彝海｜木里群山中活着的“扎念古歌”

车辆在山间辗转许久，向木里县依吉乡麦洛村机素组进发。尚未走进村寨，一阵扎念琴声顺着峡谷飘来，伴着卓玛清亮的歌声，在山谷间回荡。

云端上的机素藏寨。

琴声漫过幽深密林，轻轻落向半山坡上的机素藏寨。冲天河两岸高山壁立，峡谷幽深，河谷里的暖风徐徐漫过山腰，半山之上的云雾缠绕着树梢，苍苍莽莽的原始森林顺着山势铺向远方山脊。站在高处远眺，我真切感受到，地理坐标上冰冷的经纬度，是山河塑造一方人生活与精神底色的源头。

峡谷深处 藏着依山而生的古寨

这里地处横断山脉东南缘，属于青藏高原向云贵高原过渡的峡谷地带。高山大河划下土地的自然边界，群山筑起天然屏障，却挡不住河谷两岸各族群众往来与交融。通往机素的山路迂回盘旋，我们穿行在浓密树林中，脚下便是幽深河谷，峰回路转间云雾在山谷翻涌。从县城出发到机素单程就要耗费近八个小时。

依吉乡西侧以冲天河为界，与俄亚纳西族乡隔河相望，藏、蒙古、纳西、汉各族群众世代比邻而居，藏族培米文化与纳西族东巴文化在此交融共生，千年文脉沉淀在峡谷村寨的一草一木之间，成为这片土地最为厚重的人文印记。

顺着被脚步磨得光滑的石条小径走进寨中，大山怎样塑造一方人的生活，处处都看得明白。村寨顺着山坡台地自然铺展开来，没有把山体推平去营建规整的屋基。当地群众就地取用山林原木与山石，夯土筑墙，一栋栋木石结构的房屋顺着山势错落铺展。这样的房屋既能抵御峡谷寒冬，也暗含着藏族人敬畏山林的古老观念。机素组所在的麦洛村，是已列入四川省传统村落名录。寨里没有立起高大的碑碣记载过往，先民沿河谷辗转迁徙，寻得这片向阳坡地落地生根，古老的本土信仰、祖辈的故事，全靠口耳相传，藏在村寨的日常烟火里。

走到村口，一堆玛尼石静静安放在路旁，石块上留着经年摩挲的温润痕迹；各家房檐垂下的经幡，被山谷的来风轻轻拂动。与寨里的老人闲谈才知道，许多祖先的往事没有落笔成书，就寄托在玛尼石与飘动的经幡之上。石条小路蜿蜒穿梭，把一户户人家串联起来。

山涧溪水自林间奔涌而下，村寨旁的老水磨依水而建。木轮随流水缓缓转动，吱呀的轮转声，陪伴着村寨走过了悠悠岁月。旧时村寨的粮食，全靠这座水磨碾磨；逢岁时节庆，村民也会在此举行简单的祈福仪式，潺潺的流水见证了一代代人的烟火日常。

峡谷陡坡之上少有连片平地，早年先民就地取石，垒起层层石坎，把零碎坡地改造为可耕作的土地。每到秋收时节，木楼廊檐挂满通红的辣椒与金黄的玉米，晒坝上摊开收割的庄稼，谷物淡淡的干爽气息漫在风里，袅袅炊烟悄悄融进村口的山间薄雾。

高山干热河谷孕育出独特的水土条件，日照充沛、昼夜温差大，藏语称作“金朵”的皱皮柑，恰好适宜在这片干热河谷生长，在这些垒石开垦出的坡地上扎下深根。一代代山民垒石造地，把原本陡峭逼仄的峡谷，改作了能结出甜果的家园。如今连片的果园顺着河谷铺展，沉甸甸的果实挂满枝头，成为依吉乡百姓的重要生计来源。山间耕耘的辛劳、丰收的喜悦，也化作歌谣里的词句，在扎念琴声中代代传唱。

扎念琴弹唱队。

居住在高山峡谷之中，生存本就充满考验。每到雨季，滑坡、山洪隐患始终相伴；在广袤林区内，护林防火是需要常年坚守的责任。与大山共生共处、守护一方家园，是村民世代延续、从未松懈的功课。依吉乡立足山地实际修订村规民约，这些规约并非纸上冰冷的条文，而是当地人长久和大山相处摸索出的生存共识。基层工作人员时常翻山越岭入户走访，把防灾护林的叮嘱送到家家户户，守护半山坡上这一寨的人间烟火。

