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不扰”背后的治理变革

今年9月上旬，松江公安准备按计划对辖区一家酒店开展检查。这时，系统却无法生成“检查码”。查询发现，辖区派出所与市场监管所8月已联合上门，该酒店被检查频次已达上限，随即触发“熔断”。

“检查码”是涉企行政检查改革的核心。自2025年1月上海全面推行“检查码”以来，无码不检查、检查必亮码、查后可评价逐渐成为常态。今年1至9月，全市九大重点执法部门检查次数，与2024年相比平均缩减40%。

“检查码”、“信用+风险”分级分类、跨部门联合检查、非现场检查，一个个改革举措，给企业带来了更好体验。统计显示，企业对检查工作的认可度保持在99.7%以上。

“检查量做减法，治理效能做加法，企业信心做乘法，这是涉企行政检查改革的意义所在。”上海市发展改革委负责人说。作为上海营商环境9.0攻坚任务的重中之重，涉企行政检查改革正在重塑政府与企业之间的治理模式。

“检查码”给涉企检查加把锁

多头检查、重复检查、随意检查，这些企业反映最强烈的痛点，正被“检查码”加上“一把锁”。

“我们选择了最复杂的一种方案。”市发改委牵头的涉企行政检查工作专班相关负责人坦言，上海的“检查码”没有采用简单登记的方式，而是选择从头梳理权责清单：一个部门究竟有多少检查事项，每个事项分属于什么领域、对应哪些对象……逐一排摸清楚。截至今年8月底，全市38家行政执法部门全部建成检查事项库和检查对象库——945个检查事项、3458个检查情形、10285个检查要点，455个细分行业、679.6万家(次)企业。谁来查、检查谁、查什么、怎么查，从此有了清晰边界。

边界之上，是刚性约束。检查计划必须备案并设定频次上限，市区两级部门对同一领域内的同一企业一个月至多上门一次；一旦触碰上限、间隔不足，或拟查“无事不扰”事项、“无感监管”对象，系统会立即“熔断”。统计显示，仅市场监管条线，5月以来已智能“熔断”789次。对于检查间隔不足的任务，将在计划规定时间内延期执行。

对企业而言，感受非常真切：执法人员上门先亮码，企业扫码即可核验执法证件、看清检查事项和法律依据；检查结束，查了什么、发现什么问题、怎样整改，一码可查，还能对执法是否规范进行评议。

一位参与制度设计的司法行政干部这样概括：上海规范涉企检查的关键，是以“检查码”为核心，是把检查权从“自由裁量的权力”变成“全程留痕的责任”。这也体现刀刃向内的改革，首先改的是政府自身。

从各查各的到“综合查一次”

今年5月，市交通委执法总队牵头，公安、数据、人社、市场监管、通信管理等六部门组成联合检查组，对网约车平台开展集中上户检查。核查中，执法人员根据前期路查线索，调查一辆注册车辆信息未上传问题。相关平台企业则表示，3月已上传，并出示日志。

作为技术专家的市数据局、市通信管理局利用区块链技术核验，确认信息并未上传成功。企业心服口服，立即整改。这轮针对4家头部平台的联合检查，一次上门、全面“体检”，数据、通信管理部门支撑数据核验，市场监管部门核查网上亮照、消费端价格展示和不正当竞争行为，人社部门检查工作人员及驾驶员权益保障，各方专业能力在同一次检查中衔接起来，依法立案32件。

“进一次门、查多项事”，得益于两套机制：91个市级跨部门综合监管场景内“应联合尽联合”，各区还推出34个区级特色场景；场景之外，系统会自动“撮合”——执法人员需提前48小时申领“检查码”，为跨部门联合留出窗口。若其他部门近期也计划检查同一企业，弹窗提示“可加入”，无正当理由不得拒绝。

今年1月至8月，91个市级跨部门综合监管场景内已应用“检查码”开展联合检查5.8万余次，比去年全年联合检查量高出3.3万次；场景内联合检查率为22.17%，比去年提升13.59个百分点。

“撮合”二字背后，是业务规则与数据标准的双重打通。上海重点领域执法系统分散建设，检查对象、数据格式各不相同。市涉企行政检查工作专班从权责清单入手，建立统一的行政检查业务模型、事项库和对象数据标准，再逐一推进系统改造、对接与验收。仅接口文档就累计更新25版，目前已对接市场监管、城管等10个条线系统，不同条线的检查任务从此能相互融通、协同开展。

如今，跨部门协同正在更多场景中落地：城管联合住建、公安、市场监管等部门走进燃气储配站，一次检查覆盖燃气经营、特种设备使用、危化品储存多个事项；体育部门把高危项目与预付费两类检查合并，带泳池的健身房实现“进一次门、全面体检”；交通、生态环境、水务、城管四支执法总队五年联合检查港口码头57次，79家码头单位免于轮番迎检。

