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3年的某个夜晚,蒯通烧掉了自己的衣冠,换上了巫师的行头。他疯了。至少在旁人看来是这样。在此之前,他刚刚给齐王韩信献了一条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计策,韩信没有听。蒯通知道,劝人谋反的话一旦传出去,就是灭族的大罪。装疯,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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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装疯的巫师,本名蒯彻,是战国纵横家的最后一人。后世史书多因避汉武帝刘彻讳而写作蒯通,他自然不会知道,自己会以另一个名字留在史册里。一个连名字都被后人改掉的人,在历史上的存在感可想而知。但就是这么一个人,在秦末汉初的几个关键节点上都出现了,而且每次都试图用一张嘴改变局势。
和一般谋士不同,纵横家的核心是算利害,他们没有固定的主公,而是在各方势力之间游走,靠多极格局下的信息差和利益差做套利。战国时期诸侯并立,一个辩士可以今天在秦国,明天去赵国。蒯通第一次露面就把这一套玩得很熟练。
陈胜的部将武臣打到范阳,蒯通先去见范阳令徐公,跟他说你快死了,然后又说遇到我你就能活。他算准了徐公的处境,秦法已经失效,起义军兵临城下,城里的人还可能杀了徐公献城。然后他去见武臣,说你别硬打,厚待徐公,让他坐着豪车在燕赵大地上转一圈,其他城的守将看到投降有好处,自然就跟着降了。武臣照做了,三十多座城果然望风而降。整个过程没有动武,全靠把各方的利益算清楚,然后重新排列组合。这就是纵横家的标准做法,也是他们在乱世里的价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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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纵横家也有冷酷的一面,他们没有固定的立场,只看利害。韩信带兵打齐国的时候,还没渡河就听说刘邦已经派郦食其说服齐国投降了,韩信便打算收兵。蒯通这时候已经在韩信帐下效力,他劝韩信继续打。他的逻辑很直接,你接到的命令是打齐国,没有诏书让你停,你凭什么停。再说郦食其靠一张嘴拿了七十多座城,你带几万兵打一年多才拿五十多座,你的功劳还不如一个书生。
韩信听从了蒯通的建议,渡河袭齐。齐王觉得郦食其骗了自己,便把郦食其烹杀了。在蒯通的计算里,郦食其的命不是需要考虑的因素,他要的是韩信的军功,因为只有韩信的分量够重,后面的计划才有成功的可能。
这个计划就是三分天下。韩信平定齐国之后,项羽先派人来劝韩信反汉,韩信拒绝了,说刘邦对他有恩。蒯通觉得韩信自立的时机到了,他屏退左右,凑近韩信,压低声音说,我学过看相,看你的脸,最多封侯,还不安全。韩信问,那看背呢。蒯通顿了顿,看你的背,贵不可言。“背”字一语双关,既指后背,也指背反、背叛,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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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蒯通分析了一大通,说楚汉双方都打不动了,天下的走向就系在韩信身上,帮汉则汉胜,帮楚则楚胜,最好的办法是让两边都活着,三分天下鼎足而立。他还举了文种和范蠡的例子,说两人帮越王勾践灭吴,功成之后一个被赐死,一个只能跑路,功高震主都不会有好下场。韩信听后十分犹豫,觉得汉王对他有知遇之恩,自己不能背信弃义。蒯通又劝了一次,韩信还是不听。
这条三分天下之策,比诸葛亮的隆中对早了四百多年,仍带着战国纵横家的底色,把天下看成一张可以重新均势的棋盘。从事后的视角看,刘邦统一的大势已不可阻挡,但在当时,三分天下并非全无可能。蒯通真正失算的,与其说是天下大势,不如说是韩信这个人。他算准了利害,却没算准韩信不肯以利害背弃刘邦。劝不动韩信,蒯通便装疯做了巫师,从此在市井间替人占卜吉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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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的结局应验了蒯通的判断。他帮刘邦灭了项羽之后一路被贬,从齐王到楚王再到淮阴侯,最后被吕后和萧何设计杀掉,灭了三族。临死前那句后悔没听蒯通的话,把蒯通送到了刘邦面前。
面对高高在上的天子,蒯通没有辩解,直接承认是自己劝韩信反的,还说韩信要是听了他的,根本不会有今天的结局。刘邦听后大怒,想要烹杀蒯通,蒯通这才不紧不慢地说,盗跖的狗对着尧叫,不是尧不好,是因为狗只认自己的主人。那时候我只知道有韩信,不知道有陛下。说完这句还不够,他又补了一句,天下想当皇帝的人多了,只是能力不够,总不能都煮了吧。刘邦听后觉得十分有道理,便放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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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蒯通做了曹参的门客。有一次曹参问他,天下还有没有值得推荐的贤才。蒯通想了想,推荐了两个隐居在深山里的读书人,也就是东郭先生和梁石君。但他没有再提天下大势,也没有再分析利害得失,只是安安静静地当了一回伯乐。那个曾经一张嘴平定三十城的人,终于把舌头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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