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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颖迪:圭塘河丨天涯·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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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际,思无涯。

《天涯》2026年第5期


点击封面,马上下单本期《天涯》

小说

《天涯》2026年第5期

编者按

2024年,作为资深记者的李颖迪出版了非虚构《逃走的人》一书。这是她追踪三年,从赛博角落到废弃都市,走入陌生人紧闭的家门后,追问“从原生家庭、社会关系、狗屁工作中逃走,我们将通往何处?”而创作的一本社会纪事畅销书。

转身创作小说后,李颖迪试图在多年后重新向上回溯自己的家庭,与家人对话,以此梳理“千禧一代中国女性所经历的社会变迁:城乡迁徙、家庭重组以及经济狂飙时代的起与落”。《天涯》2026年第5期刊发的《圭塘河》即是李颖迪回溯的一个切片,同时这篇短篇小说已收录于她最近出版的《空地》一书。

今天,我们全文推送李颖迪的短篇小说《圭塘河》。

圭塘河

李颖迪

爸爸在电话里说,他要和现在的妻子一起住进我们的老房子。这是妈妈告诉我的,我听不出她的语气,就像是在讲一个玩笑。妈妈并不知道他早在半年前就和我提过这件事。等妹妹高考完,爸爸正式向妈妈发出搬家的通知。妈妈可能觉得他们住几天就会走,那样她和妹妹可以继续住段时间,到我结婚的时候,爸爸回来,我们再说这件事。妈妈好像没太想明白,比如爸爸的新妻子会不会继续住在那里,可能她想过,只是没跟我说。她也没想过新的住处在哪里。她说要不就去租房,或者回圭塘河。我爸曾经在圭塘河那里买了另一套房,只是一直租给别人。现在,不知道是大家真的都没钱了,还是房子确实老了,两年来都租不出去。一周前,洗手间掉了一块瓷砖,妈妈感慨,好在没有租客,如果砸了人,还要赔上一笔。

钱的问题就是麻烦。我不知道妈妈还有多少钱。房子空了以后,她就没有收入了。妹妹的抚养费,爸爸没出过,高三阶段的补课费,他也没出过,都是妈妈垫着。自从房租断了以后,她就负债了。后来妈妈挪用了小姨的钱——小姨存了一笔钱在妈妈这里。妈妈觉得要找点事做,出于常年全职主妇的不安吧,她开始把小姨的钱拿去炒股,和爸爸当年一样。有阵子,我看到妈妈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一直看短视频,有个男人戴着眼镜,面颊干瘦,白板上画着许多K线。妈妈因此亏了,但不愿说亏了多少。我逼问,她说亏了一半。我再问她本金,她就不开口了。

我有个朋友说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劝她都卖掉。妈妈说清仓了。我信了一段时间,直到后来我站在背后,偷偷看到她的手机屏幕。我也三十岁了,也拿过钱去炒股,也在夜里睡不着,也熟悉这样的心情。房子还是得我来装修。那房子你又不住,怎么还要出钱?朋友问我。我说,你不理解,这是给家的幻觉买单。

回去的时候正是夏天,出高铁站就是一股热气。准备打车的时候,才发现手机定位系统出了错,显示在广州。跟着人流走,看了一下火车时间表,好像一切都乱套了。出站后,看到长沙的宣传横幅,才放下心来。从地铁站出来,坐上一辆摩的,我侧坐着,热风穿过膝盖间的间隙。

妈妈还没开始搬家。旺旺跑过来,两只前脚扑到我身上。它是妈妈在菜市场捡的狗,长得像贵宾,颜色很杂,身上有白色、黄色、灰色。我很感激它,好像是它在支撑妈妈现在的世界。我有时看到妈妈对着旺旺说,要听话,不然把你丢掉。接着让旺旺跟她玩拍掌游戏。妈妈总是这样,看起来在威胁,其实是在释放内心的不安。最怕被抛弃的其实是她自己。

桌上放着小龙虾、香煎鲫鱼和雷公菌。雷公菌不常有,要等到春夏打雷,雨后,地上才会长出来这种黏菌,形状有点像紫菜,但要更软。妈妈知道我喜欢吃,只要在菜市场里碰到,都会买回来。菜有些凉了,妈妈说要用微波炉热一下。旺旺趴在桌子底下,眼角垂下来。妈妈回来后坐在旺旺旁边,自从去年做过心脏手术,她的嘴唇就比以前呈现出更深的乌紫色。我看到茶几上摆着很多药,有治疗心脏的,也有治疗焦虑的。我拿起其中一盒,叫富马酸喹硫平片,“本药品适用于治疗精神分裂和双相情感障碍等病症”。