让守法企业享受“无感监管”

拥有288间客房的佘山艾美酒店，随着入境免签政策实施，入住的外籍旅客明显增多。客流越大，监管难度越大。放在过去，派出所民警需每月实地检查。但高频次检查，多多少少会影响客人入住体验和酒店经营。

变化始于“信用+风险”分级分类监管。全市各执法部门结合行业特点，将信用指标叠加行业风险指标，评出A、B、C、D四级，对信用好、风险低的企业少查甚至不查。以佘山艾美酒店为例，今年获评A类，年度计划检查从12次减至1次，日常以“数据筛查+线上询问”的非现场监管取代。“检查次数明显减少了，信息化监管多了，合规指导还帮我们排查管理漏洞。”酒店经理吴刚说，“我们能深切感受到政府监管方式改革给企业带来的便利。”从整个旅馆业看，公安检查总量较2024年下降约79%。

目前，全市已推出“无事不扰”检查情形857个、“无感监管”对象清单177.9万户次。在市场监管领域，企业信用风险呈“橄榄形”分布。公安机关对11个行业的A类企业取消计划检查，只保留投诉举报等“触发式”检查；市场监管部门把64%的低风险事项纳入“无事不扰”清单，除上级部署和发现违法线索外，不主动上门。

“无事不扰”，也来自技术赋能。市药品监管局运用监管风险预警系统通过数据比对，发现一家药店存在录用禁业禁止人员情形，随即推送风险线索。监管人员据此开展检查，及时阻断风险。精准识别的背后，是80多个药械化生产经营监管风险动态监测模型。目前，系统已发现监管风险信号3.2万余个，闭环处置率超过99%。

市生态环境局执法总队一大队负责人介绍，上门前先用现有非现场手段研判，明确重点和线索；通过非现场方式完成的检查内容，到现场不再重复检查；能够在线完成全部检查任务的，可以不再上门。

上海通过线上询问、数据筛查、视频监控、设备感知、无人机巡查等方式，减少检查，让智慧监管加快落地。今年1月至8月，非现场检查占比已升至22%。

检查敢于做减法，底气在于企业信用越来越有价值：企业守法经营，就能获得“不被打扰”的红利；监管资源跟着风险走，让好企业“无感”。这也体现了上海优化营商环境的理念，即始终以企业感受为标尺，落实“无感监管”要求，让广大经营主体放开手脚、安心发展。

检查减量还要提升检查质量

检查少了，是不是管得松了？

“我们并非以大幅减少数量作为工作导向，为了减量而减量，核心是通过检查实现规范化。”市发展改革委二级巡视员、营商环境建设处处长卢爱国道出了这场改革的出发点：减量不是压指标，减的是随意与重复。安全和秩序，一寸不能让。

对违法者，利剑始终高悬。去年以来，市生态环境局以“大数据+AI”模型核查全市5000余台扬尘在线监测设备，从“数据恒值”“应超未超”的蛛丝马迹中锁定造假线索，联合公安机关全链条打击，42名涉案人员落网。这当中，对每家企业的判定都努力做到审慎。去年4月，市交通委执法总队无人机巡查时发现某码头疑似扬尘，联合生态环境、城管上门核查，确认装卸货物是含水率较高的磷石膏，不易起尘，证据不足，不予立案。在查看码头经营许可证时，发现一台吊机超出经营许可范围，又指导企业经安全评估后合规纳管。企业负责人表示，检查严谨、科学，感受到执法与服务并行的温度。

优化涉企检查一年来，全市现场检查问题发现率不降反升，卫生健康领域现场检查同比下降38.4%，问题检出率却提升15个百分点。这体现出“减量提质”的成效。

不仅如此，涉企检查必须搭配合规指导。今年前7个月，全市各部门开展合规指导次数占当期全部检查的96.6%：市场监管局“法治云体检”上线以来，免费为2万余家企业开出风险报告；应急管理部门编制发布《危化工贸企业安全生产标准规范合规指引》；闵行市场监管局推出涉企检查“明白卡”……

涉企行政检查改革的推进，背后是涉企行政检查工作专班的持续攻坚。市发展改革委会同市政府办公厅、市司法局、市市场监管局等单位，协同市数据局、市大数据中心，推进事项梳理、计划统筹、系统对接、质效评估。每月一两次专题会，围绕企业反映和基层执法堵点，协调跨部门难题，形成解决方案并推动落实。同时，结合第三方评估持续改进，促进企业真正减负、一线执法顺畅高效。

营商环境是一座城市的软实力，也是核心竞争力。只有后端管得更好，前端才能放得更开。从“检查码”起步，上海持续推动行政执法从经验执法向数据执法、从粗放监管向精准监管、从被动管理向主动服务的根本性转变，努力让“无事不扰、有求必应”成为常态。

(来源：解放日报 记者 孟群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