
我妈没再推,接过去,临走前拉我进卧室。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枕头底下,说,别让她们知道。
她走后,曹秀云把那坛腌萝卜搬到厨房,尝了一口,说太咸,吃多了水肿。
第二天我找坛子,她说送给楼下王婶了,人家帮咱们收快递,总得表示表示。
黄子涵晚上回来,我说我妈送的鸡呢。他说,妈说冰箱放不下,给邻居分了。我说那是给我补身体的。他说,再买就是了。
我说,你妈把东西送人,问过我吗?
他说,几只鸡,至于吗?
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眼睛,拿起手机刷短视频。声音外放,一个男人在喊,老铁们点点关注。我转身回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夜里我给我哥打电话。
冯高格在跑长途,背景音是大货车的喇叭声。
他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吃家里的腌萝卜。
他说让咱妈再腌一坛寄过来。
我说不用了,寄过来也是送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慧婕,你受委屈了就说。
我说,哥,房产证放家里安全吗?
他说,你那套小房子?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就问问。
他说,放银行,我陪你去办。
我说好。挂了电话,听见客厅里曹秀云在跟黄子涵嘀咕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也听不清。
04
产检那天早上,我跟黄子涵说卡里没钱了。
他正在系领带,手停了一下,说,这个月工资不是刚发?
我说,你转给你妈五千,剩下三千还了信用卡,哪还有钱。
他说,你先找咱妈借点。
咱妈。他说的是我妈。我笑了一下,没笑出声。我说,上次借的两千还没还。
他说,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
我没再说话,穿上外套出门。
医院排队排到十一点,抽血、B超、量宫高,一套下来花了四百六。
我刷的自己的卡。
医生说我有点贫血,让多吃红肉和动物肝脏。
我点头,把单子叠好放进包里。
从医院出来,我去了一趟银行。柜员说办保险柜要身份证和房产证原件。我说明天再来。
回家路上哥哥打来电话,说转了两千到我卡上。
我说不用。
他说,给孩子的,别废话。
我站在公交站牌下,眼泪差点掉下来。
旁边等车的大爷看了我一眼,我别过脸去,拿袖子擦了擦。
到家时曹秀云正在翻我衣柜。
铁皮盒子放在床上,盖子开着。
房产证在她手里,她翻来覆去地看,又拿起那张借款合同复印件,对着窗户的光眯眼瞧。
我站在卧室门口,手扶着门框。她听见动静回头,脸上没有慌张,只是把东西放回去,说,我找换季被子,你盒子压在上面了。
我说,妈,那是我的东西。
她说,我知道,我又没拿。
她把盒子盖上,推回衣柜。
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收拾自己的东西。
我走过去,把盒子拿出来,当着她的面打开。
房产证在,复印件也在。
她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往下撇,说,你防谁呢?
我没理她,把盒子塞进待产包,拉上拉链,拎到客厅沙发旁边。她跟出来,声音提高了,说,冯慧婕,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东西放我自己跟前。
她说,你这是防贼呢?
我说,妈,您多心了。
她哼了一声,回厨房摔摔打打。
锅盖磕在灶台上,一声比一声响。
我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动得厉害。
我给黄子涵发消息:你妈翻我衣柜,房产证的事她知道了。
他回:知道了又怎样,又不是偷。
我没再回。过了十分钟他又发一条:晚上我早点回来。
那天晚上他没早回来。九点半才进门,身上有酒味。曹秀云迎上去,接过他的包,说怎么喝这么多。他摆摆手,看了我一眼,说,单位聚餐。
我说,哦。
他洗了澡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我躺着没动,背对着他。他开口,我妈说你把房产证拿出来了?
我说,嗯。
他说,放哪不是放,她又不会拿。
我说,她今天翻了。
他说,她找被子。
我翻过身看着他。他眼神躲了一下,毛巾盖在头上,遮住半边脸。我说,黄子涵,那张借款合同,怎么回事?
他擦头发的手停了。毛巾掉在地上,湿了一块。他弯腰捡起来,说,什么借款合同?