妈妈,你有双相吗?我问她。

不知道,反正医生让我吃,她说。

妹妹高考结束后,最先松懈、一下失去目标感的人是妈妈。直到看过精神科,她才重新打起了精神。现在只要听到有人说自己失眠、胃口不好,她会立马建议对方,去精神科看看。

你现在睡得还好吧?妈妈端着菜回来了。

最近还好,我说。

要是睡不着,我那里有多的药,她说。

药也不能乱吃吧,我这么想,却说起了我结婚的事。比起婚宴的其他细节,妈妈只关心宾客的名单:她和爸爸共同的同学要安排两桌,大姨一桌,舅舅们两桌,爸爸那边三桌。就是你表叔,她接着说,我拿不准,他借了我两万,快五年了,上次做心脏手术,缺医药费,给他打电话,他才还了两千。我说,表叔就别请了,会像个笑话。她说,再怎么说都是兄弟姐妹。我说,都是因为软弱才让别人这样对你。妈妈笑了笑。我还想说两句,她却说就这么定了。亲戚过来就得住我们家里,装修的事还没着落。

妈妈说着就去找小区的装修队工头,给他打了个电话,约好明天见。这时外面开始打雷,白光忽至,她起身去关窗。

前几天都不敢开窗户,妈妈说,今天才打开通风,怎么就下雨了。

透过纱窗往外看,天很沉闷,楼下的篮球场、停车场、竹林、灌木,笼罩在一层灰黄里。前天中午,妈妈在厕所里冲水,看到隔壁小区来了辆救护车。她站在窗前,也是这样透过纱网看着。地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树枝。下午她又站在客厅的窗前看。保安拿着水枪过来了,往地上冲,红色在蔓延。她把窗户关上。隔天她下楼买菜,水果店的老板说,那个人才二十来岁,住在隔壁小区,结果跳到这边,小区的人算倒霉了,房价又该跌。走到粉店,一起吃粉的老太太说,她就住在那个年轻人楼上,说他在上海读了大学,工作两年,回长沙了,找不到工作,也可能是工作不顺利吧,每天在家打游戏,借网贷,最后还不上了。妈妈说这些的时候是在洗碗,水龙头哗哗流着水。

凌晨,我走到客厅,把窗户打开,看着外面的夜,天空弥漫着一层雾一样的红光。那栋楼在不远处,有人没睡,仍然亮着灯。人们说,年轻人跳下前在楼顶徘徊了一个小时。在妈妈关上窗户前,我看到楼顶,一块灰色的方形地。在方形地徘徊的那一个小时里,从一边走向另一边,再从另一边走回来的时候,他在想些什么呢?

第二天,我们站在圭塘河那套房的洗手间里,整面墙的瓷砖都快掉完了。以前爸爸在广西做事,带我们去过溶洞。溶洞阴暗、潮湿,石柱无止尽地滴着水,在人造灯光的照射下,岩壁正像眼前的水泥墙一样闪着湿漉漉的水光。

房子也是在那时候买的。爸爸在房地产里赚了钱,从广西回来,他先是买了新房,然后把所有剩下的钱都投入了装修。他们带着一种狂热,从家具城买来大理石瓷砖、双涡轮洗衣机、木头雕花的欧式皮沙发、饰有蔷薇的墙纸、塔状水晶灯。尤其是那些灯,客厅、餐厅的灯最大,王冠形状,三层,无数颗玻璃球垂落下来。当时玻璃片和玻璃球还没有因为蒙尘而泛黄,开灯后亮晶晶的。风吹过来,它们相互碰撞,叮叮当当。爸爸还买了一口实木吊钟,放在了进门的地方。黄铜色的钟舌在玻璃柜里摆动,整点敲击。但如果说爸爸希望这房子呈现出一种优雅的气质,玄关的装饰又破坏了这点。他沿着墙角砌了一口浅池,里面放了鹅卵石,养了巴西龟,搬来一座石膏做的“高山流水”——假山、庭院、塑料草丛。放这个招财,爸爸说。

