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清帝东巡祭祀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之传统

论清帝东巡祭祀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之传统

孙守朋

大连民族大学

摘要： 摘要：满洲崛起和大清入关统一中国，离不开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的赫赫战功，所以清朝皇帝在位期间数次东巡，祭祀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以显示对他们的尊崇、纪念。这不仅反映满洲崇尚英雄、不忘祖训，而且还形成了祭祀英雄的传统与制度。另外，除了祭祀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之陵墓外，还格外恩赐他们的子孙，如荫官、赏赐金银等物，以示皇恩浩荡，激励英雄后代继续保卫东北边疆。要的事务，体现着国家的意愿。清朝作为我国少数民族建立的封建王朝之一，是由发源于我国东北地区白山黑水之间的满洲建立的。清军入关后，作为“龙兴之地”的盛京地区，地位逐渐下降。自康熙至道光，历代皇帝（雍正帝是以皇子身份）数次东巡盛京恭谒祖陵，以彰显以仁孝治天下之宗旨，以及不忘祖宗、不忘根本之传统。清帝东巡除恭谒祖陵外，还有诸多活动，其中包括祭祀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清帝祭祀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之研究，主要集中在两本著作之中：其一是《清帝东巡》一书，主要阐述了乾隆帝东巡笼络开国功臣、宗室勋旧之子孙的形式，以及建贤王祠及祭祀目的；其二是《清帝东巡研究》一书，只写了康熙帝东巡祭祀开国功臣、宗室勋旧之内容。综合来看，清帝祭祀开国功臣、宗室勋旧之研究，主要关注康熙和乾隆二帝之东巡，涉及嘉庆帝和道光帝的则较少。因此，本文全面阐述清帝东巡祭祀开国功臣、宗室勋旧之史实，阐释此种祭祀行为实乃满洲英雄崇拜的国家祭制，现实用意则在于鞭策开国功臣、宗室勋旧之后代继续保卫东北边疆。

关键词： 清帝东巡 开国功臣宗室勋旧 满洲 英雄崇拜

目录

一、祭祀传统

二、尊崇英雄传统下的国家祭制

三、祭祀的现实用意

结语

一、祭祀传统

清代从康熙帝东巡谒陵祭祖开始，经乾隆帝、嘉庆帝不忘祖训，接续东巡谒陵祭

祖，至道光帝时，这一祭祀行为终成清代定制。经统计，有清一代，清帝东巡祭祀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前后有4位皇帝，共计9次。

（一）康熙帝开创典例

清帝东巡的想法始于顺治帝，他曾3次想要出巡盛京恭谒祖陵，但由于国内存在“盗贼未靖，师旅繁兴”等因素，最终没能成行。康熙帝将这一想法付诸实践，3次出巡盛京，实现了其父的遗志。

早在康熙九年（1670），康熙帝就有了东巡的想法，只是当时迫于国内形势，加之议政王大臣认为“路途遥远，凡一切应用之物预备难及”，于是暂停了这一计划。康熙十年（1671）九月开始第一次东巡，历时两个月，是3次东巡中时间最短的一次。这次东巡只祭祀了祖陵，尚未祭祀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原因在于以下两点。第一，这是清代皇帝第一次东巡，一切尚未形成定制，只是有了初步行动，还没有祭祀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的意识。第二，这次东巡时间较短，且西南地区的吴三桂分裂疆土迫在眉睫，天下局势尚未完全安定，这迫使康熙帝在盛京未能多作停留，匆匆而返。

