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月（短篇小说）

一

八月今年九岁了。

他的家在遥远的大山里。

去年春天，奶奶将他带到了这座城市里。因为，爸爸和妈妈在这儿的企业里打工，一家人住在一间小小的租屋里。本来，他应该去上学校，可是，由于他的户口不在这里，这学上起来就麻烦大了。记得刚到城里时，爸爸领着他去寻学校，跑了整整一天时间，所有的地方都是一句话：“他不归我们学区管，我们不好接受。”

“求求你们，这娃学习成绩很好……”

“好也没有办法。”

“就一个娃的事么？”

“怎能是一个娃？没有城市户口的娃娃一大片，我们该收谁？”

爸爸垂头丧气地领着八月回了家。一家人围在一起，谈论着这件事。

“都怪你，不会办事情。”

妈妈心里着急，没说几句话，就埋怨着爸爸。

“你能行，你去弄吧！”

爸爸一边擦着头上的热汗，一边赌气地转过了身子。奶奶说，都怪我，都怪我，为啥要把八月带到城里来呢！八月见一家人难受，泪珠儿不由自主地涌上了眼睛，他赶紧跑了出去，躲在一边抹眼泪。

不怪奶奶呀！他想，是我想到城里找爸爸妈妈，是我害怕那些人犯子……说实话，在家乡，八月的上学时间并不晚，去年他进城前，已是二年级学生了。他的家距离学校要过一道河，翻越一座山，开始奶奶陪伴着他，拉着他的手，走过河上的长长的吊桥，爬上高高的山顶，她就站在山顶上，眼望着八月沿着羊肠小道，向山下的学校跑去。

风里，雨里，雪里，雾里，奶奶是他的守护神。

可是，没有多少时间，奶奶的身体出了麻达，她头昏眼花，胸口的气出不来，走不了几步，就累得不行了。八月心疼奶奶，他不要她送自己去学校，央求着她：“奶，你放心，我一个人能行，那些路我全记下了。”

奶奶不答应，她拄着拐杖，陪他走到了河边的吊桥边，睁大眼睛瞧着他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他听见奶奶用尽力气喊着：“八月乖，八月长大了！”

好就好在，爸爸妈妈从城里托人捎回一大包“脑心通”，没有多少时间，奶奶的身体好了许多，但她依然爬不了大山，有时将他送到山根底，有时跟他到山腰。走一步，她就气喘嘘嘘地说一句：

“唉，奶奶老了，不中用了。”

“奶，你不要说了，你看你讲话多费劲呀！”

这时候，他就让老人家停下来，自个儿鼓起劲儿，一溜小跑地跟奶奶告别。其实，每一次途经满布树林的山坡和怪石挡道的山顶时，他的小心口儿都咚咚地跳个不停。害怕呀，只是他不想给奶奶说罢了。

然而，那些日子里，八月确实害怕了。跟他坐在同桌的惠惠说，山外来了摩托帮，脸上全蒙着黑罩儿，专门找小男孩子，或蒙骗或欺哄，要末就干脆将人家娃娃从大人身旁抢了去。

“你听谁说的？”

“我三叔讲的，他是公安局的干部。”

惠惠的话真的灵验得很！没过几日，他们学校就有同学失踪了。校长和老师们如临大敌，用了一大晌时间，专门讲安全问题，并要每个学生向自己的家长汇报。一回到家，八月还没有讲完，奶奶就坐不住了，只一个声地说：“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第二天，他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要去学校。奶奶却一把拉住了他：“不去了，这学咱不上了！”

“奶，快要考试了，我不去就赶不上人家了！”

“傻娃，考啥试，学啥习，啥都比不上我娃的命重要。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咋向你爸你妈交待呢？不去了，不去学校了，咱到城里去，那儿也有学堂么！”

这一天，奶奶早早地叫他起了床，她依然要他背着书包，她自己也挎着一个蓝布包儿，拉着他的一只手，朝山那面的马路走去，那儿有通往外面的长途客车。

走呀，走呀。这路长的没有尽头。从早晨走到中午，从中午走到下午，他们才来到了距离最近的乘车点。在这儿，又是等呀，等呀，一直等到了天擦黑，才等到了他们要坐的大班车。

没……

唉，这一路辛苦极了！没想到，城里的日子比山里还难受！

二

就在八月偷偷地抹眼泪的时候，他听见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这是一个孩子的脚板踩踏楼梯的声响，那种快捷，那种轻敏，是大人们难以相比的。他伸长脖子观望着，果然，是刘柱儿从学校报名回来了。这小子背着淡黄色的大书包，腰都快弯的挨着了膝盖。他看见八月愣愣地站着，脸上有一道道的泪痕，便改掉了往日那种大声嚷嚷的习惯，小声发问：“咋啦？谁欺负你啦？”