可以想见,在我拟写他们的离婚协议时,父母的神情会有多难堪——妈妈希望我来做这个。我在一家打印店的电脑面前敲下了他们结婚的日期、孩子的抚养权、离婚缘由(一个常见且不会让双方失去颜面的说法:情感破裂),以及两间房子的归属。我打印了两份,分别交给他们。文字落到纸上会带来一种威慑感。我爸爸冷下脸来,一是他不愿意面对纸上所写的全部事实,二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实就是要失去这套房子。

约好的工头过来了。小区里的人都叫他老李,妈妈让我叫他李老板。李老板四十来岁,梳着背头,皮鞋上有几滴白色油漆。第一次见面,他讲了如下三句话,第一句是包在我身上没问题,第二句是我在这个小区都做了十年了,第三句是听我的都没错。后来的每天他来施工都会反复说这三句话。他接着问我,你爸爸怎么没来?你爸爸蛮有味,以前天天喊我来喝茶。爸爸跟这里没关系了。我还是没说出口。

李老板敲了敲洗手间的墙壁,说,老了,老了,四面墙都会跟着掉。他一会儿喊人来,我要把瓷砖买好。我带他去客厅,说,这些水晶灯全部要拆掉,泛黄的墙纸也要撕掉,最好重新刷遍漆。没问题的,李老板说。

再来,水晶灯已经躺在了草坪里,水晶球在日光下发灰。水泥块也卸下来了,堆在草丛边上。两个男人裸着上背,在楼梯间里穿行。我和妈妈抓紧时间,打车去了家具城。在广告里记住了“莱姆石”,这种瓷砖是磨石质感、水波纹路。在不同的导购小姐那喝了好几杯茶,挑了米黄色的莱姆石,还有太阳花棕色小砖做腰线。妈妈说,看不出这些砖有什么好的,怎么这么贵?但你做主吧。莱姆石瓷砖有一米二长。等砖运到,一个师傅用激光笔打出直角。他走在灯前面,莹莹绿色切在他的背上。两人合力把瓷砖往上抬,涂了胶,抹上水泥,按照激光的直角贴上去。

阳台上的栏杆锈掉了,纱窗也破了,蜷在一起,边沿发黄。天变红了,白光闪烁,世界倏地暗下来,白色的水雾往屋里涌,水从玄关玻璃的缝隙里往下流,长久以来被雨水浸泡着的大理石板裂开了。我和妈妈一项项清点,房子由整体拆分成无数个细部。

买了新的乳胶漆和刷子,我、妈妈和两个师傅,从客厅四个角把以前的墙纸撕下。用滚筒沾水,把墙纸打湿,撕下后还有一层薄膜。妈妈说,这面墙以前用的是土豆胶,摸上去还是湿的。空调坏了,只有风扇,汗水的气味混在一起。墙恢复白面,重新刮了腻子和乳胶漆。新漆让周边倏地发黄。没办法,李老板说,你们这房子全都要重新漆,不然一块白,一块黄,那就丑死了。

可能这是李老板延长工期的策略,我们答应了。师傅刷漆的时候,我把墙上的旧画也一起拆了下来。师傅问我,上面画的是什么?我把画放到地上,让他一起看。多是欧式风格,有一幅是下雪的街道,好几幅画着宫廷,桌上摆着一篮水果,可能是十几年前流行的风格吧。丢掉它们的同时我买来更多的画,都是打印的仿品,有蒙克的《吻》、常玉的《八尾金鱼》。我最满意《吻》,拆掉泡沫包装后想挂在客厅。妈妈路过,说,好阴森。我说,画的是两个人接吻。妈妈说,看着怪怪的。她看到背后的《八尾金鱼》,说,这个好,大红色,吉利。我只好把《八尾金鱼》搬在客厅,把《吻》放到楼梯间。妈妈还是说,那幅画阴沉沉的。我问妈妈,那《缪斯》你怕不怕?画里的女人呈现出圣洁的气息。妈妈说,看着还行。《缪斯》就挂在了餐厅。

我把蒙克的《吻》搬到我的房间。还没把画挂上,看到床头长了霉斑。我大喊,都扔了吧,一开始就该扔。师傅听见声音,过来把床拆了,杀鱼一样,分成鱼骨和鱼肉。床架还有弹性,人站上去也没断。妈妈觉得可惜,在旁边一直摇头。我在网上挑了新床铺,再三问店家甲醛含量,还不放心,又下单了活性炭。师傅大汗淋漓地搬床垫,说,这床要漂流到浏阳河去。