康熙二十一年（1682）二月开始第二次东巡，共历时80天，此时已经平定“三藩之乱”，天下局势已经稳定。康熙帝曾对臣下言：“自逆贼吴三桂倡乱滇南，多方煽动，军兴八载，中外驿骚，仰赖祖宗在天之灵，默垂眷佑，殄灭凶渠，民生乂安，疆圉底定，特行遍祀山陵之礼，用告成功。”康熙帝高调宣扬平定“三藩之乱”的成功，应归于祖宗在天之灵之庇佑，所以想去盛京谒祖陵，于是二月便出巡盛京。这次东巡开启了祭祀开国功臣、宗室勋旧陵墓之序幕。康熙帝在恭谒昭陵后，遣领侍卫内大臣、舅舅佟国维祭祀开国功臣颖毅亲王萨哈廉之墓，内大臣都统巴泰祭祀克勤郡王岳托之墓，内大臣伯费扬古祭祀武勋王扬古利之墓，内大臣索额图祭祀直义公费英东之墓，内大臣坤巴图鲁侍卫祭祀弘毅公额亦都之墓，内大臣觉罗邬默纳祭祀忠义公图尔格之墓。并“遣尚书郭四海祭多罗靖定贝勒飞扬武、多罗安平贝勒都督镇国公马占墓，侍郎觉罗沙赖祭硕翁科罗巴图鲁图鲁什墓，侍郎额星格祭辅国公塔拜、镇国将军聂克塞墓，侍郎郭丕祭都统纳穆泰、都统楞额礼墓，侍郎党务礼祭大学士达海巴克什、大学士雅秦、都统达尔哈额驸墓，副都御史塞克德祭镇国将军汤伍泰墓，侍郎温代祭内大臣伊尔登、尚书萨穆什喀墓，侍郎阿喇尼祭领侍卫内大臣精奇尼哈番多尔济、内大臣诺尔布占图谢土墓，侍郎明爱祭二等伯明阿、都统觉罗拖博辉墓，学士库勒纳祭原列五大臣内硕翁科罗巴图鲁、尚书伊孙墓，詹事牛纽祭额驸李永芳、都统博尔金侍卫墓，通政使席兰秦祭镇国将军慕尔察、内大臣宗室额克泰墓，大理寺卿恕舒祭盛京昂邦章

京叶克书、尚书冀孙墓，少詹拉巴祭内大臣公常鼐、一等精奇尼哈番巴奇兰墓，太仆寺卿色楞祭精奇尼哈番侍卫席尔巴墓，鸿胪寺卿安太祭随从太宗文皇帝安达理、敦达理墓，太常寺卿席尔达祭尚书车尔格墓，光禄寺卿鄂哈祭盛京将军阿穆尔图墓，少卿护穆布祭内大臣觉罗色勒墓，司业葛思泰祭尚书马福塔墓”。此外，康熙帝另派内大臣公坡尔盆祭祀达尔汗巴图鲁亲王墓，和硕额驸讷尔杜祭祀卓尔图贝勒墓。于两日后，他又派内大臣公坡尔盆前往平南王尚可喜墓祭祀。

康熙帝一次性遣大臣祭祀43位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此时的开国功臣、宗室勋旧之墓，还只是派遣大臣前去祭祀，但已经显示出了康熙帝开始重视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的作用。

康熙三十七年（1698）秋七月“辛丑，奉皇太后谒盛京谒陵”，康熙帝开始第三次东巡，历时3个半月。与以往东巡路线不同的是，这次取道蒙古部，原因在于时值秋天，车马途经山海关一带恐会践踏田地，加之刚平定噶尔丹之叛乱，康熙帝意图进一步安抚蒙古部，从而稳定北方。康熙帝此次东巡亲自祭祀开国佐运勋臣扬古利、费英东、额亦都三人之陵墓，“设床偏西北向，上坐床上，置奠池，各奠酒三卮。随从王大臣、侍卫等及勋臣等子孙皆于坟院内扣[叩] 头”。这是清帝东巡首次亲自祭祀开国功臣之墓，可见其对开国功臣的重视程度；与此同时，康熙帝对宗室勋旧与其他开国大臣也遣大臣祭祀，这是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的莫大荣幸。康熙帝开创了东巡祭祀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的典例。

（二）乾隆帝继承祭祀

在清朝东巡祭祀的皇帝中，乾隆帝祭祀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的仪式最为隆重，祭祀次数也最多，前后共进行了4次。

乾隆八年（1743）七月进行的第一次东巡，历时3个半月，乾隆帝派遣官员祭祀永陵附葬的武功郡王礼敦、恪恭贝勒塔察篇古及其附近之觉罗等祖茔，礼敦是景祖觉昌安长子，生性英勇，攻打董鄂部有功，卒于努尔哈赤起兵前。崇德四年（1639），晋封武功郡王，配享太庙。原葬于赫图阿拉，天命九年（1624）迁至辽宁东京陵，顺治十年（1653）随景、显二祖改附兴京城，其墓位于永陵宝城东南隅。塔察篇古是景祖第五子，其墓位于今天的新宾满族自治县永陵城内，此墓是清四祖的陪葬墓。恭谒福陵和昭陵后，乾隆帝亲临克勤郡王岳托、武勋王扬古利、弘毅公额亦都、直义公费英东墓前祭祀，并下令随驾的皇子和王公皆行礼。乾隆帝第一次东巡就亲自祭祀开国功