柱儿是八月的好朋友。柱儿的老家在黄土高原的沟道里，他的爸爸是个退伍军人，回家没有干几天，就到城里寻出路。好就好在他会开汽车，先是帮人跑出租车，干了一阵儿，就瞅上了为政府领导开小车的差事。他为人机灵，思维敏捷，没用多少日子，就被招聘为教育局机关车队的成员。后来，局长点名要他专为自己开车。要问柱儿爸爸混得有多美，听一听局机关干部的议论就知道了：“那可是真正的地师级，有时候，局长还得听他的！”由于爸爸能干，柱儿的妈妈就能找到挣大钱的门路，她既不用出力受苦，也不用去四处求人，她只须照着丈夫给的电话号码，坐在家里拨打电话，联系中小学校的校长，和他们签订制作校服的合同。这是转手的买卖，虽然生意规模不大，而且也只是在大蛋糕上切一块儿，上下左右打点完了，一年却也强过几个人辛辛苦苦地去上班。所以，柱儿家住的是自己的房子，他的妈妈每日准时为他做好了饭菜，就等着他放学归来。话说柱儿听过了八月的诉说，就拉着他的手，热情地说：

“走，上我们家里去，对我妈妈讲，说不定她会帮助你呢。”柱儿说的可是真话，为这事他跟妈妈央求了不知多少次，每次妈妈都说：知道了，知道了，等忙过了这些事儿后再说。这一天，她和局长的太太合作，拿下了一笔上万件的校服生意，心情很好，所以，未等柱儿说完，她就催着八月：“请你妈妈上来，我跟她说！”

八月的妈妈整天跟缝纫机打交道，加之从乡下来，对城里的人情世故不是很清楚，见了柱儿妈妈，只是红着脸，半天说不出话。但她知道她是为了儿子读书的事情，就觉得很感激，连声说：“嫂子呀，你说咋办呢？”

“我给你找人帮忙，但你家要出钱。”

“那得多少呀？”

“对有钱人不多，对穷人就是大数字。”

柱儿妈妈说，城里很多学校不收农民工的子女入学，给多少钱人家也不要，好就好在柱儿爸爸给局长开车，知道里面的窍门，还是有个别的学校放得开：只要交了钱就行。

“你看看，我家柱儿不就那样上学吗。”

“那、那得多少钱？”八月妈妈有点紧张地问。

“借读费八千块，校长和班主任也得打点打点，有万把块钱就差不多了。”

柱儿妈妈讲的很轻松，八月的妈妈却有点吃不消了。一万块，可是一个人全年的打工收入呀！然而，孩子年龄越来越大了，耽搁了他的学业，就耽误了他的未来。她在心里盘算着，一时竟没了主意。柱儿妈妈见状，就提醒着她：“你们全家人商量一下，决定了，咱再说。不过要抓紧时间，正式开学了，就不好办了。”

让八月上学，是一家人望眼欲穿的事情，面前的问题是，不拿出大把的钞票，这个学就是上不了！谁让你是乡下人？谁让你全家的户口在农村？你说你也是这个国家的公民，可公民也得分出三六九等来！你说你为这个城市的建设出力，可人家的学校压根儿就不把你的孩子考虑在内！想起来，这还是一条最近的路径了。因为，他们这些日子里打问清楚了，农民工的子女要在城里读书，单是各种各样的证明就要十多个：1、父母亲和八月的户籍证明；2、八月的出生证明；3、老家无监护条件证明；4、政府开具的八月父母亲进城务工证明；5、八月父母依法取得暂住证并居住一年以上证明；6、八月父母双方身份证明；7、八月父母无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及流动人口婚育证明；8、八月父母无多年犯罪证明；9、八月父母与用工单位签订的劳动合同证明；10、八月父母按规定缴满基本养老保险年险证明……听说这些证件在街头花了钱也能买来，可是，单是一个证件就要花费五、六百元，把它们买齐了要用多少钱？再说，谁又有那么多的时间去空耗？尽管心底里是多么地伤感与无奈，爸爸妈妈和奶奶，还是一致同意花一万块钱，让八月去上学。于是，八月的妈妈，在柱儿他妈的带领下，交了借读费，给校长和班主任送了红包，赶第二天下午，八月就正式报了名，成了公办小学的注册学生。

每日里看见八月背着大书包，兴高采烈地同别人家的孩子一起去上学，全家人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总算去掉了压在心上的一块大石头。于是，不管花多少钱求多少人啦，也无论有多少的不高兴不愉快，都渐渐地淡化了，洋溢在这个家庭的，依然是对未来的企盼与向往。特别是八月的奶奶，有人问起来便说：“钱是人身上的累赘，花了就花了，只要我娃能念书。”