有些时候,我觉得正在用自己的意志覆盖爸爸的意志。也许,是他们曾经所感到的狂热再度降临在了我的身上。用空间和物质来许诺一种更好的生活,不是吗?就像人不会想到房子在拥有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老去,也不会想到家庭会在房子损毁以前就已经瓦解。回长沙前我让妈妈拍下房子的照片。那天爸爸刚好从云南回来,妈妈说他瘦得认不出了,可能是因为患了糖尿病又还在喝酒吧。照片里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因为以前的婚姻法而失去的房子,双臂撑在两侧,凝视着前方。

天气还是热。睡眠离开了妈妈,也离开了我。我放弃抵抗,接过妈妈的药物。粉红色外皮,小小一颗,药盒中心有个十字架,轻轻一按,十字就到了药片身上。我吃掉四分之一颗,也吃过二分之一颗,吞下药片,身体坠入湖底。昏昏欲睡中我去施工现场,看着房子一点点变样。妈妈说她做了梦,在河里,她和爸爸要把对方淹死,可是我爸爸的力气太大了。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她对着墙壁问我,也像在问她自己。我没有回答,只是和妈妈一起铲掉爸爸留下的痕迹。

两个月后我坐在爸爸曾经坐过的书桌前,思考着这些。这是他再次结婚后我们第一次见面。想起他在春节里消失的事情,我记起当时的泪水与手指掐着掌心留下的淤紫。可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事了。现在,我又要见到爸爸了。他来履行父亲的角色。

那天,还没有发生酒席前的争吵,我们一起坐火车回长沙,像回到了小时候的春节,我们一起坐在拥挤的绿皮火车上,没有座位,寒冷的冬天里我们一起站在摇晃的火车的车厢连接处,听着铁皮咯吱响。下车后,他说,要不还是去圭塘河看看吧。妈妈没有犹豫地同意了,好像她永远无法自在地面对这一事实——现在她才是这套房子的主人。

进门后,我闻到装修留下的气味。离家前买的蓝花楹已经死了,就在眼前,褐色的苔球瘪成一小团。我们换了鞋,妈妈到前面开灯。从大芬村寄来的莫奈的《睡莲》挂在门口,白光下呈现出颜料的沟壑,远看则是一片朦胧的紫色。石膏线条将客厅的墙面划分成三个相同的方形,没有了水晶灯的客厅一下显得宽敞不少。

但爸爸依然用主人的眼光注视着这间房子。餐厅的灯在中线,桌子怎么没有摆在中间?他说,那个龟背竹太大了,会挡掉财路。他还提议把一尊玻璃貔貅放到门口。我说,我们不做生意,不需要。

这时候我们忽然听到一声爆炸声,很响,却不知道从哪里来。妈妈站在一个灯泡下面,问,是不是灯烧了?我们站在下面,盯着灯泡,把开关闭上。爸爸让我去看电闸。我把莫奈的画搬下来,墙面上留了两个钉子,还有画框摩擦的痕迹。画有点沉。不是跳闸,我又把画挂上去。爸爸说,你看你这幅画,一点都不实用。

最终对于爸爸所有的意见我都保持了沉默。让我恼火的是,妈妈有时更愿意站在爸爸那边。现在装修的档次肯定是大不如前啦,她说,但也没办法,要换的东西太多了。爸爸在一旁说,把那些灯都扔了,做好事。要是爸爸知道我扔掉了他存在杂物间里的那些东西,不知道他又会说些什么。那些围棋桌、瓷花瓶、生锈的电烤炉,还有一把大刀,像是杂耍用的,很沉,我记得小时候爸爸抡起大刀的样子。还有显示屏,已经打不开了。十年前爸爸就是坐在显示屏前,坐在如今我用来写字的这张桌子前,在股票的曲线里沉落,在那样的狂热中他把自己所得到的又如此轻易地失去了。

接着,我们去商城吃椰子鸡。我和妹妹先上楼,他们去停车。坐在座位上,我们看着爸爸和妈妈一起走进店门。爸爸走在前面,妈妈紧紧跟在后面。调料先上桌,青金桔的气味。鸡肉还没熟,我们等着。

那个阿姨很厉害的。爸爸第一次提起他现在的妻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有人来找我们麻烦,她也不怕的,就冲上去了,他说。

我低头吃饭,没有看其他人的表情。

你的现任,妈妈说,不会还要请到你女儿婚礼上来吧?