臣与宗室勋旧之墓，对其尊崇程度可见一斑。

乾隆十九年（1754）五月开始第二次东巡，历时4个半月，是4次东巡中时间最长的一次。在此次东巡途中，乾隆帝对开国功臣、宗室勋旧进行了祭祀。在恭谒永陵时，遣官致祭附葬之武功郡王礼敦、恪恭贝勒塔察篇古墓及附近之觉罗等坟茔。在谒福陵、昭陵后，遣官致祭克勤郡王岳托、武勋王扬古利、弘毅公额亦都、直义公费英东墓。乾隆帝于四十三年（1778）七月和四十八年（1783）五月分别进行第三、四次东巡，此时的乾隆帝已经是68岁和73岁的高龄，身体状况已不如前两次，甚至没有像以往一样行围骑射，但乾隆帝并没有因此而省略掉祭祀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一切制度礼仪皆与前同。乾隆帝第三、四次东巡，皆遣官致祭附葬之武功郡王、恪恭贝勒墓及其附近之觉罗等坟茔，又遣官致祭克勤郡王岳托、武勋王扬古利、弘毅公额亦都、直义公费英东墓；同时还祭贤王祠和辽太祖陵。在遣官祭祀开国功臣、宗室勋旧墓后，皇帝亲临克勤郡王岳托、武勋王扬古利、弘毅公额亦都、直义公费英东墓赐奠。乾隆帝在遣官致祭后，仍亲临祭祀，充分说明乾隆帝对祭祀开国功臣、宗室勋旧这一典制的重视。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乾隆帝第二次东巡时，感念在祖先入关前宗室诸王的功绩，笼络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的后人，下令将雍正十二年（1734）在盛京建立的纪念怡贤亲王胤祥的“怡贤亲王祠”，更名为“贤王祠”，将通达郡王雅尔哈齐、武功郡王礼敦、慧哲郡王额尔衮、宣献郡王界堪、礼亲王代善、饶余敏亲王阿巴泰、郑献亲王济尔哈朗、颖毅亲王萨哈廉，一并入祀，并令奉天府尹在每年的春秋两季承祭读祝，盛京礼部人员行赞礼，以表达对这些郡王、亲王的敬礼与哀思。

康熙朝九子夺嫡，王公大臣依附皇子自成党羽，加之康熙帝两次废太子，使得当时吏治一度晦暗不明。雍正帝即位后，大肆打击“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等兄弟的势力，年长些的皇子及下属大臣几乎被清算殆尽，对皇室近支造成难以愈合的创伤，此成为乾隆帝即位后必须面对的严峻事实。乾隆帝即位初年，因受其父遗志所限和官场所阻，并未直接恢复“八阿哥”和“九阿哥”的宗籍，而是恢复其子孙之宗籍，以此循序渐进，直至乾隆四十三年（1778）才恢复“八阿哥”和“九阿哥”的宗籍。此外，乾隆帝还为曾经在顺治年间被降罪的睿亲王多尔衮、英亲王阿济格、豫亲王多铎三兄弟平反昭雪。恢复睿亲王爵位，追谥曰忠，补入玉牒，由多尔衮五世孙淳颖袭爵，并世袭罔替。与此同时，也为受多尔衮牵连而被贬的多铎和阿济格平反，恢复原封。乾隆帝命多尔衮、多铎与肃亲王豪格、克勤郡王岳托一同入祀盛京贤王祠。这样一来，国初有功宗室诸王基本囊括于内，乾隆帝以其过人的睿智和魄力，弥合了宗室内部因纷争而造成的深度裂痕，由此其笼络开国功臣、宗室勋旧后代的目的，取

得了明显的效果。乾隆帝东巡祭祀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之规模和隆重程度均达到极致。

（三）嘉庆帝遵循祖制

嘉庆帝在位期间是清朝由盛而衰的转折时期，中国社会面临严重的矛盾。嘉庆帝即位后不久就要东巡祭祖谒陵，以示自己遵循祖制，以“孝悌治天下”，但当时农民起义频发，在财政上捉襟见肘，清廷面临军饷待筹的窘迫局面，只得作罢。嘉庆十年（1805）七月，镇压白莲教收获成功，嘉庆皇帝以此为契机开始第一次东巡，并下令东巡过程中，一切关于恭谒祖陵和功臣王公坟茔之事，均照乾隆八年（1743）之例举行，即“一切礼仪，均应恪尊[遵] 旧章”。