我说,你跟你舅借的那十万。
他站起来,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窗边。窗外有路灯,光打在他侧脸上,颧骨那一片绷得很紧。他说,婚前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说,曹建军是你舅,你妈拿这个钱干什么了?
他说,首付。
我说,首付你妈不是说她出的?
他说,一部分。
我说,另一部分呢?
他没回答,拿起手机假装看消息。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眼睛盯着桌面,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说,慧婕,你别问了。
我没再问。夜里他睡着了,呼吸很重。我睁着眼睛到天亮,听见曹秀云五点半起床,厨房里传来打豆浆的机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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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碗鸡汤是导火索。
曹秀云炖了一下午,放了当归和黄芪,满屋子药味。我闻着反胃,在厕所干呕了两回。她站在门口说,越吐越得吃,不然孩子没营养。
晚饭时她把汤端到我面前。汤色发黑,药渣浮在表面。我说,妈,我今天不想喝,明天再喝行吗。
她说,我炖了一下午,你说不喝就不喝?
我说,我真的闻不了这个味。
她把碗往前推了推,汤晃出来,洒在桌布上。她说,你嫁到黄家三年,我伺候你吃伺候你喝,你连碗汤都不领情?
我说,您伺候的是您儿子,我吃的用的都是自己工资买的。
她愣了一下,脸涨红了。她说,你什么意思?你工资?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房子首付是谁出的?要不是我跟你舅借钱,你们连个窝都没有!
黄子涵放下筷子,说,妈,别说了。
她转头冲他,你也别插嘴,娶了媳妇忘了娘。
我站起来,肚子顶着桌沿。我说,妈,您借的钱是给黄子涵的,不是给我的。房产证写的是我的名字,首付我没花您一分。
她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头哆嗦。她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说了,房子是我的。
黄子涵突然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腿磕在墙上。他拽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指甲掐进肉里。他说,你跟我妈道歉。
我说,我凭什么道歉。
他拽着我往外走。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拉开门,把我往楼道里推。
我穿着拖鞋,一只掉了,我喊他名字,他不应。
他把我塞进车里,自己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
曹秀云站在门口喊,你带她去哪?
他没回答。车倒出小区,上了环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车里只有导航的提示音。我攥着安全带,问他,你带我去哪。
他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手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我看着他侧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结婚三年,我好像第一次认真看他。
下颌线绷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车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荒地,远处有工地的灯。他靠边停下,熄火。他说,你下去。
我以为听错了。
他说,下去,自己反省反省。
我说,黄子涵,我怀孕五个月。
他说,你什么时候跟我妈道歉,什么时候回来。
他下车,绕到副驾,拉开车门。
我被他拽下来,拖鞋只剩一只。
他把我往路边一推,转身回车上。
我拍车窗,喊他名字。
他没回头,车灯亮起来,车尾灯拐过弯,越来越小,最后只剩远处工地一闪一闪的灯。
我站在路边,脚底板贴着冰凉的水泥地。
手机在口袋里,掏出来一看,剩百分之七的电。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脚,我蹲下去,抱着膝盖。
眼泪掉在膝盖上,一滴一滴,热乎乎的。
过了十几分钟,一辆三轮车从远处过来,车斗里堆着菜叶子。
我招手,车停了。
开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黑,穿一件旧军大衣。
他说,闺女,咋了?
我说,大叔,带我到城里就行。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肚子,说,上来吧。
车斗里一股烂菜叶味,我靠在菜筐上,颠得肚子发紧。
手一直放在肚子上,嘴里念叨,没事没事。
到了城南路口,我下车,他没收钱,说赶紧回家吧。
我打了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好几次,没说话。到娘家楼下,我摸口袋,只有二十块。司机说算了。我上楼,敲门。
我爸开的门。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我进去。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
我站在客厅中间,光着一只脚,头发散着。
我说,妈,我饿了。
我妈盛了碗白粥,我坐在桌前喝。粥烫嘴,我一口一口吹着喝。我爸坐在对面,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手指间,烟灰自己掉。
我喝完粥,说,爸,我房产证丢了。
我爸把烟按灭,问,什么时候丢的?
