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伊琍：中女的灰色冒险

“先撞，让他死得脆脆的！再轧，给他碾得碎碎的！”

作为一部要素齐全的东北悬疑剧，《余红旧事》真正让我眼前一亮，始于陈红的这两句台词。

初登场时，陈红几乎是一个标准的受害者形象：丈夫长期出轨并家暴，公婆挑剔苛刻，儿子在长辈溺爱中长大；而她没钱、没工作，在这个家里更没有话语权，像案板上一块任人宰割的肉。

她的故事会如何发展？可能是反抗后出逃的《命悬一生》，也可能是觉醒后与家庭切割、独自上路的《出走的决心》。

但陈红就是陈红，她有自己的路。

当你以为“买凶杀夫”就是这个中年女人最出格的行为的时候，她的下一步又走在了你的意料之外：接手公司、包养司机、去父留女……在命运的动荡中，陈红逐步重建自己的生活秩序。

如果说《余红旧事》里，王佳佳饰演的刘娟带给观众的，是一种把棉衣扎进棉裤里的踏实感。那马伊琍饰演的陈红带来的，则是一种如险急瀑布往前奔流的不确定感，你忍不住想看命运会把她带向哪里，而她又会如何接住每一次反转。

在这种期待与不安之间，马伊琍又贡献了一个国产荧屏少见的女性角色，也再次让中年女演员的可能性被拓宽了一点。

陈红旧事

陈红这个角色不好演。

《余红旧事》的女性群像很出彩，而陈红又是其中层次最复杂、变化也最多的一个。

先说层次。

陈红身上三个最重要的特质是悲情、荒诞、狠劲。

悲剧性不只来自她前期的受害者身份，也来自她后期的处境。丈夫李德武（赵龙豪 饰）死后，陈红确实获得了自由和权力，却也被困在秘密和欲望的阴影里。

在她与刘阳（张哲华 饰）、郝洁（向涵之 饰）的三角关系中，陈红看似握有金钱和地位，却始终得不到她最想要的东西。

荒诞是一道让观众得以喘息的缝隙，东北黑色幽默让悬疑剧情没有沉溺在压抑里。

对于陈红这个角色而言，这种荒诞所产生的喜剧效果还要做到不冲淡人物的悲剧处境，分寸更难拿捏。

狠劲则是陈红最具魅力的人物特质。她的狠，是从长期家暴、忍耐和求生欲里磨出来的。

当胆小的情夫王立业（任彬 饰）劝她忍气吞声时，是陈红主动提出买凶杀人，并且一发不可收拾地接连策划了五次杀夫；

当刘阳以为装成悍匪就能震慑住这个女人时，陈红反而对这个剁下前夫右手的男人生出感激和欣赏，末了还能抽着事后烟说：“跟我说说李德武怎么死的，越细越好。”

在这三个特质的基础之上，陈红还是国产剧中少见的、直白袒露欲望的女性角色。

李德武死之前，陈红就已经和司机王立业保持着情人关系；王立业消失后，在与刘阳的交往中，陈红则成为这段情感关系的发起者，甚至可以说是捕猎者。刘阳是她的下属、情人，也是她的猎物。

再说变化。

随着李德武的意外死亡，陈红完成了从权力下位者到权力上位者的转换。不同于前期那个在李德武面前唯唯诺诺、低眉顺眼的陈红，权力到手后，她的能力得以施展，她的野心也终于能够落地。

也正是因为这种变化，观众才得以看清真实的陈红。

此前，陈红曾把逃离的希望寄托在王立业身上，希望他能带自己离开这个家庭、离开这座衰败的小城；但李德武死后，当王立业再次提出这个设想时，陈红果断拒绝——“我刚当两天慈禧太后，你就要我跟你逃难，我傻呀我！”

王立业固然是懦弱的，而陈红也绝非善类。没有了李德武的威胁，她不再掩饰自己的狡黠与精明：王立业在利用她谋出路，她又何尝没有把他当工具？

陈红的特殊之处，正在于她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受害者，也不是干净的胜利者。她怯懦、算计、贪生，也清醒、狠辣、有生命力。她身上同时装着被压迫的痛感和压迫他人的冷酷，这种灰度让角色脱离了国产剧常见的女性模板。

马伊琍以高完成度演出了人物的复杂质感，也留下了很多让人一眼难忘的瞬间。

过往《奋斗》中夏琳的独立，《我的前半生》中罗子君的娇嗲，《繁花》中玲子的市侩精明，都在陈红这个角色身上有用武之地。而陈红也并不是这些角色的拼贴，她更加粗粝、贪婪，有着独属于她的风情与鲜活。