嘉庆帝在第一次东巡过程中，亲诣开国勋臣弘毅公额亦都墓、武勋王扬古利墓、直义公费英东墓和克勤郡王岳托墓赐奠，追忆其功勋，并对其后裔进行封官和赏赐。如赏扬古利后裔福克津，为兰翎侍卫；赏额亦都后裔冠军使和世泰，为头等侍卫；赏费英东后裔四等会议卫安宁，为二等侍卫。遣官祭祀附葬之武功郡王、恪恭贝勒墓及其附近之觉罗等坟茔。除此之外，嘉庆帝还遣官祭贤王祠，表达对先王的怀念。

嘉庆二十三年（1818）七月，准备第二次东巡，此时国内连年战争，且时逢大旱，天灾人祸导致民不聊生，此时的状况并不适宜出巡，但嘉庆帝不顾大臣的劝谏，率众东巡谒陵，因缩短路程，不携带后妃，每日鞍马劳顿。虽大力倡行节俭，但万乘之尊所必需的排场和皇家威仪是必不可少的，谒陵的重要仪典也是不能省略的。祭祀盛京三陵的同时，亲诣开国勋臣额亦都、费英东、扬古利、岳托等亲王、贝勒及大臣墓赐奠。嘉庆帝东巡祭祀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规模，远不及康乾时期。

（四）道光帝努力成行

清乾嘉时期尚有盛世的余波，但至道光年间，各种社会矛盾日益突出，危机四伏；外国资本主义的入侵，更使得清朝的统治危机全面爆发。清廷用8年时间平定“张格尔之乱”后，道光帝决定遵循祖制东巡祭祖，这也是有清一代最后一次皇帝东巡。

道光九年（1829）七月开始东巡，“此次恭谒三陵及致祭之日，著照乾隆四十八年以后之例”。其规模和隆重程度远远不能与康乾时期的盛况相比，与他的父亲一样，处处节俭开支，但祭祀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作为一项重要的祖制，相应的礼仪与庆典是不能省略的，道光帝仍亲临弘毅公额亦都墓、武勋王杨古利墓、克勤郡王岳托墓和

直义公费英东墓进行祭祀。

二、尊崇英雄传统下的国家祭制

满族自古就有崇尚英雄的传统，对部落发展和国家做出贡献的人崇拜有加。如在今天的萨满教祭祀、满族说部中仍都蕴含着浓烈的英雄情结。满族萨满教信仰，尤其是民间萨满教信仰，基本上保持其原始特色，受儒、释、道思想的影响不深。萨满教祭祀时，将“巴图鲁”即英雄，列为祭祀的神祇，在神歌中用细节性语言铺陈勇士的勇武。满族民间各个姓氏的萨满神歌本子中，到处可见满族的英雄崇拜，甚至可以说，几乎每一篇民间萨满神歌中，都有满族尚武精神在闪光。如现居住在吉林省长春市九台区小韩乡东阿屯的正黄旗佛满洲石姓之大神神歌《巴图鲁瞒尼》，就是一个典型的例证。“‘巴图鲁瞒尼’，直译为‘勇敢的英雄’神”，据宋和平《满族萨满神歌译注》之注释所述，祭祀该神的跳神仪式为：“萨满头戴神帽，手执三股马叉，首当其冲地挥动着马叉，冲在前面，踏着鼓点舞蹈着，后面紧跟着各举大黄旗的九位助手，其中有一面更大一些的，上面画着一个长着翅膀的飞虎，其他八面黄旗上各面有狼、虎、豺、豹、蛇、蟒、鹰、雕八种动物。萨满在前面威风凛凛地冲杀着，口中喊着‘杀’字，紧跟在后面的助手，同时也喊叫着。”

满族说部中，不仅有阿骨打、完颜雍（金世宗）、努尔哈赤、皇太极等皇权人物形象，也有出类拔萃的将军、大臣形象，还有众多女英雄形象。他们在满族的历史发展中，建立过彪炳史册的丰功伟绩，因而作为满族的民族英雄为后人所仰慕和怀念。