那有什么好请的,爸爸说。

我和妹妹一直将鸡肉夹起来,吃掉,吐出骨头。鸡肉很紧实,也很塞牙。这鸡肉让我什么都不想说。

临走时,妈妈说,她还差一件我结婚时穿的衣服。妹妹说她也缺一件。我们坐电梯到了商场二层。到女装店,妈妈和妹妹都想买一件旗袍。妹妹挑了白色的,妈妈挑了红色的。她们试衣服的时候,我和爸爸坐在外面。妈妈还挑了一对珍珠耳夹。隔壁是鞋店,我们走到那里,接着等。她们试了好几双玛丽珍皮鞋。妈妈拿起墙上挂着的包,也背上试了试。我以为爸爸会不耐烦,但他没有,像小时候我们去商场买新棉袄那样,好像我们又重新接纳了他。

买完东西,我们下楼。妈妈开着那辆十年前买的小车——每次坐上这辆车时我都担心它会出引擎熄火或者爆胎之类的毛病——到了小区门口。爸爸把行李箱搬下来,站在路边,开始打车。车往前开,我们都没有回头。

后来的几天,爸爸都选择在白天的时候来圭塘河。爸爸过来整理他买的烟、酒。为了用什么酒他和妈妈争执过几次。一开始他想要用自己封装的酒,妈妈说那看起来廉价,说去别人家参加喜宴,喝的都是有牌子的酒。妈妈也不喜欢直说,总是以这样的方式提出自己的需求。爸爸最后从某个区域经理那弄来了两箱酒,是妈妈提到的牌子,还带来了一些他在云南买的干菌子。

阿姨们从村子和镇上过来了,清早到的长沙。醒来后,我听见阿姨们在门外说话的声音。打开门,她们正在帮妈妈贴“喜”字。地上放着不干胶、几把剪刀、贴着亮片的“喜”字、挂在天花板上的剪纸,还有灯笼。很快,到处是撕下来的双面胶。妈妈让她们把“喜”字也贴到走廊和单元门上。按习俗,还要给来的客人回一包烟。我、妹妹和爸爸把那些买来的烟装在红色的纸盒里,放成一排,我把压瘪的纸盒捏成立体的,爸爸把烟装进去,妹妹封盒,挂上装饰的链条,就这样装了一百多个。

电话不停响起:恭喜你们,真是好事一件。老桩多肉被妈妈挪到门口,掉了一半的叶子,好在保留了扇形,进门就能看到徐徐展开的样子。奶奶还说让爸爸的大伯爷爷也来家里看看,说毕竟是刚装修过。客厅的茶几上摆满了坚果和切好的蜜瓜。妈妈在那些坚果上也放了一张很小的“喜”字。

没人顾得上送货,我喊上一辆货车。送货的是个中年男人,见我要跟车,他不好意思,说车上有点乱,副驾驶旁边有很多槟榔渣和烟蒂。我坐到了狭小的驾驶舱里。经过圭塘河,车开向酒店,带着两箱烟、六箱酒、两箱糖果。路上洋子给我打电话,说她已经到了。洋子是我在网上找的婚礼策划,刚生了孩子。她的脸上很疲劳,强撑着热情。

现在搭得差不多了,她向我展示餐厅门口的装置,由“喜”字、椭圆塑料板和星星组成的一尊雕塑。“喜”字上贴了金箔,她的手上还有零散的金箔。我摸了摸那些塑料板,流光落到了我的脸上。然后是花的气味,玫瑰、百合、风信子,新鲜,饱满,充盈着汁水。只用了一点假花,洋子说。表示她已尽力挤压成本,一切都在预算范围内。

夜里,我们穿过了那个巨大的“喜”字,穿过了流光和鲜花的气味,走向舞台,为第二天的仪式排演。我丈夫的父母也到了,此刻正坐在桌前。而我爸爸站在台上,举着座位表。

王翔平,我爸爸说,这个人要安排到中间去。

王翔平是谁?我说。

领导,他说,让你的阿姨、舅舅坐到边上去,王翔平要坐在主桌。

为什么?这个人我们都不认识,我说。

我走下台。他也跟着走下台,往两侧的桌子走去。

你考虑一点都不周到,那办这个婚礼的目的是什么?他说,你说,是什么?

目的就是我妈妈开心,我说,你那些人对我们不重要。

他的声音变得更大了,怎么不重要,能指望你什么?

这时我妹妹走过来,在旁边说,办酒就是大家开心,为什么都要有目的?