马伊琍的冒险

陈红的“剑走偏锋”并不是孤例。

回看马伊琍近年的演艺之路，会发现她始终在主动选择冒险，不满足于安全角色，不断把自己推向更复杂的女性处境。

很长一段时间里，“女演员到了一定年纪后只能演妈”被视为行业对中年女演员的隐形限制。马伊琍没少演妈，但她饰演的母亲却又都如此不同。

《爱情神话》里，她是离异后独自抚养混血女儿的李小姐。曾经远嫁英国，被前夫骗走房产积蓄，离婚后和母亲、女儿挤在上海老弄堂逼仄的房子里。

老乌（周野芒 饰）和老白（徐峥 饰）搞不定的画展选址，她搞定了；和老白一夜情后，在清晨慌忙逃离、不想立刻确定关系的也是她。

李小姐的特别之处在于矛盾。她打破了观众对单身离异女性的诸多刻板印象。受过伤，但并未因此断情绝爱，仍保留对爱情的敏感与向往；清醒独立，既维持体面，也承受生活的琐碎；在精致与狼狈之间摇摆，但自有其生活哲学。

《我的阿勒泰》里，她是在大草原上独自经营小卖部的张凤侠。

作为母亲，张凤侠有不着调的一面，但更多时候，她就像这片草原一样，广袤、自由、生生不息，允许一切发生，接纳着每一种“无用”的生命。

宋佳凭借《山花烂漫时》中的张桂梅一角拿下白玉兰、金鹰、飞天三大奖的同时，也有不少观众为马伊琍的张凤侠感到遗憾。

但无论如何，张凤侠已经完成了她的抵达，让国产剧中的母亲形象多了一种不被牺牲叙事绑架的可能。

如果说李小姐的关键词是矛盾，张凤侠的关键词是松弛，那么到了《花漾少女杀人事件》中，王霜的关键词则是危险。

悬疑片的外壳之下，《花漾少女杀人事件》中真正危险致命的是王霜和江宁（张子枫 饰）缠绕共生的母女关系。这一次，东亚母亲的代名词不再是牺牲、苦情、隐忍，而是带着血腥味，掺杂着怨恨、嫉妒和令人窒息的控制欲。

从李小姐、张凤侠，到王霜、陈红，这些角色并不完全正面，都带着缺陷与灰度。但一个共同点是：在母亲身份被观众记住之前，她们首先作为“自己”被看见。

由此，马伊琍用自己的角色实践丰富着女性角色的光谱，也为中年女演员创造了更多不被年龄和身份锁死的可能性。

马伊琍的答案

2017年的戛纳电影节上，美国著名女演员妮可·基德曼在媒体发布会上承诺，此后每18个月与一位女性导演合作，成为业界美谈。

截至2025年5月，妮可·基德曼已合作27位女性导演，《大小谎言 第二季》《咆哮》《模范爱侣 第一季》等作品皆是这份承诺的兑现。

2021年的《爱情神话》，是邵艺辉的首部导演作品。影片凭借口碑逆袭成黑马，邵艺辉也由此成为女性创作力量的代表人物。

2024年的《我的阿勒泰》，是滕丛丛的首部剧集作品。

尽管马伊琍没有凭借该剧拿下演员奖项，但这部剧不仅是首部入围戛纳电视剧节主竞赛单元的华语电视剧，还在第30届白玉兰奖上获得最佳中国电视剧、最佳摄影、国际传播奖三项大奖，对既是导演又是编剧的滕丛丛而言，可谓一战成名。

就在今年，这部剧又接连斩获第33届金鹰奖优秀电视剧、第35届飞天奖优秀电视剧两项荣誉。

2025年的《花漾少女杀人事件》，导演周璟豪同样是首次执导长片。影片入围第78届戛纳电影节导演双周单元，成为这位新人导演一次重要的行业亮相。

2019年，海清在FIRST青年电影展上的公开喊话，让行业看到并开始重视中年女演员的困境。而海清和马伊琍堪称此后勇敢突破舒适区，在形象和演技上探索有成的代表人物。

新的问题也在诞生：“大女主”和女性力量表达陷入另一种僵化，“女性题材”逐渐变成一种安全和取巧的标签。

这些问题何时被解决尚未可知；解决之后还会出现什么，同样难以预料。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些问题不光是女演员要面对的，也是全行业要面对的。

而在一个又一个的角色中，演员马伊琍已经交出了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