满族说部在讲述英雄事迹时，着重表现他们的英勇、顽强和自我牺牲，让人们从这些英雄的身上看到英雄主义精神。但满族说部在讴歌这种英雄主义精神时，突破了传统意义上对它的理解，在更为广阔的空间对它内涵做开放性的诠释和解读。其中的代表作有《飞啸三巧传奇》《萨大人传》等满族说部。

满族说部《萨大人传》讲述的是萨布素将军治理北疆的故事。它将其传奇的一生置于一个集体之中。围绕在萨布素将军身边的有驻守吉林、黑龙江的将领瓦岱、戴珠瑚、沙尔虎达、吴巴海、喀尔喀穆、彭春等。

满洲建立政权后，依然保持并发扬英雄崇拜的传统，满洲统治者对以往英雄的祭祀，在后金及大清形成了特有的尊崇英雄之制度。祭典开国功臣和宗室勋旧就是典型、完备的尊崇英雄的典仪。

自康熙帝至道光帝，清帝共东巡10次，后期规模和场面虽大不如前，但未省略重

要的祭祀功臣与宗室勋旧部分，据这10次东巡的相关记载，祭祀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已经制度化。

其一，东巡前在京已定好祭祀名单。东巡是一场耗资巨大且事务烦琐的活动，在京官员必须提前制定好需要祭祀的名单，以便盛京地区官员提前做好修缮、驻跸等准备。

其二，清帝10次东巡祭祀了大量的开国功臣和宗室勋旧，综合来看主要祭祀的是非宗室的功臣扬古利、费英东、额亦都和宗室功臣的岳托等。这些功臣都在满洲建立政权中立下了汗马功劳，清朝皇帝为表其追念之心，多次亲临祭祀并为他们作诗赞颂。

乾隆帝在4次东巡盛京途中创作了大量的御制诗，在歌颂祖国大好河山和祖宗功德的同时，也不乏对开国功臣、宗室勋旧的表彰。如在东巡中，乾隆帝就曾多次为克勤郡王岳托、武勋王扬古利、弘毅公额亦都、直义公费英东作诗。乾隆帝在祭祀岳托园寝时念其恩德，3次为其作诗，称赞岳托：“一时扶王业，四海定丕基”，“忘家惟为国，力勇更谋沉”。每每想到岳托的功劳，他就“彰善俾观感，伊予此意深”。乾隆帝曾在第一、三、四次东巡中，都为额亦都赋诗，称赞他“坐享八纮泰，宁忘百战功”，“冠世称勇独，丁年识主真”，“自古逢开创，必资英济臣。白山圣人作，东海卓材彬。嘉尔忠秉素，宁惟勇绝伦。枌榆佳域护，一德永相亲”。第三次东巡中，在赐奠扬古利墓时，写诗赞曰：“百战英惟胜，一心诚且良。两朝勋绩赫，异姓独封王。”第四次东巡时，写诗赞扬古利道：“所重心惟赤，更兼勇绝伦。鼎湖伴咫尺，千载会精神。”乾隆帝为费英东作诗《赐奠费英东墓》：“嘉谕万人敌，从征三十年。荐贤奖以豫，劾恶诲于先。”第四次东巡时，忆昔日萨尔浒之战中费英东立下汗马功劳，称赞他：“遂成破竹势，真是冠军雄”ᙉ10。除了为开国功臣作诗外，乾隆帝还对盛京奉祀的诸宗室勋旧也多次写诗夸赞，如第三次东巡时所做的《盛京奉祀诸宗室来接诗以识事》尤为动人：“天潢来奉祀，制定自初年。歆享脉犹近，本支源永锦。已看孳少壮，却喜习周旋。有爵非封建，元明弊总捐。”ᙉ1通过追溯过去来表达自己对盛京宗室的饮水思源之感念。