我感到眼泪要掉下来了。我继续说,你也不出钱,一开始不参与,现在又来参与。旁人想要劝和。爸爸不再看我,只是反复说着,年轻人考虑不周到。

我离开宴会厅,一直走到洗手间。我打开窗户,外面的热气涌进来。这时我无法控制眼泪了,想到几天前那样短暂的时刻,而我们再次回到了现实的原貌。两年前爸爸打来电话,说他要去云南,说那里有新的机会。他五十四岁了,还是想着自己还会迎来人生的“另一春”——事业的新高峰,来掩盖他此前所犯下的错误。我在电话这头听着,想到我们之前因为金钱争吵的事,只是说,那很好,恭喜你。我无法从爸爸说的那些话感觉到他的存在,就好像我在接近他,在接触他的过程中首先碰到的是那些重重叠叠的影子。可是,爸爸的语言在我的身体里留下了顽固的痕迹,直到现在,当我已经意识到外部世界的评价体系是如此虚无时,面对爸爸我仍然会首先使用他的语言。有时我用这样的语言向他证明我,有时我用这样的语言伤害他。我想到他曾经带我参加的饭局、膨胀的肚皮和涨红的脸。他曾经凭借欲望走出了遍布石头的深山,来到了城市。那几年他还想着要在郊区买下一座大房子。我很少在城市里见到如此荒蛮的地带,几乎一切都没有讲究和章法:房子砌得一座比一座高,户主争着在原有的图纸上增添阳台、露台,往旁多建一处。爸爸向我们展示房子的图纸时也是那样说的,你瞧,如果能买下它,地下室我们可以自己挖,墙也是可以打掉的,阁楼可以推掉重盖,这样又多一点面积,是不是?愿望没有成真,也正是这些欲望让他陷于漩涡之中。我也想到了圭塘河,我们都这么叫这边的这套房子,想到它曾经的样子和它如今重新装修好的样子,它承载着的家庭的幻想,而爸爸站在房子中间,感受着他开辟的疆域,如同拥有一个狭小的王国。当他失去一切后,他仍要说,东山再起,从头再来。他还要说,王翔平,这个人能改变你妹妹的命运。

妈妈和妹妹来到我的房间里。我们抬起婚纱。婚纱的名字叫松露珍珠,塔夫绸缎面,背后是一整面蕾丝,五粒珍珠做了一排扣子,拖尾不长。从北京寄过来后它布满了褶皱,妈妈比我还要心疼,说要烫一下。我们合力,一人拿着一个角,平铺在床上。妈妈去拿挂烫机,我和妹妹拉平裙面,白色的蒸汽喷出来。

我都没穿过婚纱,妈妈说。

那你穿上试试,我说。

不了,我穿像什么话,妈妈说。

最后我们当作没有发生过争吵,还是把舅舅和阿姨两家人放在了中间。要垫付给酒店的钱还差一点,我先补上了。妈妈承诺我,等明天宾客来了,收齐亲戚的礼金,酒席款就能打平。这些我都没有跟丈夫说,出于隐瞒的心理吧,他家的酒席没有让我们操心,我希望我这边也能一样。

早晨起来,妈妈问我睡得怎么样。我说没睡好,她说她也一晚没睡,可能得加大剂量,问我要不要再来点她的药。都是焦虑,她说。药片和胶囊盘踞在她的血液里。我说,暂时不了。我没有忘记上次吃药的眩晕感。

我们打车到了酒店,在宴会厅旁边的化妆间里坐着。洋子带来的化妆师已经在等。我坐下,化妆师打开地上的行李箱,里面全部装着瓶瓶罐罐。她用湿巾擦了我的脸,涂上乳液,然后拿出隔离霜、粉底液,高光点在额头、鼻梁、上唇,阴影打在鼻的两侧、眉窝、脸颊,然后是眼睛,为了掩盖倦容,她给我涂上棕黄色的遮瑕膏,用指腹点了很多遍。再涂上熏眼的胶水,把假睫毛贴上去。往上抬眼时,刷子让我的下眼睑发痒,但我忍住了。

镜子里的女人整理好这张脸了。穿上婚纱后,我和丈夫走到宴会厅门口,朝亲戚打招呼。爸爸那边的亲戚来得早一些,默认往左边走,在走廊的沙发上坐着。自从爸妈离婚后,我和爸爸的亲戚很少来往。他们也知道,来参加我的婚礼只是为了爸爸。我远远看到了姐姐李甜,带着孩子。我见过的小男孩长大了,在地面跑来跑去。还有爱穿女装的弟弟。他有点羞怯,还是过来问了好。他身体里也许住着一个女人。哥哥陈焰也在,拿着相机,正在到处摄影呢。

这时一个女人走过来,看着我说,还认得出阿姨吗?