我说,下午还在,晚上出来时没带。我翻了包,盒子不在。
他站起来,拿起手机,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我大伯冯永昌,第二个打给我舅曹宏盛,第三个打给我哥冯高格。
他在电话里只说,过来一趟,有事。
我回屋躺下,肚子一阵一阵发硬。我妈进来摸我额头,说,睡吧,天塌了有你爸。
我闭上眼,听见客厅里陆续来人。
大伯的声音,舅舅的声音,哥哥的大嗓门。
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嫂子胡痴珊进来看了我一眼,给我盖好被子,没说话。
手机充上电,我打开看。黄子涵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你到哪了。第二条:别闹了,回来吧。第三条:我妈说房产证的事,你跟她道歉就算了。
我没回。点开相册,那张借款合同复印件照片还在。又打开邮箱,确认发送成功。
夜里十一点多,院门外响起汽车喇叭。两短一长。我听见大伯说,来了。我爸说,开门。
门栓拉开的声音,脚步声,然后是一阵安静。
我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卧室门口,门留着一条缝。
堂屋里坐满了人。
大伯坐在正对门的椅子上,舅舅坐左边,我哥站右边,嫂子靠着墙。
我爸在中间,面前放着一杯凉茶。
黄子涵站在门口,扶着门框。他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的目光从大伯扫到舅舅,再到我哥,最后停在我爸脸上。
我爸端起茶喝了一口,问,你妈呢。
06
黄子涵扶着门框,手指头抠着木头边。他说,在家。
我爸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脆响。他说,你妈不来,你来干什么。
黄子涵说,我来接慧婕。
我哥冯高格往前迈了一步。他比黄子涵高半个头,肩膀宽,站在一起像一堵墙。他说,你把她扔在半路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来接。
黄子涵说,哥,那是意外,我当时气头上。
我哥说,气头上?她肚子里揣着你的种,你气头上把她扔在荒地里?
黄子涵低下头,手从门框上放下来,攥着衣角。他说,我错了。
舅舅曹宏盛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穿一件深灰夹克,头发梳得齐整,手里夹着个黑皮本。
他走到黄子涵面前,把本子翻开。
他说,子涵,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黄子涵说,八千多。
舅舅说,到手多少?
他说,八千三。
舅舅说,每月给你妈转多少?
他停了一下,说,五千。
舅舅说,三年了,你妈手里攥着多少?
他不说话。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走针。
咔,咔,咔。
嫂子胡痴珊从包里掏出一叠纸,放在茶几上。
她说,这是慧婕给我的转账截图,每月五千,从没断过。
还有你给她转的两千、一千五,备注都是生活费。
黄子涵看了一眼那叠纸,又低下头。
我爸说,房产证呢。
黄子涵说,什么房产证。
我爸说,慧婕那套房子的房产证,下午还在家里,她出来时没带。你妈下午翻了她的衣柜,晚上证就没了。
黄子涵抬起头,说,我不知道,我没拿。
我哥说,你妈拿没拿?
他说,我打电话问。
他掏出手机,拨了号。
嘟了两声,接通。
他转身对着墙角,声音压得很低。
说了几句,挂了。
回过身来,脸色更白了。
他说,我妈说没拿,说慧婕自己放忘了。
大伯冯永昌开口了。他年纪最大,说话慢,每个字都像在石头上磨过。他说,子涵,你跟你舅曹建军借过十万,是吧。
黄子涵肩膀一缩。他看了看舅舅曹宏盛,又看了看大伯。他说,那是婚前的事。
大伯说,钱呢。
他说,首付了。
大伯说,首付你妈出的,这钱呢。
他不说话了。
舅舅曹宏盛把黑皮本合上,往桌上一拍。
他说,黄子涵,我外甥女嫁给你三年,没要过你一分彩礼。
你妈管着你的工资,慧婕花自己的钱。
现在你妈翻她的东西,房产证不见了。
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这门你别想出。
黄子涵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门板上。他张了张嘴,眼眶红了。他说,舅,我真不知道。
我哥说,那你打电话叫你妈来。
他说,她睡了。
我哥说,她把我妹扔在半路的时候,怎么没睡?