三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

几个月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这一天八月从学校回来，带来了校方的通知：晚上召开家长会。这也是八月上学以后，学校召开的第一次家长会，一家人便很重视，奶奶更想去，她总觉得八月在城里的学校不畅快，小小人儿，整日仿佛心事重重，连话语也比过去少多了。然而，她毕竟年纪大了，晚间外出不方便，爸爸呢，还要加班，那样以来，就只有妈妈去了。

于是，八月和奶奶呆在屋里，等候妈妈的归来。

等呀，等呀，虽然时间不长，他们却焦急万分。

奶奶：“八月呀，这家长会是弄啥呢？”

八月不做声，只是摇着小脑袋。

“这会上批评人吧？”

一听这话，八月的嘴巴噘了起来，泪水也在眼眶里打起了旋儿，懵然间，竟抽抽噎噎地哭出了声。此情此景，让奶奶异常震惊。

“我娃不哭，我娃不哭，快说说，出了啥事情。”

“我、我没考好试！”

“为啥呢？”

爸爸虽然去加班，但是，他的心里还是记着学校的家长会。急急忙忙赶完了手上的活儿，他就骑着那辆“嘉陵”摩托，一阵风似的到了八月的学校。还好，家长会刚刚结束，家长们正一窝蜂般地涌出了校门。这人群时多时少，用了很长的时间也未散尽。他便耐心地等候着妻子的出现。就在一眨眼的功夫，他看见了她急匆匆赶路的身影。

他赶紧迎了上去。

她也看见了丈夫，她知道他是来接自己的。暗淡的光影下，她对着他的询问的目光，默默地将一封鼓囊囊的装着东西的信皮儿交到了他的手中。他突然想起来了，这里面是一沓儿人民币，那是送给班主任的红包呀，为什么要退了回来？一种不祥之感浮上了心头。“怎么啦？”

“情况不好，八月的期中考试不及格！”

“差多少？”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这孩子太让人失望了！“

“老师的意思呢？“

“其他家长都离去了，老师对我说，没有把八月的事情管好，她不好意思收这份酬金……”

“那孩子还能上学吗?”

“她说要好好管教管教,以观后效。”

爸爸妈妈窝着一肚子火，气冲冲地回了家，正待他们要向八月讨问究竟的时候，奶奶却抢先发话了。她说，你们作父母的，不要光是想着发脾气，孩子有孩子的难处，要怪就怪我把孩儿带到了这地方。她说，八月个头矮，座位却排在教室的最后面，那些高个儿的学生挡住了他的眼睛；看不见讲课老师和黑板不说，后面的学生很多人不好好听讲，不是说话就是玩耍，一堂课连老师的一两句话都逮不住……你们想想，这能怪八月吗？

老人的一席话，将火气正旺的爸爸妈妈说的瞪大了眼睛，他们面面相虛，不知何言以对。全家人沉默了好一阵儿，还是爸爸有主见，他说，明天他们都不上班了，一起去学校看个究竟。真的，有什么事儿能比得上这事情重要呢！

原来，八月就读的学校是市属重点，管理还是很严的。特别是上课铃声响过以后，家长们想走进学校的大门，简直比登天还要难。爸爸和妈妈，与守门的保安磨蹭了大半天，就是不让进去。

“你们到底有啥事儿？”

“就是看看孩子？”

“孩子上课有啥看的？”

“不是看上课。”

“那你看啥呢？”

“找老师。”

妈妈突然想起来，开家长会时，老师强调过，个别学生的借读费还没有交完，她便急中生智，好言好语地说：“我们去补交借读费呀！”

一听这话，值班的保安来劲了，他大声呵斥道：“交借读费为啥不早说？赶紧去办公楼找财务室。”

谢天谢地！这一关总算闯过来了。两口子在办公楼里绕了一圈儿，偷偷地钻进了教学大楼，爬上了八月那个班级的楼层。哎呀，这里面像是养蜂场，怎么尽是嗡嗡声？他们以为走错了地方，静心凝神地打量了又打量，确实是八月的教室呀。教室的前门挨着讲台，有一位女老师正站在上面讲着课，他们便靠近了教室的后门，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除了蜜蜂般地嗡嗡声，还有孩子们的嬉笑声。妈妈的心细极了，她竟然发现了那扇门的锁位空着，从这道孔儿瞅进去，可以清楚地看见眼前的情景。“你看，八月就挨门坐着，他的椅子没有靠背？”

她悄声地对着丈夫说。

“不会吧？”