认得的,陈阿姨。她的脸萎缩了,身体整个小了一圈。十来年前,在爸妈和妹妹都去广西的时候,我借住在陈阿姨家里。陈阿姨最早是爸爸在油漆厂的同事,也卖了很多年油漆。那时候她留着短发,是业务骨干。陈阿姨有一个女儿,比我小两岁,借住在她家时我和她的女儿睡在一张床上。爸爸离开油漆厂后,陈阿姨还是卖着油漆,同时她的丈夫辞职在家,专职炒股,经常和我爸爸交流炒股心得,也把陈阿姨从油漆厂里挣来的钱赔了进去。我上高中后没去陈阿姨家里住了。几年前,陈阿姨的妈妈去世了。以前我很害怕进入那个老人的屋子,有一种不同的气味,混合着艾草的苦。妈妈说,从那以后,陈阿姨像变了个人,说信教后认识了厉害的大师,要整理风水。有段时间让我妈妈和她一起加入销售组织,去卖洗发水、洗脚盆、减肥药。妈妈不太和陈阿姨联系了。

你看我现在,老得不成样子了呀,陈阿姨说。

阿姨你一点都没变,我说。

好在妈妈很快走过来,把陈阿姨领走,去宴会厅里找座位了。

人群涌过来,我辨认着他们的脸。有些呈现出一种相似性,灰黄的眼白,眼角堆积的皱纹,整个人像被时间带走了神采,再也无法重现我还是孩子的时候见过的神情。有些我很陌生。他们拿着手机对着我,像拍摄一个摆件。我跟妈妈说希望她的朋友不要这样做,但她说这是个高兴的场合。她的确很高兴,穿着红色的旗袍,化了妆,就像弥补了一个她不曾拥有的婚礼。

妹妹站在我身边。妈妈回过头,对妹妹说,真是漂亮,年轻真好。她们身上都有胸花,我把洋子拉过来,问,我是不是需要也别上一朵?妈妈说,你今天都是绝对的主角了,还要别什么花。

快开场了,还有好几桌人没到。我让妈妈快点把那些人找来。她掏出手机,才看到因为误触多次被锁了。也难怪,她拿着手机,心不在焉,跟这人笑,跟那人笑。我冲着爸爸喊。爸爸正忙着和他的领导说话。

走上舞台时,我让丈夫拿着手捧花,我两只手提着裙摆。哥哥和妹妹站在宴会厅门口。他们拉开了门,灯光打在我们的脸上。进门后我一直担心被拖尾绊倒。现在,我们的父母也站在了台上。人们的视线往中间聚拢。我看到昨天晚上和爸爸站着的位置,一切好像都过去了。主持人问我,要不要说点什么?我什么也说不出来,耳朵里像有液体在流淌。感谢大家到来。我不再说了。我的丈夫、爸爸、妈妈,一起举杯,让宾客们吃好喝好。我们张开嘴笑着,笑容崭新如初。

最后我们才想起空调的事情。老式的中央空调,已经没法修了,请师傅换了里面一个风箱。在那些睡不着的晚上,水在空调老化的管道里流动,阵阵喧哗,不停止,如溪流。已到夏天的尾声,雷暴再来,栾树的黄花也跟着消逝,如同一阵黄色的雨滴。

我在房子里走,从卧室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卧室,留下单调的脚步。曾经在老房子里见过的虫子,再次飞到我的眼前。也许它们追着搬家的物品来到了这里。我们永远无法摆脱。

客厅的桌上到处都是瓜子皮、开心果果壳,还有过夜的茶水。我们把剩下的东西搬了回来,红酒、雪碧、巧克力、糖果。晚上,爸爸也过来了,不过是为了算账。爸爸说我的朋友没有给礼金,那桌的烟和酒怎么算,还有他拿来送客的那几袋茶叶,也要用来抵一些他以前向妈妈借的钱。