黄子涵不动。
嫂子胡痴珊走过去,把我哥拉开。
她说,高格,别动手。
她看着黄子涵,说,子涵,你坐。
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堂屋中间。
黄子涵没坐,靠着门板滑下去,蹲在地上。
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
我爸说,别哭。哭解决不了事。
黄子涵蹲在地上,声音闷在膝盖里。他说,我爸在外地,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她不容易。
舅舅说,你妈不容易,慧婕容易?
她嫁到你家,你妈管钱管吃管喝,连她妈送的鸡都往外送。
她花自己的钱买张婴儿床,你妈退了。
她买的补品,你妈送给婉清。
这些你知道吗?
黄子涵蹲着没动。
大伯说,起来,坐着说。
他慢慢站起来,坐到椅子上。手还攥着衣角,指头绞来绞去。他说,我给我妈打电话。
他拨过去,开了免提。曹秀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困意。她说,大半夜的,干什么。
黄子涵说,妈,慧婕的房产证是不是你拿了。
那头停了两秒。曹秀云说,我没拿,她自己放丢了赖我?
黄子涵说,妈,你下午翻了她的衣柜。
曹秀云说,我找被子。
舅舅凑近手机,说,秀云,我是曹宏盛。慧婕的房产证和一张借款合同复印件丢了,你过来一趟,当面说清楚。
那头又停了几秒。曹秀云说,大半夜的,我不去。
舅舅说,你不来,我们过去。
曹秀云说,你们来干什么,我家里没藏东西。
舅舅说,那你就过来,把柜子打开让我们看看。
曹秀云没说话。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穿衣服。过了会儿她说,等着。
电话挂了。黄子涵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结束。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站在卧室门口,扶着门框。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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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曹秀云来得比想象中快。
二十分钟,院门外响起出租车关门声。
她推门进来时,头发有点乱,棉袄外面罩了件马甲,扣子系错了一颗。
黄婉清跟在她身后,低着头,羽绒服帽子扣在脑袋上。
曹秀云进门先扫了一圈。看见大伯、舅舅、我哥、嫂子,最后看见我站在卧室门口。她嘴角一撇,说,冯慧婕,你本事不小,把娘家人都搬来了。
我没说话。
我爸说,坐。
曹秀云没坐。她站在堂屋中间,手插在棉袄口袋里。她说,你们想问什么就问,我没什么好藏的。
舅舅说,秀云,慧婕的房产证呢。
她说,我不知道。
舅舅说,她下午放在衣柜里,你翻了衣柜,晚上就没了。
她说,我找被子。
舅舅说,那借款合同复印件呢,也是找被子找出来的?
曹秀云的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她说,什么借款合同,我不知道。
我哥从茶几上拿起那叠转账截图,递到她面前。
他说,婶子,这是子涵每月给你转钱的记录。
三年,十八万。
加上慧婕的工资,你们家开销全花她的。
你自己的钱呢?
曹秀云说,我自己的钱我乐意怎么花怎么花。
我哥说,你给婉清攒嫁妆,给你弟曹建军还债,这些钱哪来的?
黄婉清在后面拽了一下曹秀云的袖子。曹秀云甩开她,说,你拽我干什么。
嫂子胡痴珊开口了。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她说,婶子,慧婕那套房子,是婚前她自己买的。
首付八万,她攒了四年。
您儿子跟她借过钱吗?
没有。
您借给您弟的钱,跟慧婕有什么关系?
曹秀云不说话了。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跟黄子涵一模一样。
舅舅把黑皮本翻开,翻到夹着的那张纸。
他把纸抽出来,放在茶几上。
是一张复印的借款合同。
借款人黄子涵,出借人曹建军,金额十万,日期四年前。
他说,秀云,这张纸,是慧婕从她房产证里找到的。
你儿子婚前跟你弟借了十万,你拿着这张纸,想干什么?
曹秀云盯着那张纸,喉咙动了一下。她说,那是子涵跟他舅的事。
舅舅说,钱呢?首付你说你出的,子涵说他出的,这十万到底去哪了?