这一看不要紧，爸爸的脸一下子涨的通红。原来，那一排的椅子都有靠背，唯独八月的椅子后面光光地，这、这、这孩子从未跟家里说过这些呀，怎么会是这样儿？爸爸呢喃地低语着。再看看八月，小脑袋愣愣地挺着，睁大了双眼，伸长了耳朵，拼命地想去捕捉什么，甚至鼻子尖儿也渗出了米粒般地汗珠。忽然，一只小手儿从前面伸了过来，在他的面前晃动……爸爸的眼泪快要掉下来了，他告诉妈妈：“咱们找班主任吧！”

事情并不复杂，班主任老师也讲的很清楚：该做的她都作了，只是她无能为力，不能改变现有的一切。是的，八月的个头矮，应该坐到前排去，可是其他同学的家长不答应，有的寻校长，有的找局长，有的寻上门来闹，一个座位调起来谈何容易？八月座椅无靠背，作为班主任也很心疼，反映给校长，校长让找管总务的副校长，副校长说他无财权，买把椅子得校长说了算，你让校长来打招呼！换给其他同学坐吧，哪一个家长会答应呢？说到这些，班主任心酸的流下了眼泪。“我对不住你们呀！”

“不，不，你也很为难，我们不怪你。”

说来道去，爸爸和妈妈反倒安慰起八月的班主任来了。不过，他们依然带着重重的心事回到了小租屋。

四

不用说，此后的日子里，有关八月上学的问题，又一次占据了全家人的谈论中心。他们想不通，交了那么多的借读费，却上了这么差劲的学校，八月的妈妈更是气愤得不行：“那个校长多差劲，他还收了我们的红包，竟然连一把椅子都不肯换！”接下来便是谈论，孩子今后到何处读书的问题：在这个学校呆下去显然不是办法，再转学校也未必会比这儿好，两口子你一言我一语，争论的异常激烈。当爸爸埋怨妻子轻易相信柱儿母亲的意见，将孩子糊里糊涂送进一个不负责任的学校时，妈妈便提高了嗓门：“那时候你也不是同意了么，怎么又倒打一耙了？呜呜呜，我心里亏死了！”

眼看着两个人要吵闹起来了，奶奶深思熟虑地说道：“不吵了，不闹了，这城里的学校确实不能上了，咱们哪儿有钱再交借读费呢！我还是把孩子领回老家去……”她老人家的话还未说完,两口子又着急了,异口同声地嚷起来:“不行！不行！乡村的治安差，出了事情咋办呢？”

“没事儿，没事儿，我在电视上看过了，咱们老家的公安局，已经抓了好些人贩子，他们不敢再作孽了。说定了，我跟娃回去！”讲到这里，奶奶把八月揽在自己的怀抱里，一边用手抚摸着他的头发，一边轻声地询问道，“八月，你说奶奶的意见对吗？”八月仰面看着奶奶满布皱纹的脸庞，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地，算是做了回答。

大清早，爸爸妈妈就去上班了，奶奶等八月醒来了，一块儿吃了早餐，又忙忙碌碌收拾着行装，一会儿，他们就要离开爸爸妈妈的小租屋，回乡下去了。

就在他们即将跨出屋门的时刻，楼道里传来很多人的熙攘声，同时亦看见楼下停了一长溜儿小轿车。很快地，人群来到了他们面前，一位穿着漂亮西服，打着靓丽领带的年轻人，关切地问询道：“大娘，你们是从农村来的吧？”

“对呀！”

“这孩子的爸爸妈妈是农民工吗？”

“打工的！”

“这孩子怎么不去上学呢？”

“哎，甭提了，把人难受死了。你看，我正要带娃回老家去呢。”

“老人家，不用急。今天省里市里的领导专门来调研农民工子女上学难问题，有什么困难就对他们讲。”

“这、这、这能行吗？”

这时候，一位高大魁梧面容极为和蔼的中年汉子迎了上来，他接口说道：“行呀行呀，老人家，咱们就在你这屋里谈。”说着，他拉住了八月的小手儿，一块儿返回了小租屋。

八月的心里一阵惶惑，竟咚咚地跳个不住，他甚至询问自己：这些人想干啥么？

编后：读《八月》，心里满是酸楚。山里孩子八月跟着奶奶来到父母打工的城市，只为求学。可户口卡在前面，跑遍学校都被拒收。一家人咬牙凑出万余元借读费，托关系才让八月走进校园。

好不容易入学，八月却只能坐在后排，椅子没有靠背，听课困难，成绩跟不上。全家倾尽所有，换来这样窘迫的求学处境。

八月的父母在城里辛苦务工，为城市出力，孩子读书却处处受阻。每个孩子都渴望读书，盼望公平的教育。愿更多人关注外来务工家庭子女，让每个孩子都能安心读书。

编辑：司马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