嘉庆帝第一次东巡时，赐奠额亦都墓，想起他昔日的功绩，作诗称赞曰：“卓识投真主，从军勇将魁。一身都是胆，众敌尽成灰。联渡河流断，飞登城堞摧。怀忠酹褒鄂，继述考恩恢。”在赐奠扬古利墓时，赞其：“应运佐开国，来归屡立功。奋威抒勇略，致敬竭诚忠。尚主恩沦浃，封王泽渥隆。二陵永垂庇，风马骋高空。”在赐奠费英东墓后，作诗道：“天命功臣首，请缨弱冠时。一呼破营垒，四路尽奔驰。际遇风云会，勋名竹帛垂。祖恩及苗裔，仁厚拓邦基。”祭祀克勤郡王岳托时，称赞他：“宗臣感圣德，定议众佥同。干国独扬烈，抒谋更效忠。定基祖嘉纳，复号考慈充。圆寝亲临奠，永怀带砺功。”表达了对先辈的深切缅怀。

嘉庆帝第二次东巡时为额亦都、费英东、扬古利、岳托分别作御诗。他夸赞额亦都“联绳渡众骑，跨堞引三军”；认为扬古利是“天命功臣首，从征伟绩扬”；赞许克勤郡王岳托是“谋猷抒卓越，勇略奋心身”的一代英雄。在赐奠费英东墓时为其所建功德有感而发，赋诗赞道：“佐命资名将，行间建大功。忠忱守一德，勇略首群雄。祖泽书勋赫，考慈晋爵崇。松坡奠桂醑，风马响秋空。”

道光帝在恭谒福陵后亲临弘毅公额亦都墓祭奠，作诗赞曰：“弱冠从龙早，雄才翊运生。联绳麾众士，断矢拔坚城。所向原无敌，先登莫与争。天题旌勇敢，钟鼎勒勋名。”除赞扬外，对其后裔博克顺“著加恩赏戴花翎，并赏穿黄马褂”，赏巴雅尔绰克托与和世泰“俱著赏委散秩大臣”，ᙉ10以示皇帝笃旧推恩至意。在恭谒昭陵后亲临武勋王杨古利墓赐奠，称他为“奋武昭奇节，铭勋表伟才”ᙉ1，并追念旧勋，允推恩后裔，宽限其后裔福克津之前因修理祖茔而向朝廷所借的公俸之还款期限延为5年，赏玉芳为头等侍卫，在衙门上行走。在祭祀克勤郡王岳托墓后，道光帝追念开国诸王的功勋，继续推恩后裔，谕内阁：“礼亲王全龄著加恩赏戴花翎，郑亲王乌尔恭阿著补授正白旗蒙古都统，豫亲王裕全著赏戴花翎，肃亲王敬敏之子华丰、克勤郡王尚格之子承硕，俱著晋封为不入八分公，顺承郡王春山著赏戴花翎，庄都王奕费有应缴伊父绵课罚赔工程银十万两，著宽免银五万两，以示朕眷怀勋旧至意。”ᙉ12亲临直义公费英东墓赐奠后，赏赐其后裔“盛桂著加恩授为散秩大臣，并赏戴花翎；銮仪卫冠军使盛筠著加恩

赏戴花翎并赏穿黄马褂。”同时，道光帝还遣官祭祀亲王、贝勒及大臣等墓。

其三，后朝沿用前朝旧案。东巡祭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始自康熙帝的第二次东巡，一些规章礼仪在康熙帝时期基本成形，乾隆帝时期将之确定下来成为定制；这一定制是嘉庆帝和道光帝所遵循的典制，祭祀开国功臣、宗室勋旧的典制，一切恪守旧章。如祭祀仪式，康熙朝“设床偏西北向，上坐床上，置奠池，各奠酒三卮。随从王大臣、侍卫等及勋臣等子孙皆于坟院内扣[ 叩] 头”。乾隆、嘉庆、道光三帝皆沿用。

其四，皇帝亲祭或遣大臣前往祭祀。据《清实录》记载，康熙、乾隆、嘉庆、道光皇帝皆亲临祭祀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只有乾隆帝第二次东巡时遣官祭祀，但其间心意已然明了。皇帝派遣去祭祀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的大臣，皆是重臣，如康熙帝第二东巡时所遣的内大臣佟国维、内大臣都统巴泰等，都是有显赫身份和崇高地位的人物。

三、祭祀的现实用意

古代皇帝在天坛祭天，是为了祈求年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清代皇帝东巡谒陵祭祀先祖，是为展示孝思。那么，清代皇帝东巡祭祀开国功臣与宗室旧勋的现实用意是什么呢？

中国东北地区是有独特地位的边疆重地。正如清代官书所言，东北“内拱畿辅，外镇边陲”，所处地域对以北京为都城的王朝来说，战略地位至关重要，治理好坏直接关系到国家政权的巩固与否。满洲兴起于东北，作为满洲皇帝，他们更懂得其中的利害关系。