弦歌漫晒坝古音留住村寨记忆

山河养育家园，也孕育独属于这片峡谷的文化。作为“扎念山谷”非遗传承的核心阵地，机素组的扎念弹唱，正是千年文脉活态延续的生动缩影。我在村寨走访时，最爱看劳作收工之后的光景。夕阳把远山晕染成柔和的暖色，晚风掠过晒坝，乡亲们便自发聚拢过来。

扎念琴制作技艺传承人马若，经常在廊下摆弄木料，就地取用山林木材，亲手斫制一把把扎念琴，以口传心授的方式接续制琴手艺；扎念山歌传承人卓玛、扎念古歌传唱人扎西仁青和老人们围坐在木楼廊下，指尖抚过浸满岁月的琴弦。有的老琴已历经两代人使用，琴身木纹盛满时光。先辈迁徙的经历、四季耕耘的悲欢，都被编进一曲曲歌谣里。

这里没有专门的表演舞台，晒坝、院坝就是最好的场地。扎西仁青弹唱起流传久远的古歌，诉说山河起源，追忆先民辗转落脚的往事；卓玛接续唱起代代相传的山歌，中年男女跟着曲调和声，孩童绕着人群奔跑嬉闹。

除扎念弹唱之外，锅庄、弦子歌舞也常在村寨响起。依托“扎念山谷”的保护传承体系，金银锻打、唐卡绘制、藏毯织造等一度濒临失传的传统手工技艺重回百姓生活，“一户一工坊”逐步落地，让代代相传的指尖技艺，成为群众居家增收的途径。

扎念弹唱对于机素藏寨而言，早已不只是一门技艺，更是村寨活着的口述史书。祖辈将记忆交付琴弦，借歌声代代相传。这支本土弹唱队伍曾远赴青海，登上“宗日杯”民间弹唱大赛的舞台，将深藏于横断峡谷的歌声带出了群山。

如今，依吉乡立足这份代代相传的文化根脉，以“扎念山谷”为载体，践行以文塑旅、以旅彰文的理念，将机素、麦洛等特色藏寨纳入传统文化旅游精品线路，串联起峡谷风光与古寨人文。传统节庆、少年成人礼等民俗活动有序开展，让年轻一代亲近本土文化，厚植文化自信。

依吉乡皱皮柑迎丰收。

坐在晒坝听琴声的时候，我不由暗自思索：文旅开发能够给村寨带来新机遇、新出路，但文化最珍贵的根，恰恰根植于普通人的日常烟火劳作当中。一旦脱离山野生活本身，琴声便会失去原有的力量。守护这份质朴本真，远比浮华的包装更加重要。随着交通条件的持续改善，这条藏在横断群山深处的文化廊道，未来也将连通周边知名景区，让更多人走进机素，读懂这片土地沉淀千年的文脉。

守好乡土根 古寨奔赴新生活

穿行在机素藏寨的朝暮之间，我心中生出许多感慨。在横断群山深处，正是无数像机素这样的村寨，守护着这份绵延不绝的乡土文脉。高山既是阻隔，亦是馈赠；险峻山势框定生存边界，却孕育出蓬勃鲜活的乡土文明。江河奔涌、林海苍茫、草甸舒展，共同绘就了这片土地雄浑壮阔的山河图景。木石老屋、玛尼石堆、吱呀转动的老水磨，马若斫琴时专注的身影，卓玛与扎西仁青悠远的歌声，一同留存下这片土地的乡土记忆。

建设和美乡村，并非简单翻新屋舍、装点山水。更重要的是读懂一方土地的生存逻辑，守护代代赓续的乡土根脉。古老非遗不再被封存在旧闻档案与口头传说中，而是活在马若刨削琴材纷飞的刨花里，活在卓玛、扎西仁青口中流转的歌词里，活在晒坝上随风起落的弦歌之中。

冲天河日夜奔涌，两岸群峰叠翠，山间云雾聚散起落。千山万壑之间，这座深藏深山的古寨，正依托绵延不绝的乡土文脉，走向属于自己的崭新生活。

来源：凉山日报

编辑：郭舒曼 何君

责编：舒怡

编审：阿比伊木

终审：沙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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