曹秀云说,首付花了。
舅舅说,首付多少?
她说,十五万。
舅舅说,你出了五万,剩下十万是子涵借的?
她没说话。
黄子涵抬起头,看着曹秀云。他说,妈,那十万,你不是说不用还吗?
曹秀云瞪了他一眼。她说,你闭嘴。
舅舅说,不用还?曹建军去年在镇上盖房,钱哪来的?
曹秀云说,那是他自己的钱。
舅舅说,他哪来的钱?他种地一年挣多少你不知道?
曹秀云的脸涨红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头指着舅舅。她说,曹宏盛,你算老几?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管?
舅舅说,慧婕是我外甥女,她的事我就管。
我爸站起来。
他比曹秀云高出一个头,站在一起,她矮了半截。
我爸说,秀云,我女儿嫁到你家,我没要过你一分钱。
她花自己的钱,你管。
她买自己的东西,你送人。
现在她房产证丢了,你儿子把她扔在半路。
你今天把证拿出来,咱们好说。
拿不出来,你儿子自己看着办。
曹秀云退了一步。她撞在黄婉清身上,黄婉清扶住她。曹秀云说,证我真没拿。
我爸说,谁拿的?
她不说话。黄婉清在后面小声说,妈,你拿出来吧。
曹秀云回头瞪她,你闭嘴。
黄婉清声音更小了,说,下午我看见你拿了,放在你包里。
堂屋里安静了。曹秀云的手慢慢从口袋里抽出来,空的。她看着黄婉清,眼神像刀子。黄婉清往后缩,帽子掉下来,露出通红的脸。
曹秀云说,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黄婉清说,妈,嫂子对我挺好的,你别这样。
曹秀云扬手要打她,我哥一步跨过去,挡在中间。他说,婶子,证呢。
曹秀云的手停在半空。她放下手,肩膀塌下来。她说,在包里。
她从肩上卸下那个旧皮包,拉链拉开,翻了两下,掏出一个暗红色封皮的本子。往茶几上一扔。房产证滑到玻璃中间,封皮翘起一角。
我爸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递给我。我接过来,摸了摸封皮,塞进待产包里。
舅舅说,复印件呢。
曹秀云说,什么复印件。
舅舅说,借款合同复印件。
她说,烧了。
舅舅说,烧了?那是子涵跟他舅的债务凭证,你烧了?
她说,留着没用。
舅舅把黑皮本合上,说,行。他转头看着黄子涵。他说,子涵,你舅那十万,你打算怎么还。
黄子涵说,我慢慢还。
舅舅说,你每月给你妈五千,拿什么还。
舅舅说,从下个月起,工资卡你自己拿着,每月还你舅两千,剩下的养孩子。你妈那边,你自己跟她说。
曹秀云说,那不行。
舅舅看着她,说,不行也得行。
曹秀云说,子涵是我儿子,他的钱我愿意管。
舅舅说,他三十了,有老婆有孩子。你管到什么时候?管到你弟把房子盖好?管到婉清嫁人?
曹秀云说,我养他这么大,花他点钱怎么了。
舅舅说,你花的是慧婕的钱。
她怀孕五个月,你给她吃过什么?
你炖的汤她喝不下你逼她喝。
她妈送的鸡你送人。
你翻她的柜子,拿她的房产证。
秀云,做人要讲良心。
曹秀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看着黄子涵,黄子涵低着头。
她看着黄婉清,黄婉清别过脸去。
她环顾一圈,大伯坐在椅子上闭着眼,我哥靠着墙,嫂子站在我旁边。
她拎起皮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她说,子涵,你今晚回不回家。
黄子涵没回答。
她拉开门,冷风灌进来。黄婉清跟出去,门在她们身后关上。
08
黄学义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他从外地坐了一夜火车,背着一个编织袋,胡子拉碴。
进门时曹秀云正在厨房剁饺子馅,刀剁在案板上,一声接一声。
他站在厨房门口,说,别剁了。
曹秀云没停。他说,我让你别剁了。
刀停了。曹秀云转过身,眼眶红的。她说,你回来干什么。
黄学义把编织袋放在地上,走到客厅坐下。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他说,慧婕,你也在。
我说,爸。
他搓了搓脸,说,子涵呢。
我说,在屋里。
黄子涵从卧室出来,叫了声爸。黄学义看了他一眼,说,你把你媳妇扔半路上了?