东北是满洲的发祥地，也是龙兴之地，这一地区不仅有清太祖太宗朝的宫殿、陵寝、宗庙等，它们是开国肇基的“圣迹”，而且分布着大量满族皇室、王公贵族和八旗官兵的庄园旗地；此外，还是人参、貂皮、东珠等有较高经济价值的特殊物产的主要集散地。东北关涉清朝皇室及满洲官兵之政治、经济利益，至关重要。清帝念念不忘“本朝肇兴东土，发祥长白”，表现了对世居之地东北的深厚情感。东北也是清朝赖以维护统治的八旗军队兵员补给地、物资供应地和最稳固的后方，皇帝和满洲贵族一向视其为统治全国的可靠后方，是不容丧失的最后家园，一旦治理不善则国本动摇，不仅难以在中原有所作为，而且就连退守祖居之地也难以实现。历代清朝统治者自然不容许削弱或忽视对这一地区的统治。

如此关系全局和统治根基的重要地区，对其的治理经营当然不能掉以轻心。清代前期，于盛京、吉林、黑龙江三地均设置将军，以八旗制度作为基本统辖体制。安抚

周边的锡伯族人、巴尔虎蒙古人、新满洲等少数民族，将其皆按八旗制度整编，以加强东北边疆的军事实力。清军入关时，俄罗斯侵犯东北边疆，康熙朝即分批从北京调集军队进行抵御。

康熙二十年（1681）后，“从龙入关”的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之子弟，多数返回东北驻防、任职。康熙帝在祭祀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时，赏赐兼行。在祭祀礼成后对他们的后裔进行荫封赏，其目的在于：一是表达自己对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的颂扬和怀念，鞭策子孙后代不忘先辈，要延续其功德，继续为朝廷效力，建功立业；二是缅怀先辈创业艰难，希望宗室勋旧之子孙面对国内初定、百业待兴的局势，能励精图治，保卫东北边疆。乾隆帝为笼络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之后裔，以达到巩固统治的目的，除了祭祀他们的祖先墓，制御诗以表示对其祖先功绩的颂扬和怀念之外，还与他们共叙旧情，对他们进行赏赐、授官，以固昔日之好。与此同时，乾隆帝对他们也进行了教诲，告诫他们在平时勿忘旧习，要谨慎淳朴、遵守法度，不要“恃宠而骄”。祭祀先人是为了鞭策给后人，使其继续效忠于皇帝至高无上的统治。嘉庆帝前后两次东巡恭谒祖陵，皆亲自祭祀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之墓，并对他们的后裔进行封赏，是其对功臣勋旧重视的表现；此时国内阶级矛盾尖锐，使他们的后裔继续为清朝效力，也是稳定统治的手段之一。道光帝东巡，每亲奠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墓后，都要晓谕内阁对其加官晋爵，但并未赏赐金银之物，这也从侧面反映当时国库虚空，中央财政捉襟见肘。这就更加需要这部分人的支持以延续其封建统治。“八旗乃国家之根本”，“家”“国”一体，祭祀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就是激励八旗将士后代奋勇向前，忠心报国，保卫东北边疆。

结语

中国是礼仪之邦，清朝统治者举办的祭祀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的活动，不是一种单纯的祭祖仪式，而是一种对超自然力的政治诉求。统治者对地方及臣下的控制力，通过各种各样庄严、隆重的仪式来确认和证明。清帝东巡对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的祭祀，可以将其视为一种被赋予特殊政治意义的行为，它使清代最统治者与东北地方产生紧密联系。清朝皇帝先后10次东巡，祭祀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成为东巡中一项重要的活动，并形成典制，即使皇帝不能亲自去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墓前祭祀，也会派遣皇子或重臣前去祭祀，使之成为一种有意识的集体行为，彰显其仪式感。这种祭祀仪式不仅体现了皇帝对昔日征战沙场、建立功绩的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之颂扬和怀念，而且也传递出统治者对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子孙后代的关怀之意，从而激发开国功臣与宗室勋旧家族的荣誉感与责任感，继续为保卫东北边疆、效忠国家贡献力量。

本文原载《清史论丛》（二〇二四年第一辑 总第四十七辑）

注释从略

明清史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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