知道了,还以为你那么大方,妈妈说。

临走前,他指了指餐厅,说要把这房子的餐桌和书桌搬走,反正我们也不喜欢。

我说,别做梦。

隔了几天,妈妈和妹妹去老房子把剩下的东西搬来。我到楼下去接她们。两人扛着一个塑料箱,里面装着一瓶泡了很多年的药酒,酒红色的液体,漂着干蜈蚣、蝎子。没人喝这瓶酒吧,我上前一起抬,埋怨说,也太沉了。妈妈还把那台很老的空气炸锅搬过来。我问妈妈,搬这个做什么?我之前明明买了台新的。她突然声音变得很大,说就是不让爸爸他们用,让他们什么都去自己买。她宁愿把这台锅寄给生活在广州的哥哥。

这时,我收到消息。爸爸发来一张照片,问我们愿不愿意养他那只在云南的拉布拉多。之前在车上他说起这只狗,说每天都要和它打两拳,如果要离开云南,就送给别人。我说,怎么不带回长沙?妈妈也说,现在人都把狗当家人。爸爸说,那是没出息的人,狗是畜生而已。

现在他说狗要跟车回来,二十天后到长沙,还有那个阿姨。现在他用“阿姨”来称呼现在的妻子了,不再是“别人”。爸爸从来不会把意图讲完整,剩下的一半只能靠猜测。去机场的路上,他第一次跟我讲怎么认识阿姨的。他说得很含糊。我问具体什么意思,他又不说了。为什么狗不跟着阿姨住,爸爸没说,但肯定的是阿姨要去树木岭住了。

最终我们没有同意收下这只狗。那天讨论我结婚用什么酒时,爸爸对妈妈说出了熟悉的话。你这个人,到头来,还是一事无成,他说。

我在房子里走着,想到有一天夜里,妈妈坐在客厅,没有开灯,电视机的光影照在她的身上。她倚着沙发,身体很小,拿着快递箱里的气泡膜,两只手并排在气泡膜上捏着,发出一连串轻微的破裂声。她的眼睛没有看向电视机,也没有看向手里的气泡膜,就这样过去了很久。吃晚饭的时候,妈妈没有缘由地来了一句,我以前也是讲过公开课的啊,县里最好的语文老师都来听我的课,教室里外都坐满了人,那时候胆子也大,不紧张。妈妈以前在县里的小学当语文老师,直到我出生后就辞掉了这份工作。她说的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别在家里转来转去了,妈妈说,去公园散步,地方大。

我、妈妈、妹妹换了身衣服,给旺旺系上牵狗绳,出了门,往圭塘河公园走。这是一个开放的公园,背后是高楼,很热闹,人们牵着狗,电线杆上贴了许多粉色的相亲启事,像晾衣绳一样挂成一排。有人在草地的卡拉OK机前歌唱,从声音上听应该不年轻了。圭塘河就在眼前,两旁都是茂密的樟树,树叶遮掉了一半水面。我们顺着河流走,让旺旺走在前面。廊桥两侧铺有灯带,旺旺有点害怕,不敢往前走。妈妈就把它的两只前腿提起来,越过了黄色的光晕。

就在这里,妈妈说,圭塘河的那头,就是我们以前待过的油漆厂。

是吗?我说,认不得了。小时候,我爸爸还是个卖油漆的业务员,油漆厂就在圭塘河边上。我们住在厂里的平房,邻居带我爬上挖掘机,站在挖掘机的“嘴巴”上,我们往外看,远处有夕阳,夕阳照着圭塘河,河面在发光。那时我想如果能沉到水底去就好了。后来的另一个夏天,我们到圭塘河里游泳。我的爸爸和妈妈,他们在远处,我一个人在水里待着,身上套着充了气的轮胎。可我的身体太小,从轮胎中间滑了下去。当我睁开眼,水很浑浊,近处是褪色的黄色水草。水快要进入我的身体时,我发不出声音,只是远远看着爸爸和妈妈的影子。浮力将我撑起,我抓住了一块木板。在害怕的同时感到庆幸,却又为与死亡的擦肩而遗憾。很难说清这种心情吧,我也从来没有向爸爸和妈妈提过这件事。

二十年后我们再次来到圭塘河的面前,在圭塘河的河岸上往前走。天暗了,没有路灯,圭塘河走入黑暗。只有尽头,水面粼粼,倒映着远处楼房的灯影。我们在栈桥上,一直往前走。事物的轻重最终都会变换,我想,我们将一些记忆牢牢抓着,直到它某天变得再也不重要。

Frontiers


李颖迪

李颖迪,青年作家,现居北京。主要著作有《逃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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