黄子涵说,我一时冲动。
黄学义说,你妈拿她房产证了?
黄子涵说,拿了。
黄学义沉默了一会儿。
他打开编织袋,从里面掏出一沓钱,用橡皮筋捆着,放在茶几上。
他说,这是两万,我攒的。
子涵,你拿去还你舅,剩下的你两口子自己商量。
曹秀云从厨房冲出来,说,那是你干活的辛苦钱。
黄学义说,你闭嘴。
曹秀云愣住了。结婚三十多年,黄学义没这么跟她说过话。她站在厨房门口,手攥着围裙,那只小熊歪着头。
黄学义说,子涵的工资以后自己管,你别插手了。婉清的嫁妆你攒多少是多少,别拿慧婕的钱贴补。你弟那十万,让子涵自己还。
曹秀云说,那我呢。
黄学义说,你有手有脚,我还能干活,饿不着你。
曹秀云蹲下去,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没出声。黄婉清从房间里出来,站在她旁边,伸手搭在她背上。
黄学义对我说,慧婕,你受委屈了。他指了指茶几上的钱,说,这两万你拿着,算是补你产检的钱。
我说,爸,钱我不要,我自己有。
他说,拿着。
我没再推。黄子涵坐在旁边,始终没说话。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求我,又像是怕我。
那天晚上我住在娘家。黄子涵打来电话,我没接。他发消息说,工资卡拿回来了,明天去银行改密码。又发一条:我妈回老家了,婉清送她走的。
我没回。
嫂子胡痴珊坐在床边削苹果,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她说,不回去也行,住这儿我们养你。
我说,嫂子,我不是赌气。
她说,我知道,你是寒心。
我摸着肚子,孩子动了一下。我说,我想把房子租出去,换个地方住。
她说,那套小的?
我说,嗯,婚前那套。租出去一个月一千八,够我生活。
她说,你一个人带孩子?
我说,我还有工资。
她没再劝,把苹果递给我。我咬了一口,脆的,汁水溅在舌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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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表姐曹思琪在城里做房产中介,干了八年。
我给她打电话那天,她正在带客户看房,背景音里有人在问采光。
她说,慧婕,你等会儿,我出来跟你说。
过了两分钟,她声音清楚了。她说,怎么了。
我说,帮我查个事。城东有个贷款中介,叫鑫源,你认识人吗。
她说,鑫源?那家不太干净,专做抵押贷。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黄子涵可能拿我的房产证去咨询过。
她停了一下,说,你证不是拿回来了吗。
我说,拿回来了,但我想知道他拿去干什么。
她说,行,我帮你问问。
第二天她回电话。她说,慧婕,你那本证在鑫源压了三天。
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她说,黄子涵去咨询抵押贷款,想贷十五万。鑫源要房产证原件审核,他交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办,证一直押在中介。
我说,他贷十五万干什么。
她说,我问了,他说还债。
我说,什么债。
她说,他没细说,但鑫源的人说,他提过一句,说他舅催得紧。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上。
十五万,十万本金加利息。
黄子涵想用我的房子还他婚前的债。
房产证被婆婆拿走那天,他是不是已经打算好了?
他把我扔在半路,是不是因为我说了那句“房子是我的”?
我翻出手机里的录音。
那天晚上在娘家堂屋,舅舅让他打电话叫婆婆,他拨号前说了一句“我真不知道”。
我当时开了录音,一直没关。
现在听,他声音里的慌张不像装的。
可曹思琪查到的信息又清清楚楚。
我给我哥打电话。冯高格在装货,背景里有人喊号子。他说,怎么了。
我说,哥,黄子涵拿我房产证去贷款中介咨询过。
他骂了一句脏话。他说,你等着,我去找他。
我说,哥,别去。我有办法。
他说,什么办法。
我说,律师。
他停了一下,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周,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我把材料摊在桌上:房产证复印件、借款合同复印件照片、转账截图、录音。
他看了一遍,说,房子是你婚前买的,写的你名字,贷款没还完?
我说,还完了,婚前就还完了。
他说,那黄子涵没有处置权。他拿去抵押,即使办了,你也可以主张无效。
我说,我想离婚。
他推了推眼镜,说,财产分割方面,房子是你的婚前财产,归你。
婚后共同财产,存款、车子,一人一半。
孩子抚养权,你怀孕期间和哺乳期,原则上归你。
我说,他欠的债呢。
他说,婚前债务,你不用承担。除非你能证明用于婚后共同生活。他借那十万是付首付,房子写谁的名字?
我说,写他的。
他说,那算他个人债务。
我点了点头。从律所出来,太阳很大,照在柏油路上发白。我站在路边,给黄子涵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民政局门口见。
他秒回:慧婕,别这样。
他又发:我错了,我改。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
走到公交站,车来了,我上车坐在最后一排。
窗外的树往后跑,一棵接一棵。
我摸着肚子,孩子踢了我一脚,很有劲。
10
黄子涵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一个小时。他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发黄,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下车,他迎上来,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
他说,慧婕,你再想想。
他说,我妈回老家了,以后不来了。
他说,工资卡在我这儿,以后都给你。
我说,不用。
他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他说,孩子不能没有爸。
我说,孩子有我。
他说,那房子,我不要,都给你。
我说,本来就是我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后面有人排队,一个年轻姑娘抱着材料袋,看了我们一眼。黄子涵往旁边让了让,手插进口袋又抽出来。
他说,慧婕,那天晚上我把你扔在路上,我后悔了。我开出去两公里就掉头了,回去没找到你。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为什么。
我说,你掉头是因为怕,不是因为我。
他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我绕过他,走上台阶。他跟上来,在门口拽住我的袖子。他说,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把袖子抽出来。
我说,黄子涵,你妈拿我房产证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你说你不知道。
你舅催你还钱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你说慢慢还。
你把我扔在半路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你说让我反省。
你从来没站在我这边过。
他低下头,手垂在身侧。他说,那孩子出生,我能来看吗。
我说,能。
他说,谢谢你。
我推开门进去。
大厅里开着空调,凉飕飕的。
排号机吐出一张纸条,A零二七。
我坐在椅子上等。
黄子涵坐在对面,隔了三排椅子。
他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办完手续出来,太阳快落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回执单。他说,我送你。
我走到公交站,车还没来。
我坐在站牌下面的长椅上,打开手机。
嫂子发来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回:随便。
她又发:房子租出去了,一个月一千八,押一付三,钱打你卡上了。
我回:好。
车来了,我上车。
路过城东那片工地,塔吊的灯亮了,一闪一闪。
那天晚上我站在这里等车,光着一只脚,手机剩百分之七的电。
现在手机满格,包里装着离婚回执。
到家时我妈正在包饺子。她看见我,没问结果。我说,妈,我饿了。她说,洗手。
我洗手出来,我爸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杯茶。他看了我一眼,说,办完了?
他说,吃饭。
饺子端上来,热气扑脸。我咬了一口,猪肉白菜的,我妈放了虾皮。我吃了两碗,肚子撑得发紧。孩子踢了一脚,我放下筷子,摸着肚子。
我爸说,以后怎么打算。
我说,房子租出去了,我搬回来住。等孩子生了,再说。
他说,行。
我妈说,你那间屋我收拾好了,被子晒过了。
夜里我躺在以前的床上,窗户开着一条缝。
院门外有脚步声,走远了。
我翻了个身,手搭在肚子上。
孩子不动了,大概睡了。
我闭上眼,明天去银行把工资卡绑定改掉,再联系周律师准备材料。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照在天花板上。
我盯着那道光,想起黄子涵蹲在堂屋地上的样子,想起婆婆扔房产证时翘起的封皮角,想起舅舅黑皮本里夹着的那张复印件。
肚子动了一下。我说,别急,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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